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婚期定在九 ...
-
婚期定在九月十五,中秋刚过一个月,月亮还是圆的。
将军府上下忙成了一锅粥。周副将自告奋勇当了婚礼总管,每天拿着红纸单子在府里跑来跑去,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抱红绸,一个捧账本,阵仗比打仗还大。他先是把正堂的柱子重新漆了一遍,又嫌颜色不够亮,让人加了一层朱砂。然后他又盯上了后院的花草,说石榴树寓意好,多子多福,让人在树底下摆了一圈红灯笼,白天看着像一排红彤彤的柿子,晚上点起来倒是好看。阿蘅每次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心想这人不去做婚庆策划真是屈才了。
喜帖是裴长靖亲手写的。他的字刚硬利落,写在洒金红纸上格外精神。阿蘅坐在旁边替他磨墨,看他写到第三十张的时候额角沁出了细汗,忍不住说了一句:“让文书代笔不行吗?”裴长靖头也不抬:“不行。”阿蘅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行。她大概知道。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亲力亲为,打仗是这样,娶妻也是这样。他大概觉得,每一张喜帖都是一份诚意,托别人写诚意就薄了。她低下头继续磨墨,墨汁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摩擦声填满了书房里的安静。裴长靖写完最后一张喜帖搁下笔,忽然叫了她一声。
“阿蘅。”
“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他问得有些迟疑,大概是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喜帖要写女方亲眷。你若还有家人在,我派人去接。”
阿蘅磨墨的手顿了一下。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另一个世界,她有父母,有朋友,有同事,有一个洒满阳光的阳台和一杯没喝完的拿铁。可这些她不能说。她只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生那场病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裴长靖看着她,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喜帖,把写好的和没写的分成两摞,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惊着什么。阿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来处,连成亲都没有娘家可以回。他把最后一张喜帖叠好放进封套里,站起来说了一句:“以后将军府就是你的娘家。”
阿蘅抬起头看他。他已经拿着喜帖走出书房了,背影还是那副笔挺笔挺的样子,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些,像是说了什么不好意思的话急着逃走。她低下头继续磨墨,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把磨浓了的墨汁倒进墨海碗里,端着碗去厨房做别的事。
嫁衣是宫里尚衣局赶制的。圣旨赐婚,婚礼的一切用度都按公主的规格来,光料子就送了七八匹。正红的织金云锦做外袍,月白的软缎做里衣,石榴红的轻纱做盖头,还有一整匹鹅黄色的杭绸,说是留着给她做婚后家常衣裳穿的。
阿蘅站在那一排流光溢彩的料子前面,伸手摸了摸云锦上金线绣的凤凰羽翼,指腹下凹凸有致的纹路让她忽然有些恍惚。她在侯府的时候,最好的衣裳就是那件灰扑扑的旧袄子。在教坊司的时候,薛姑姑给她做过两身靛蓝布衣,她当宝贝似的穿了一年多。如今这一匹云锦的价钱,大概能买下半个教坊司的后院。她把手从云锦上收回来,忽然想起红袖。如果红袖在这里,大概会摸着这些料子大呼小叫,然后缠着她把鹅黄那匹让出来做一件新褙子。可是红袖不在。
尚衣局的女官替她量尺寸的时候,她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像一只被摆弄的木偶。女官的动作利落而恭敬,量肩宽、量袖长、量腰身,每量一处就报一个数字,旁边的宫女飞快地记在册子上。阿蘅听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变成一个新娘子。
不是那个在后罩房里啃杂粮窝头的粗使丫鬟,不是那个在教坊司茶房里分茶的清倌人,不是那个在北境城墙上替伤兵包扎的谋士。是一个要穿着嫁衣、坐着花轿、嫁为人妇的女人。她对这个身份感到陌生,却并不抗拒。
裴长靖这几日倒是比她还不自在。他照常去城外大营巡视,照常批军报,照常跟幕僚议事,可每次回到府里就变得笨手笨脚的。昨天他把她最喜欢的那只青瓷小茶盏打碎了。也不是故意的——他端着一摞军报从书房出来,没看见桌上搁着茶盏,袖子一扫,茶盏就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阿蘅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捡碎片,捡一片看一眼,像是在确认碎片能不能拼回去。她在侯府挨板子、在教坊司被发卖、在北境城墙上看着人死在她脚边,一滴眼泪没掉过。她弯下腰从他手里拿过碎片,说不要紧,碎碎平安。裴长靖站起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上的碎瓷片拢进掌心里,说了句“我去找匠人看看能不能补”。
第二天阿蘅在书房桌上发现了一只新的茶盏。不是青瓷的,是白瓷的,盏底也刻了一个字——“蘅”。字迹她认得,是裴长靖的。她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白瓷素盏,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刻了这个字。她把茶盏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最安全的位置,离笔墨纸砚远远的。
