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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清辞在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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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在教坊司住了半个月,才终于把这里的规矩摸清楚。
说得好听些,叫教坊司。说得难听些,就是官家的歌舞班子,兼带应酬陪侍。这里的女子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是犯了事被抄家充入教坊的官家小姐,从小读书识字、琴棋书画皆通,在外头的席面上弹一曲琵琶,便有人一掷千金。中间一等的,是从小被人伢子卖进来专门调教的女孩,嗓子好的学唱,手指长的学琴,身段软的学舞。最下等的,便是像她和红袖这样从别府发卖出来的丫鬟,没有根基,没有师承,只能从粗活做起。
沈清辞算是运气好的。薛姑姑看中了她的分茶手艺,让她进了茶房学艺,不必像红袖那样天天蹲在井边洗衣裳。可她心里清楚,这点运气不过是让她从最底层往上爬了半步。茶房里的规矩不比侯府少,甚至更多。茶叶要分三六九等,茶具要认官窑民窑,水温要看蟹眼鱼眼,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出一点差错就是一戒尺。
薛姑姑第一天教她的时候,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你以为分茶就是泡茶?”薛姑姑站在茶房里,手里拿着戒尺,点着她的手腕,“手腕要稳,力道要匀,茶汤入杯的时候不能溅出一滴。你以为你从前在侯府偷学的那些皮毛就够了?在这里,连端茶送水的姿势都要重新学过。”
沈清辞没有顶嘴。她把手腕抬到薛姑姑指定的高度,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的背伤还没有好透,站久了就隐隐发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依仗,唯一能靠的,就是把手艺学好。
几天下来,连薛姑姑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你这丫头,倒是个能忍的。”薛姑姑收起戒尺,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缓和,“我见过不少被卖进来的姑娘,要么哭哭啼啼寻死觅活,要么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你却不一样。”
沈清辞握着茶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说自己不是姑娘,是已经活过一辈子的成年人。她只是垂下眼睛,低声道:“哭也没用。不如把手艺学好,还能有条活路。”
薛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好好学,学好了,往后就是你的本钱。”
教坊司里等级分明得不加掩饰。
头牌花魁独占东阁,有单独的丫鬟伺候,出门有轿子接送,连柳姑姑跟她说话都要客气三分。次一等的红倌人住在西阁,两人一间,虽比不上头牌但也穿金戴银吃穿不愁。最底层的女子挤在后院的大通铺上,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夏天闷得透不过气,吃的是粗粮杂面,穿的是旧衣旧鞋,生了病也没人管,全靠自己扛着。
沈清辞和红袖就住在后院的通铺上。红袖这些日子倒是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些,哭得没那么凶了,干活的时候也不再浑身发抖。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劈柴洗衣服,手上的冻疮烂了结痂,结痂了又烂,反反复复的,她也没再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沈清辞从茶房回来得晚,红袖会替她留着半个杂粮饼子,用碗扣着放在铺位上,饼子上头还盖着一片菜叶子,怕被老鼠叼走。
有一天晚上,沈清辞从茶房回到大通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她趴在铺上,红袖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揉肩膀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听到的闲话。
“今儿东阁那位花魁姐姐在廊下晒太阳,我从她面前过,她居然冲我笑了一下。”红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兴奋,“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红袖,她说名字挺好听的。”
沈清辞偏过头看她。红袖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什么大人物夸奖了一样。沈清辞忍不住笑了一下:“一个笑就让你高兴成这样?”
“你不懂,”红袖嘟着嘴,“那可是头牌花魁,平日里连柳姑姑都不敢对她大声说话的。她对我笑,说明她不讨厌我。”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认认真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红袖就是这样的人,一点点善意就能让她高兴半天。在侯府的时候,刘婆子少骂她一句她都能乐一整个上午。这种人在好日子里会活得很幸福,可在教坊司这种地方,她怕红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翻了个身,把红袖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握了握:“早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
红袖嗯了一声,钻进被窝里,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沈清辞躺在黑暗里,听着通铺上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有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很久都没能睡着。她在想,红袖变了一些。红袖从前在侯府是怕,到了教坊司还是怕,可她开始在怕的缝隙里寻找一点点光亮。花魁的笑是光亮,柳姑姑少骂她一句是光亮,替沈清辞留半个饼子也是光亮。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活下去。
而教坊司真正的规则,沈清辞是从绿珠身上学到的。
绿珠是教坊司的头牌花魁,住在东阁,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上好的胭脂水粉。沈清辞被薛姑姑派去东阁送茶的时候,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传说中的花魁。
她比沈清辞想象的年轻,大约十八九岁的样子,生了一张极标致的鹅蛋脸,眼尾微挑,唇不点而朱。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漫不经心地扇着。旁边的丫鬟正在替她梳头。
沈清辞把茶盘放在桌上,垂手退到一边。绿珠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不冷不热的,带着一种审视。“新来的?”
