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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路逢倦人
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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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青槐镇的第三日,大雾封山。
尘界边缘的荒岭常年雾气不散,山风裹着潮湿的冷意,穿骨而过。林木幽深,枝桠交错遮天蔽日,连日光都渗不进几层,四下寂静得只剩风声簌簌、枯叶滚动。
陆骁走得太久,鞋底磨得发疼,身上粗布衣衫被山雾浸得微凉。
他从前只困在小镇一方烟火,所见皆是平和安稳,从未真正踏过尘界荒野。直到此刻才真切明白,江湖从不是话本里潇洒恣意、步步风光。
真正的尘界野路,荒芜、阴冷、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诡异。
山路半途有一处废弃的山亭,石梁斑驳,青苔覆满石阶,应当是早年行路人歇脚的地方,如今荒置多年,只剩破败轮廓。
陆骁打算短暂歇脚。
他刚踏入亭下,放下肩头布包,指尖刚触到微凉石栏,便骤然顿住动作。
亭内有人。
那人静静靠着内侧石柱而坐。
一身素白衣衫,质地清薄,在满是灰败的荒亭里干净得近乎突兀。他脊背微微前倾,身形清瘦得过分,像是经不住山间一点风露,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面色苍白,眉眼清淡如水。
少年垂着眼,似在闭目养神,周身安静得没有半点动静。
全然不像赶路的江湖人,更不似山野行商猎户。
荒岭无人,大雾封山,这般破败孤亭,竟会遇见这样一个干净通透的人。
陆骁心底本能生出几分警惕。
他自小听遍江湖传闻,知晓尘界乱世藏龙卧虎,亦藏奸藏邪。正道、魔道、散修、妖灵、归墟台行者,各行各色人等隐匿山野,不可轻易交心。
但少年心性坦荡,纵使戒备,也无半分恶意。
他轻轻放轻脚步,没有靠近,只默默退到亭外一侧,打算在外边吹风歇脚,不扰旁人。
可就在他转身之际,亭中人忽然抬眼。
那一瞬,雾色仿佛都静了。
少年眼眸极淡,像盛着常年不散的山阴,温温柔柔的,却通透得吓人。他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仿佛早就知道陆骁走来、驻足、迟疑、退让。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病的虚软,平静开口:
“不必退,亭空,可共歇。”
音色干净,不冷不热,听不出善恶,也听不出情绪。
陆骁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声道谢:“多谢。”
他这才缓步走入亭中,刻意选了最远的另一侧石墩坐下,保持分寸距离。
亭外白雾翻涌,隔绝了前路与来路,整片荒岭仿佛被封在一方寂静天地里。
一路独行的寂寥,在这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相逢轻轻打破。
陆骁沉默片刻,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身旁之人。
这人太过安静。
静坐、垂眸、气息浅淡,周身笼罩着一种与世间热闹全然无关的疏离感。不像赶路追梦的人,反倒像本就长居深山、看透俗世的旁观者。
陆骁心底好奇,却懂分寸,不贸然探问身世来历。
半晌,还是白衣少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随意,像是随口闲谈:
“独行山路,少年人去何处?”
陆骁握紧腰间那折得整齐的纸页,眼底亮起少年独有的热忱与坚定,坦诚答道:
“我要走遍人间七宗罪,找寻非良人的秘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身旁少年垂着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细微至极,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可陆骁看得真切。
沈倦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少年明亮滚烫的眉眼上,淡淡发问:
“你可知,寻他,代价是什么?”
陆骁一愣。
他从前在小镇听闻的,全是「解开秘闻可入名门」「勘破真相可得正道机缘」的传言,从未有人同他说过代价。
他摇摇头,坦荡直白:“我不知道。但我想入正道门派,想行侠仗义,想守苍生安稳。这是我唯一的路。”
少年一腔热血,纯粹、热烈、不畏前路。
沈倦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层极淡、极浅、无人读懂的复杂情绪。
他轻声道:
“世人都说,非良人堕魔、私启禁书、罪该万死。”
“可你知道吗?”
“七宗罪从不是给他定的罪。”
“是世间欠他的七样债。”
陆骁彻底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和市井流言完全相反的说法。
从小到大,镇上老人、行脚商人、说书客,所有人众口一词——非良人是魔道叛徒、禁书祸根、心魔缠身、扰乱尘界的不祥之人,是活该被天下通缉的非良人。
可眼前这人,轻轻一句话,直接推翻了所有世人定论。
陆骁下意识追问:“什么债?”
沈倦却没有再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亭外翻涌不散的大雾,语气轻得像叹息:
“你往后走下去,自然会看见。”
雾锁前路,茫茫不见尽头。
陆骁看着身旁素衣清瘦的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
他好像……无意间遇上了一个极懂「非良人」的人。
一个看透所有秘闻、所有流言、所有被世俗掩埋真相的人。
短暂寂静里,山风穿亭,卷起细碎凉意。
沈倦缓缓开口,报出自己名姓,清淡如风:
“沈倦。”
陆骁立刻应声:“我叫陆骁。”
二字相逢,姓名相抵。
尘界漫漫千万人,江湖迢迢无数路。
本该永不相交的两条命途,就在这场封山大雾、破败荒亭里,第一次,紧紧缠在了一起。
彼时的陆骁尚且不知。
他一心追逐、一心想揭发、一心想定罪的「非良人秘闻」,
前路所有七罪沧桑、所有人心冤屈、所有世俗亏欠、所有半生孤魔,
从来都藏在身旁这人的眼底,骨血里,余生执念之中。
大雾未散,前路初启。
两个少年的江湖,自此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