红袖的请帖是阿蘅亲自送到教坊司的。
她本来想让周副将跑一趟,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成亲这么大的事,她不想让别人替她跟红袖说。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带上喜帖,坐了顶小轿去了教坊司。后巷的青石板路还是老样子,井台边那两个浆洗婆子也还是老样子,蹲在那里一边洗衣裳一边嚼舌根,看见她走过来先是愣了愣,然后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些。阿蘅没有在意。她穿过前院,跟柳姑姑打了个招呼,径直往东阁走去。
红袖在屋里。她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把琵琶,却没有在弹。她只是看着窗外出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阿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桌上放着阿蘅带来的大红喜帖。
“我要成亲了。”阿蘅说。
红袖低头看着那张喜帖,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不是笑,只是嘴唇动了动。“我知道。翠屏跟我说了。”她把喜帖放回桌上,语气很平淡,平淡得有些不正常,“下月十五,月圆之日。裴将军对你好不好?”她问这话的时候别过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的弦,发出一个散乱的单音。
“好。”
“那就好。”红袖把琵琶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是教坊司的后院,几个新来的小姑娘正在晾衣裳,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她看着那些小姑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我从前特别羡慕你。”她的背影在日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在侯府的时候,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干,嬷嬷罚你跪一夜你都不哭。后来到了教坊司,你还是比我聪明,被薛姑姑看中去了茶房,我只能在井边洗衣裳。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平,同样是沦落人,凭什么你能遇到裴将军,而我就只能在这里出卖自己。”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也没有怨恨,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可阿蘅看见她扶着窗台的手指在发抖。
“我那时候不肯跟你走,不是因为我觉得教坊司好。是因为我怕。怕跟你走了以后,我还是不如你。在教坊司我至少有琵琶,有花魁的名头,有柳姑姑的赏识。跟你走了,我什么都没有。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
她转过身来,看着阿蘅。她脸上的妆很淡,没有涂口脂,气色不如从前好。可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从前任何一个笑容都平静。
“后来我替陈王做事,也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证明我自己也能做成什么事。不用靠你。不用靠任何人。”
阿蘅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没有喝的茶。茶已经凉了。
“红袖,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如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不是哭腔,“在侯府的时候,你替我挨骂。在教坊司的时候,你替我洗衣裳。在北境的时候,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我对不起你。”
红袖摇了摇头,走回来在阿蘅对面坐下,把她手里那杯凉茶拿走,换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动作很轻,跟从前在后罩房里替她留饭留菜时一模一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走之前说过,等你安顿好了就来接我。是我自己不走。我那时候觉得你说话不算数,后来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算数,是你自己也没安顿好。你在裴将军身边当一个没名没分的谋士,拿什么接我。”她低下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画了一圈,“现在你安顿好了。要成亲了。所以我来跟你告别。”
阿蘅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她已经猜到红袖要说什么了。红袖拉开妆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是一张度牒。上面写着比丘尼慧明的法号,盖着城外慈云庵的印。
“柳姑姑替我办的。”红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王的案子没有牵连到我,柳姑姑说我运气好。她问我想不想离开教坊司,说慈云庵那边缺一个会弹琴的尼姑,去了可以教小尼姑弹琴,不用见客,不用陪酒。我说好。”
