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首阳山下

25、Chapter 25 史上最没心

　　于修颜听到这个问题，也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挠了挠头，很诚恳地开口对靳岳说起了话：“我也想跟你说这个…这一路上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知道我也欠了你很多，这些我都会还给你的……”

　　靳岳减慢了车速，挑起眉看向他。

　　“我打算先留在这里，打一份工，租个房子，陪着我姐……我想通了，我家那边的医疗条件肯定是比不上这里的，但是周柠姐这么多年一直都陪着我姐，她很累、也很辛苦，我不能……”于修颜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甚至有些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才继续往下说。

　　“总之，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担。一路上真的麻烦你了，你离开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一声吗？我想请你吃顿饭。”

　　靳岳打了个哈欠，车也停了下来。

　　“谁跟你说我要走了？”

　　于修颜好像没有听清他说话，迟钝地眨了眨眼，像是被抽帧后的成片。

　　空调被靳岳调成了暖风，在一片寂静中无助地嗡鸣着。

　　车内的灯从头顶打下来，于修颜的眼睛被包裹得格外黑，也格外明亮，如同含着将落未落的泪水，可这个人分明很坚强。

　　“你不走吗？”他轻轻地问。

　　靳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斟酌起来自己应该使用的措辞。

　　他由内而外地承认自己如今的卑鄙无耻与劣性，对眼前这个总是低下头的男人产生了一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感。

　　哪怕他们相遇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久，但靳岳时刻相信心脏跳动的频率。

　　很可惜。倘若他是一个唯心主义者，那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是心之所指的方向了。

　　他想起父母离婚的时候各有新欢，不约而同地说自己的心已经属于他人。他当年虽然已经步入青春期，但对所有情情爱爱嗤之以鼻，并不能理解什么叫做“心有所属”。

　　可笑的是少年时射出的子弹在今天正中眉心。当年在同学中大言不惭的“永远自由，永远不付诸真心”化作梦幻泡影，给现在的他会心一击。

　　太久无人动作，感应灯逐渐熄灭，冷白的路灯像是探照灯一样灌进车内。

　　冷色的强光更能洞察人类的内心。

　　靳岳轻轻叹气：“我出来本来就是为了散心采风的，这里风景这么好，还不能让我多住两天吗？”
　　“好霸道啊，小颜。”

　　他本来就心虚，这话说出来更是有着一二分的底气不足，尾音也就飘忽起来，钩子似的挠了于修颜一下，让人闹了个大红脸。

　　于修颜转头看向车窗外，还是那句话：“但是我已经麻烦你很久了，来这里一开始也是说要陪我来的。”

　　“散心到哪儿不是散？”靳岳说，“更何况你还要找房子、找工作，你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又不肯麻烦周柠，况且她本来就要照顾你姐姐，没空分心照顾你。”
　　“我太爱管闲事了，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于修颜抿着嘴唇，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好像把什么反驳的话也一起咽了下去。

　　靳岳解开安全带，侧过身体，很认真地看着他：“这样吧，我有一个提议，反正你也是要找工作的，不如就来当我的助理吧？”

　　于修颜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开始摇头，声音也开始喋喋不休：“我什么都不会，怎么给你当助理，你那么厉害，万一我做的不好，把事情全都搞砸了怎么办，我不行的…我不能……”

　　靳岳牵起他的手，强迫中止了于修颜的自我否定。

　　“放轻松，小颜。”靳岳放缓语气，“这种工作并不难，你知道的，我这种画家，有时候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总得有人帮忙整理画具、联系画廊、处理杂事。我以前也招过助理，不过他们都没有你细心，跟我也合不来。反正你都要找工作，不如就先跟我干着，工资照付，怎么样？”

　　他这话说的是挺轻描淡写，但是于修颜还是迟疑了好一会儿。靳岳也不催他，只是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可是……”于修颜犹豫着张开嘴，“我没了解过画画，也不知道那些画廊、策展的事情。”

　　“没有人是天生会这些的，而且我也不是让你刚入职就做这种事情，这些琐碎的东西就算我自己来做都很吃力。”靳岳柔声安抚他，“先从基础的部分来就可以，比如说帮我收拾画具、整理颜料？当然，你要是愿意，慢慢地也可以学些别的。再说了，跟着我也不怕没饭吃。”

