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新帝登基大 ...
-
新帝登基大典定在八月初三。
钦天监说那一日是全年最好的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阿蘅觉得这话有点马后炮的意思。陈王伏诛、新帝继位,这种日子哪怕刮风下雨也必须是吉日。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她现在站在将军府的客院里,替裴长靖熨烫上朝要穿的朝服,铜熨斗在布料上来回移动,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从宫变那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陈王的余党被清洗,禁军南衙换了三个校尉,粮草案不了了之,太子在东宫哭了一场然后搬进了乾清宫。京城百姓在街头放了三天的爆竹,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编新的话本,讲的都是“裴帅单刀守宫门”的故事,说到精彩处茶客们拍桌子叫好,没人追究那故事里有多少真多少假。
阿蘅不在意那些故事。她在意的是裴长靖左肩那道伤。宫变那夜他带伤守了一整夜的宫门,第二天卸甲的时候,里衣和伤口粘在一起,军医拿温水浸了小半个时辰才揭下来。她在旁边递剪刀递纱布,看见那道伤口边缘的肉都翻出来了,红白相间,触目惊心。他倒是面不改色,还能跟周副将说笑,说这一刀比赫连铎的箭客气多了。
阿蘅当时没说话,只是把纱布按得稍微用力了些,他嘶了一声,回头看她。她说:“将军打仗的时候能不能躲一躲。”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从北境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他笑。
八月初三,新帝登基。
大典在太和殿举行,百官朝贺,钟鼓齐鸣。阿蘅没有资格进殿,她站在太和殿外的丹陛下,混在一群低级官吏和侍卫中间,远远地看见裴长靖穿着那身她亲手熨烫的玄色朝服从殿里走出来。他在丹陛前站定,身后是鱼贯而出的文武百官,身前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新帝在殿内宣读了封赏诏书。所有参与平叛的功臣都有封赏——周副将升了禁军统领,赵崇封了云州都督,连谢蕴都得了个“捐资助饷”的嘉奖。唯独裴长靖,诏书上只提了一句“镇北将军裴长靖,忠勇可嘉,赏金千两”。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裴长靖自己要求的。新帝原本要封他做定国公,还要把陈王的旧邸赐给他。他在大典之前就去御书房跟新帝谈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诏书就改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御书房里谈了什么。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封赏结束之后,裴长靖从丹陛下走下来,穿过百官的目光,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穿过太和殿前宽阔的广场,走到丹陛下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站在阿蘅面前。他穿着那身玄色朝服,衣襟上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和当初在教坊司初遇时判若两人。可他低头看她的眼神没有变
“我没要爵位。”他说。
阿蘅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只要了一道赐婚圣旨。”
阿蘅的手指蜷了一下。周围有人在看他们,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一个将军,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女人,站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中间隔着一道连名分都不是的东西。
“新帝答应了。”裴长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稳,像是在战场上报告军情,“婚期由你来定。你若不想,这道圣旨就当没有过。”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佩刀的刀柄,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在千军万马面前从不紧张的镇北将军,此刻站在一个不及他肩膀高的女子面前,指节泛白。
阿蘅抬起头看着他。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在沙场上从不躲闪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像一个交了考卷等成绩的学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久到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永安侯府后罩房里的薄褥子和破窗纸,红袖在她旁边睡得像头小猪,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摸那枚刻着“归期”的玉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
后来她攒钱,卖染料,被栽赃,挨板子,被发卖。她跪在侯府的青砖地上,蹲在教坊司的茶房里,趴在燕州城墙的垛口后面,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我要回去。可此刻,这个男人站在太和殿前的阳光里,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后半生捧到她面前,问她愿不愿意。她忽然发现那个“回去”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淡了。不是放弃了,是淡了。淡得像一杯泡了太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不浓了。她在这个世界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一手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一个会在她满身泥泞从暗渠里钻出来时用力握她手的人。
“下月十五。”她说,声音有点发颤,但嘴角弯了起来,“月圆的时候。”
裴长靖握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看着她,没有大喜过望,没有热泪盈眶,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道等了很久的军令终于到了。可阿蘅注意到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像是怕走慢了,她会反悔。