阿蘅看着那张度牒,眼睛忽然酸得厉害。她使劲忍住了。红袖替陈王收集过情报,虽然宫变之后没有被追究,但她在教坊司的处境一定不会好过。柳姑姑护着她,可柳姑姑不能护她一辈子。
慈云庵在城外三十里的半山腰,门庭冷落,香火稀疏,唯一的好处是清静。红袖去那里,是避难,也是解脱。她不用再弹琴给达官贵人听,不用再怕哪天又有不怀好意的客人上门,不用再在夜半惊醒时摸一摸枕头底下有没有人塞了字条。可她这一走,就是青灯古佛,余生漫漫。她才十六岁。
红袖站起来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把阿蘅的手从膝上拿起来,双手握住,仰起头看着她。红袖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别难过。我这不是去受罪。去了庵里,再也不用见那些乱七八糟的客人了。每天弹弹琴,种种菜,日子比以前轻松多了。”她用力握了握阿蘅的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你以后要好好的。裴将军要是欺负你,你就去找我。慈云庵虽然小,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阿蘅伸手把她抱住了。抱得很紧。红袖的肩膀很瘦,隔着一层软缎褙子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侯府后罩房里,红袖也是这样抱着她——那天她被秋菊罚跪了一夜,红袖半夜三更摸黑爬起来,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然后蹲在她旁边,一边发抖一边说“我陪你”。如今轮到她了。她抱着红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任何话都不够重。不够抵红袖替她挡过的那些骂、挨过的那些罚、流过的那些泪。不够抵十六岁就要青灯古佛的余生。
“你也要好好的。”她终于说出来,声音闷在红袖的肩窝里。
红袖在她肩膀上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窗外晾衣裳的小姑娘还在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大红喜帖上,金粉写的字被照得闪闪发亮。桌角还搁着阿蘅带来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是红袖最爱吃的桂花糕。
阿蘅走的时候,红袖送到教坊司门口。夕阳把她的水红褙子染成深红,她站在门槛上冲阿蘅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可阿蘅知道不一样。她上了轿子,掀开轿帘回头看了一眼。红袖还站在那里,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她忽然想起在别院时红袖说的那句话——你说要护我周全,可是阿蘅,你自己都是别人的掌中物,你拿什么护我。如今她不是谁的掌中物了。可红袖已经不需要她护了。红袖给自己找了一条路。不是最好的路,却是她自己选的。
轿子转过巷角,灰墙挡住了视线。阿蘅放下轿帘,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轿子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从教坊司回将军府的路上,轿子经过东市。阿蘅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清和茶庄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金光。二楼雅间的窗户开着,谢蕴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盏,正望着街面出神。他看见她的轿子,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遥遥地点了点头。阿蘅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半条街,什么话都没说,轿子就过去了。
谢蕴在雅间里坐了很久。楼下的伙计上来添茶,他把人叫住了。“祝掌柜,”他把茶盏搁在桌上,“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祝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打听清楚了。裴将军大婚当日,城防的兵力布置跟宫变那天一样,一半在城外大营,一半在城内巡逻。将军府周边的护卫力量集中在正门,后院的角门只有两个老卒看守。”
谢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但很稳。然后他把茶盏端起来一口喝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人手安排好。记住。不是抢亲。是确保将军府大婚当日不会出任何意外。”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宫里虽然定了,但朝中还有些人是陈王的旧部。把那些人盯紧了。谁要是敢在十五那天轻举妄动,不用禀我,直接送大理寺。”
祝掌柜应了声是,转身退下去。
谢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已经沉下去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窗户关上,坐回桌前继续算他的账。算盘珠子在安静的雅间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清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