　　于修颜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抠起裤子的侧缝，靳岳知道这是他正在犹豫的讯号。

　　乘胜追击在靳岳眼里就是见机行事，他伸手拍了怕他的肩膀，力道里还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那就这么定了吧，明天我们可以先找一个房子租着，总不能一直住酒店。然后我联系个朋友，把这边的工作室定下来，你这是什么表情？”

　　靳岳的手在于修颜的眼前晃了晃：“你别总想着拒绝，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当是帮我个忙好了，反正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也挺无聊的。”

　　于修颜最后当然是被他说服了。

　　按理来说，如果是一个正常人面对这样的邀约，应该早就动心了，而于修颜居然还需要名声在外的靳岳左请右请，传出去恐怕是会被别人笑掉大牙。

　　但靳岳此人向来是我行我素，根本不顾及旁人眼光。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在身上绑上二十个大喇叭来庆祝自己把于修颜骗上了这个岗位。

　　因为他画画从来都不用助理。

　　于修颜跟着靳岳走下了车，并肩往酒店的大堂里走。

　　他这两天魂不守舍，靳岳也忙于照料他，两个人还没有看到过这家酒店的全貌。

　　这里的豪华程度已经不是之前住的旅馆可以相提并论的了。

　　水晶灯、大块瓷砖、甚至还有二十四小时不间歇的人工弹奏钢琴曲。走在大厅里，两三步就能碰到一个笑容标准的男或女服务生热情地询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

　　其实靳岳当时把于修颜抱进来也是有服务生帮忙的，不然开房间的时候连两个人的身份证都摸不出来。

　　钢琴乐像是流水一样淌进耳朵里。

　　于修颜驻足片刻，很快找到了声源。

　　靳岳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于是像模像样地问他能不能听出来现在大厅里弹奏的歌曲叫什么名字。

　　这并不能难倒于修颜，他的耳朵很灵敏，也或许少年时学过一点乐理，总之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应：“是《A Comme Amour》，不过我们更习惯叫他《秋日私语》，我英语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翻译。”

　　靳岳好歹也是在不顾孩子顾学习的反优绩主义父母的手底下存活下来的孩子，但其实英语同样很一般：“好像直译应该是，如爱一般？也许我们一向很含蓄，翻译成原意可能有些反直觉，如果冠上一些意象，就会显得浪漫很多吧。”

　　“比如今夜月色很美吗？”于修颜挺有探知欲望地问着。

　　靳岳朝他牵了牵唇角，拉着人走上电梯：“是啊，风也温柔。”

　　俗不可耐。靳岳在心中腹诽。

　　他朝电梯员报了楼层，他们的楼层虽然很高，但电梯的速度恰恰弥补了这一点。

　　等到电梯的门开了，靳岳又带着于修颜走出去。看起来跟个团团转的陀螺也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房间。

　　其实于修颜早晨起来晕晕乎乎的，也没注意到自己睡的是一大张床。

　　毕竟他一睁开眼睛就被靳岳拉到了洗漱间洗漱，完全没空再管昨天晚上他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睡姿了。

　　现在意识完全清醒，又后知后觉回忆起自己丑态百出的夜晚，脸色再度苍白。

　　靳岳信步走到窗边，把质感厚重的窗帘拉开。城市绚烂的霓虹灯光从落地窗投射进来，他们没有开灯，但现在的室内恍如缤纷的白昼。

　　他装作没有看见于修颜的脸色，选择性地只观察此刻璀璨的，黑亮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有的情绪需要自己去消化才对。

　　“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查了一下，疗养院旁边有好几个小区的环境都不错，你介意跟我合租吗，还是想自己住？”靳岳把手机举给于修颜看。

　　于修颜对互联网不敏感，记忆还停留在去找线下中介租房的阶段，一时也忘了自我内耗，捧着靳岳的手机连着看了好几个房型，都是两室两厅两卫，装修很宽敞大气。

　　只是租金都不便宜，他只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流汗了。

　　“要不，我自己找一些小房子就可以？”于修颜小声地说。

　　靳岳眨了眨眼，倒是没有直接拒绝他：“好像也可以，不过在疗养院旁边，我暂时还没找到你说的这种房型，可能会离那边比较远才会有。”
　　“比如……”

　　他把也没把手机拿回来，就用着于修颜的手翻了起来，在搜索栏里输入一行符合对方预期的关键词，页面白了一下，然后跳出来几个旧小区。

　　倒是符合于修颜的想法，但俨然都离疗养院较远，而且是清一色的年租、押一付三、高级能耗，看得二人晕头转向。

　　“我还是，跟你……合租吧…”于修颜干巴巴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