赐婚的消息传到清和茶庄的时候,谢蕴正在算账。
祝掌柜亲自把消息送上来,一边说一边偷看谢蕴的脸色。谢蕴听完,手里的算盘没有停,噼里啪啦地又拨了好几颗珠子,才慢慢停下来。他把算盘推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让人换。
“下月十五。”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一笔生意的交割日期。
祝掌柜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谢蕴这个人从来不让人看出他在想什么。他高兴的时候跟你谈生意,不高兴的时候也跟你谈生意,脸上永远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可今天他没有笑。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东市的人流还是那样熙熙攘攘,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小孩蹲在巷口弹弹珠。他想,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这条街上。她蹲在巷口卖染料,用商陆的果子磨的粉末,包在叶子里,麻线扎得跟捆柴火似的。他当时觉得这丫头有意思,花了三十文把她那几包染料全买了,回去就让人查了她的来历。那时候他只是好奇。后来变成欣赏。再后来变成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曾经以为,只要他给的价码够高,什么生意都能谈成。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生意——不是他出价,别人就一定要接。
“三爷?”祝掌柜试探地唤了一声。
谢蕴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甚至还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算盘,对祝掌柜说:“去库房里把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取出来。下月十五,镇北将军大婚,清和茶庄不能没有贺礼。”
祝掌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了。
“再把那只青瓷罐子也找出来。”谢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什么东西碎掉,“罐子里有十二包染料。用锦盒装上。”
祝掌柜愣了愣。他在清和茶庄做了十年,从没听说过库房里还收着染料。但他没有多问,低头领命去了。
谢蕴一个人在茶庄二楼坐了很久。窗外东市的喧嚣渐渐被黄昏的宁静取代,夕阳从雕花窗格子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茶盏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夕阳,做了一个遥遥的举杯的动作。然后一饮而尽。茶是苦的。他放下杯子,继续算他的账。
圣旨下来之后,阿蘅搬进了将军府。
这当然不合规矩、未过门的姑娘住进夫家,传出去要被人说闲话。但裴长靖把圣旨往桌上一拍,说“这是圣旨赐婚,谁敢说闲话让他来找我”。阿蘅哭笑不得,想说他两句又说不出口,只好低头收拾自己的包袱。
她的东西不多。薛姑姑给的那只青瓷小茶盏,几件换洗衣裳,一本翻旧了的《史记》,还有那枚片刻不离身的玉佩。她把茶盏用布包好放进箱子里,把书搁在枕头旁边,把玉佩仍旧挂在脖子上。红袖托翠屏送来一对红烛,说是教坊司的姐妹们凑份子买的,祝她和将军白头偕老。阿蘅把红烛收在箱底,压在最平整的位置。
她原本想亲自去教坊司告诉红袖自己要成亲的消息。可红袖没有来见她,只是让翠屏带了一句话:“那对红烛别舍不得点,点在洞房里好看。”阿蘅听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秋天了。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月圆之日。将军府上上下下开始筹备喜事,周副将自告奋勇当了婚礼总管,每天拿着红纸单子跑来跑去,比打仗还忙。裴长靖被他烦得不行,躲到阿蘅的书房里来看邸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各做各的,有时候半天不说话,有时候会因为邸报上某条新政争起来,争完了又安安静静地喝茶。像老夫老妻。虽然他们还没成亲。
阿蘅有时候抬头看他,会觉得自己在做梦。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想活下去。后来想攒钱赎身。后来想回家。她从没想过会嫁给一个古代人,更没想过这个人是镇北将军。她把胸口那枚玉佩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刻着“归期”的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玉石的纹路里嵌着一丝极细的红线,是常年贴身佩戴留下的痕迹。
她对着玉佩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它塞回衣领里。她想,也许归期不是回去的日期。也许归期是归人的意思。
婚期一天天近了。
新婚前夜,阿蘅对着铜镜梳妆。烛火在镜面上跳动,映出她的脸——瘦了,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皮肤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了些。可眼睛比从前亮了。她把那支素银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插回去。没什么可打扮的。她从小就不会打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梢上,把满院子的青砖地照得白花花的。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她摩挲着颈间的玉佩,玉石的表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忽然,玉佩轻轻颤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不是她的手指在动。是玉佩自己在颤。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声从玉石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唤她的名字。
阿蘅的呼吸顿住了。她的手指攥紧玉佩,心跳忽然变得又重又快。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她站在窗前,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如果这是一场梦,请不要让我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