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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集与补集 宋予安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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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选名单公示后的第三天,宋予安收到了集训队的通知邮件。报到地点在邻市的一所重点大学,为期两周的封闭式培训,结束后直接参加全国联赛的选拔。时间定在寒假开始后的第二天。
邮件措辞官方而简洁,附件里是详细的行程安排和物资清单。宋予安盯着屏幕上的“请自行前往”、“住宿统一安排”等字样,心里那股因为入选而升起的热气,慢慢被一种空荡荡的凉意取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教室后排那个靠窗的位置。沈度不在。自从那天在天台留下那张草稿纸后,沈度就像一道被擦除的公式,从宋予安的日常里消失了。他没有来教室,也没有回复宋予安那条编辑了又删、删了又编辑的“恭喜”短信。
“沈度怎么了?”午休时,宋予安终于忍不住问了坐在沈度前座的同学。
“哦,他啊,”同学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听说提前去大学那边做研究项目了,跟咱们这种小打小闹的竞赛没关系。人家那是真·保送,大神级别的。”
同学说得漫不经心,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宋予安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原来如此。不是陪练,不是顺路,而是俯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攥住了他,混合着失落、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他以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至少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同伴。可现实是,沈度早已在终点等他,甚至可能,从未真正和他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那瓶温热的牛奶,那块意外的菠萝包,那些黄昏天台上的讲解,忽然都蒙上了一层不同的色彩。是怜悯?还是仅仅因为……无聊?
宋予安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苍白的脸。他讨厌这种胡思乱想,更讨厌自己无法控制地去想。
寒假前的最后几天,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浮躁的喜悦。同学们交换着礼物,讨论着春节的计划,只有宋予安像一座孤岛。他依旧按时到校,机械地完成老师布置的模拟题,只是笔下的数字不再鲜活,那些曾经让他着迷的逻辑链条,变得冰冷而枯燥。他试图用疯狂刷题来填满大脑,但每一个解出的答案背后,都晃动着沈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质问:“就这样?”
离校前一天,天空飘起了小雪。宋予安收拾书包时,在夹层里摸到了那块已经干硬了的菠萝包碎屑,还有那张被雨水洇过、边缘微微卷起的草稿纸。他小心地将它们拿出来,放在书桌里。那里,还躺着沈度借给他的那本磨了边的笔记本。他原本打算今天还回去的。
现在,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最终还是去了天台。铁门在身后发出沉重的叹息。风比记忆中要冷得多,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刺的。他走到他们常站的栏杆边,水泥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了他想象中或许会留下的痕迹。
他拿出那本笔记,翻开。里面不再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而是在许多页的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些东西。有时是一个简笔的几何图形,有时是一串意义不明的数字,更多时候,是一些速写的侧影——低头做题的,望着远方的,喝牛奶的。画得并不精致,却传神得让宋予安的心猛地一缩。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火车票的电子打印单。出发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目的地,正是他去集训的城市。座位号是挨在一起的。
宋予安愣在原地,雪花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潮湿的墨迹。所有的猜测、失落、自我构建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不是俯视,不是怜悯,也不是无聊。那是一种更沉默、更笨拙,也更郑重的陪伴。沈度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铺好了路,甚至,准备陪他走完下一段。
他忽然明白了那天沈度说的“名额有限”是什么意思。不是他不够格,而是沈度主动退出了这场竞争,把位置留给了他,把舞台留给了他,然后,默默跟了上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疼,却又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抓起书包,冲进漫天的风雪里。他需要找到沈度,立刻。
他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了沈度。那人正戴着耳机看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侧脸在冬日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安静。宋予安站在书架后,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沈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视线相遇。沈度摘下耳机,眉梢微挑,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有些意外他来得这么快。
宋予安走过去,把那本笔记轻轻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沈度看了看笔记,又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集训队的地址我查好了,”宋予安继续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宿舍是四人间,我看了地图,附近有家旧书店,应该能买到你要的那本《拓扑学导论》的绝版注译本。”
沈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记性不错。”
“还有,”宋予安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火车票我看到了。七点的车,我……我还没买票。”
“我买了。”沈度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两张,连座。”
“为什么?”
“怕你迷路。”沈度合上书,目光落在宋予安冻得微红的鼻尖上,“也怕你一个人,又会卡在第三题那种地方,钻牛角尖。”
宋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没有任何词能反驳。沈度总是这样,用最简短的话,堵住他所有自以为是的退缩和矫情。
“那……”宋予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沈度应道。
走出图书馆,风雪似乎小了些。宋予安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觉心里某个巨大的空洞,正在被一种踏实的东西慢慢填满。空集并没有真的空着,补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存在。
第二天清晨,火车站。
天还没亮透,空气冷冽。宋予安拖着行李箱赶到检票口时,沈度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随意地搭着,手里拿着两杯热饮。看见宋予安,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是热可可,温度刚好,甜而不腻。
“早。”沈度说。
“早。”宋予安接过杯子,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站台上人不多。列车缓缓进站,带起一阵冷风。上车,放行李,坐下。车窗外的景色从昏暗的站台变成飞驰而过的郊野,覆着残雪的屋顶,枯黄的芦苇荡,还有远处朦胧的山影。
车厢里暖气很足。宋予安小口喝着热可可,余光瞥见沈度正看着窗外,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
“沈度,”他轻声开口,“那天在天台……你为什么选我?”
沈度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两口深井,藏着宋予安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选你。”沈度说,“是你自己走了过来。”
宋予安一怔。
“我只是,”沈度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电线杆,“恰好也在那里。”
恰好也在那里。多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宋予安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不是特意的关照,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只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各自前行的路上,恰好有一段重叠的轨迹。
他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原来,他一直纠结的“为什么是我”,答案竟如此简单,又如此珍贵。
列车驶过一座高架桥,阳光突然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洒满整个车厢。宋予安感觉到肩膀上微微一沉,是沈度的头靠了过来,很轻,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沈度闭着眼,似乎有些倦了。
宋予安僵直了背,一动也不敢动。窗外的世界在阳光下变得明亮而清晰,铁轨向前延伸,通往未知的城市,未知的赛场,也通往一个,有沈度在的未来。
他轻轻侧过头,看着沈度安静的睡颜,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的空集,或许从来都不空。而所谓的补集,也终将在某个时刻,与原本的集合,完美重合。
他悄悄挪了挪位置,让沈度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闭上眼,也在这节飞驰的车厢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