“是。奴婢阿蘅,在茶房学艺。”
“茶房的。”绿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茶汤,又看了看沈清辞,“这茶是你泡的?”
“是。”
绿珠放下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意外的话:“茶泡得不错。这手艺,在茶房屈才了。”
沈清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绿珠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也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提防。“不过在这地方,手艺好是好事,也不是好事。手艺好了,就有人惦记。你往后自己小心些。”
沈清辞低头应了声是。绿珠不再看她,转过脸去继续让丫鬟梳头,团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她随口一提。
可沈清辞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绿珠在教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不亲近,不热络,只是在廊下擦肩而过时递过来一个眼神。她在这地方待久了,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对新来的,她既不热络也不冷落,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那种距离像是在说:我不会害你,但我也护不了你。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沈清辞明白这种距离。在这座脂粉堆成的围城里,同情是奢侈品,自顾不暇的人没有资格施舍同情。
教坊司茶房的差事,比在侯府时多了几分体面。
沈清辞不用再蹲在井边洗碗,不用再被秋菊指桑骂槐,不用再跪在青砖地上挨罚。她每天穿着茶房统一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茶炉前煮水分茶。薛姑姑虽然严厉,但从不无缘无故刁难人。她骂你是你做错了,你做对了她就点点头,偶尔还会夸一句“这壶龙井火候正好”。
沈清辞格外珍惜这份差事。不是珍惜教坊司,是珍惜这个能让她暂时站直了喘口气的机会。她学东西本来就快,又有在现代的底子,几天下来,薛姑姑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赞许。
“你这丫头的手感是天生的。”薛姑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分茶的动作,难得说了句软话,“我在这教坊司待了快二十年,经手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像你这样一教就会的,不出三个。”
沈清辞低头称谢,手中的茶壶稳稳地倾下去,茶汤入杯,一滴不溅。
薛姑姑看了,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好好干。茶房虽然不是什么出风头的地方,但也不容易招惹是非。你这性子,适合这里。”
沈清辞听出了薛姑姑的弦外之音。茶房是教坊司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既不在前头迎客,也不在席上陪酒。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端茶倒水的丫鬟。薛姑姑是在告诉她——藏好自己,别出风头。出风头的人,在这里往往没有好下场。
可教坊司毕竟不是佛堂。
前头夜夜笙歌,琵琶声、唱曲声、觥筹交错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隐约可闻。有时候沈清辞半夜起来上茅房,会碰见从前头回来的姑娘——有的醉得被人架着走,鞋都掉了一只;有的蹲在墙角吐得天昏地暗;有的面无表情地坐在廊下发呆,脸上的胭脂被眼泪冲出一道道的沟壑。
有个叫莺歌的姑娘,跟沈清辞差不多大,也是被卖进来的。有一回她在席上弹错了一个音,被柳姑姑罚跪在院子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沈清辞去打水的时候,看见她跪在青砖地上,浑身都是霜,嘴唇冻得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辞放下水桶,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莺歌浑身冰冷,手指硬邦邦的,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沈清辞把自己的旧袄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又去灶上给她讨了碗热姜汤。莺歌端着碗的手一直在抖,姜汤洒出来大半,可她喝了两口之后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没有声音的、眼泪一滴一滴往碗里掉的哭。沈清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等她把姜汤喝完,才扶着她回了大通铺。莺歌躺在铺上,缩成小小的一团,抓着沈清辞的袖子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我想回家”。沈清辞坐在她旁边等了好久,等到她睡熟了,才把自己的袖子轻轻抽出来。
从那以后,莺歌见了沈清辞就会主动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她半个白面馒头。沈清辞没有推辞,因为她知道这是莺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谢礼。
红袖倒是交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都是跟她一起在井台边洗衣裳的粗使丫鬟,一个是管洒扫的翠屏,一个是灶上烧火的小鹊。三个人年纪相仿,脾性也合得来。翠屏嘴碎爱讲笑话,小鹊老实厚道,红袖在她们中间居然成了最有主意的那一个——因为她跟沈清辞住一个铺位,沈清辞平日里教她的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她转头就讲给翠屏和小鹊听,讲得头头是道的,倒把两个小姐妹唬得一愣一愣的。
“阿蘅说了,人善被人欺,所以该硬气的时候要硬气,该低头的时候也得低头。”红袖蹲在井边一边搓衣裳一边教训小鹊,“你今天又被灶上的王婆子欺负了吧?你就不能老让她掐你,你越怕她她越来劲。”
小鹊揉了揉被掐青的胳膊,瘪着嘴说:“我不敢。王婆子嗓门大,我腿都软了。”
“那你下次躲着她走,实在躲不过了就来叫我,我嗓门也不小。”红袖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好像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沈清辞端着茶具从井台边路过,听见红袖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一声。红袖回头看见是她,脸一下红了,嗔道:“你笑什么!”
“笑你越来越出息了。”沈清辞道。
红袖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搓衣裳,耳朵尖红红的。可沈清辞看得出来,她那副样子虽然是在害羞,却藏不住心底那点隐隐约约的得意。红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那个只知道躲在沈清辞身后发抖的小丫鬟了。在这座教坊司里,她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被人需要的自信,甚至开始学着去保护别人。沈清辞看着红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这个人从前胆小怕事,在侯府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她敢替小鹊出头,敢跟王婆子叫板,这变化放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也许是因为教坊司虽苦,但比侯府少了一层看不见的枷锁。也许是因为红袖终于发现,她不是谁的累赘。
而沈清辞自己的变化,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悄悄发生的。
那天前头来了几个年轻公子,不像是寻常的寻欢客,一个个衣着锦绣却举止斯文,说话都是压低了声音的。薛姑姑让沈清辞去前头上茶,她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们在低声交谈。
“陈王殿下那边的意思,是年后就要动。”
“户部的人怎么说?”
“户部的人嘴硬,但有账册在手上,不怕他们不松口。”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把茶盏一盏一盏放在他们面前,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退出去。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当当,没有任何异样。可她的脑子里已经把刚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
陈王。户部。账册。
她忽然想起在侯府的时候,顾淮卿拿给永安侯看的那本账册。江南水患,赈灾粮款,十不存一。这两件事,恐怕是连在一起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前头的客人。教坊司是官家的地方,来这里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富商豪绅,他们在席上喝多了酒,难免会漏出些不该漏的话。沈清辞借着送茶送点心的机会,听了不少消息。她知道了陈王和太子之争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知道了顾淮卿之前参奏的那个户部官员被下了狱,还知道了太后有意在年后替陈王选妃。
她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起来,拼出了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景。这座京城,表面上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随时可能翻覆。
她之所以在意这些,不是因为关心朝廷大事,而是因为她知道,乱世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裹挟其中。她也好,红袖也好,都只是棋盘上的蝼蚁。可她不想做一只蒙着眼睛的蝼蚁。
那天傍晚,沈清辞到教坊司的第五十三天,柳姑姑把她叫到了自己的屋子。
柳姑姑的屋子在正院的东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放着一把算盘,一本账册,还有一套成色极好的青瓷茶具。柳姑姑坐在桌边,看了沈清辞一会儿,才开口道:“你来了快两个月了。薛姑姑跟我说,你的手艺在茶房已经是拔尖的了。前头几个常客也夸过你泡的茶,说你人稳重,不轻浮。”
沈清辞垂手站着,等她往下说。
“我在这教坊司管事管了十五年,”柳姑姑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见过不少聪明人。聪明的女人在这里有两种活法。一种是借势往上爬,做到花魁,穿金戴银,受万人追捧。但那种风光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没了。另一种——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争不抢,把手艺练好。看着不起眼,可日积月累,反倒能活得长久。”
她放下茶盏,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审视与怜惜。
“你是个聪明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想出风头。但你也得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往后遇到什么事,只要你有一门手艺在手上,就饿不死。饿不死,就还有余地。”
沈清辞低头行了一礼:“谢姑姑教诲。”
柳姑姑摆了摆手:“去吧。明儿还是卯时来茶房,别迟了。”
沈清辞退出柳姑姑的屋子,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把灰瓦的屋檐都染了一层暖色。她想,柳姑姑对她确实不坏。能在这种地方得到一个长辈的善意,是意外之喜。
那天晚上,茶房的差事结束后,薛姑姑把她叫到一边,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沈清辞低头一看,是一只极小的青瓷茶盏,比寻常茶盏小了一半还多,薄得透光,盏底刻着一个极细的“辞”字。
“这是我从前的师父留给我的。”薛姑姑的声音难得柔和下来,“我年纪大了,也用不上了。你这丫头有天分,别辜负了。”
沈清辞捧着那只小茶盏,半天说不出话来。茶盏虽小,可这是她在古代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比那枚玉佩还要真实,比那些碎银子还要沉重。
“谢师父。”她弯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
薛姑姑难得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谢了。回去歇着吧。”
沈清辞回到大通铺的时候,红袖还没睡。红袖坐在铺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旧衣裳,正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缝补丁。看见沈清辞回来,她抬起手指了指铺位旁边的粗碗,碗里照例扣着半个杂粮饼子,上头盖着一片菜叶子。
沈清辞坐在铺沿上,拿起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凉了,硬邦邦的,可她还是觉得好吃。
“红袖。”
“嗯?”
“往后我们不会再挨饿了。”
红袖抬起头看她,有些不明所以。沈清辞没有解释。她把那只青瓷小茶盏用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压在最安稳的位置。窗外有琴声远远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姑娘还在练琴。那琴声悠悠的,穿过夜色,穿过院墙,传进这间拥挤潮湿的大通铺里,竟是难得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