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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离好散 “程溪,我 ...
不到六点,昨天遇见的人们又已经在泳池边聚齐了。
程溪两只眼睛挂着厚厚的眼袋,行动都迟缓了许多,一个没留神,差点被脚底错综复杂的黑管线绊倒,吃了掌管器材的小年不少白眼。
廖真看着今天的计划,在监视器前严阵以待,昨天夜里她又调整了镜头的布置,希望今天能顺利些。
许是哪个良善的神仙听见了她的祈愿,上午的拍摄无比顺畅,内存卡又多了几百个G的素材,廖真心里踏实许多。
她一个人坐在泳池边拆盒饭,头一次有了闲心,拖鞋轻轻踩了踩水面,而后立刻放下冒着热气的盒饭,跑回去扛起那部fx3,喊来贺葵帮她打水,咔咔又是一顿拍。
镜头几乎贴在水面,水波一下下抚上廖真的鼻尖,淡淡的□□味道钻入她鼻腔间,畅通无阻,让她有些头晕。
终于得到满意的空镜,廖真小心翼翼将相机放好,反身取盒饭,哪里想到一脚踩上溅出的水渍,拖鞋不愿意跟着主人同生共死,分离从脚下逃走,于是廖真扑通掉下水去,高悬的手还不忘将饭盒远远推开,千万别掉进泳池里。
摄像小年坐在相机边上,眼见廖真扑通入水,筷子一扔,哗啦扯开罩布,跳起来护住三部架起的相机,仔仔细细检查有没有溅上。
而后一声高喊回荡在泳池上空。
“她不会游泳!”
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贺葵目瞪口呆地望着男子从远处慌张奔来,再嗖地跳进池子里,沉下去不见了。
半响,廖真伸着胳膊被捞出水池,湿漉漉的浑身滴水。
藏蓝色的鸭舌帽浮在池面,随着水波荡开,越飘越远了。
廖真吐出两口水,湿哒哒的辫子往后一甩,接过贺葵递来的浴巾裹在身上,幽幽地望着程溪。
程溪脸上带着关切,眼中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窃喜,最后越来越浓厚的,是心里的担忧。
程溪觉得她是为了拍摄掉进水里,皱眉道:“平时工作也这么危险吗?”
廖真摇摇头,这是意外!太意外了!
贺葵又找来一条毛巾,给程溪搭上:“你人真好啊,真的谢谢你,但是真真会游泳的。”
程溪眼中透出不可思议。
她会游泳了吗?
廖真点点头,刚才在水下,要不是程溪一把捉住她打水的胳膊,死死箍在腰间,她早自己游上来了!
“什么时候,跟谁学的?怎么没告诉我?”程溪恍然大悟,怪不得其他人都这么淡定,他还以为,廖真的同事都是冷血生物。
那他刚才……程溪有些发窘,指节在沾了水的瓷砖上用力,扣得发白。
感受到身边人的情绪,廖真没由来多了几分心虚,谁的眼睛也不看,只管低着头擦自己的头发,看着紫色的浴巾沾水黯淡,水渍像征战天下的蒙古,急剧扩张自己的版图。
“跟我学的。”乔郁站在两人身边,高大的阴影盖住池边并肩而坐的两人。
乔郁远远看到,恍然大悟,哦,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啊。
他扶起廖真:“真真,去换身衣服吧,我拿了备用的。”
衣服是从贺葵包里拿的,他略去不提,余光看到程溪难看的脸色,平静带着廖真离开。
廖真只想早点换完衣服,下午还要接着拍,其余人原本就穿着泳衣,只有她一只落汤鸡。
贺葵也带着程溪去重新做造型。
女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廖真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吹风机隆隆地叫唤,无规律的噪音在水泥墙壁间左蹦又跳,盖住廖真慌张的心跳。
头发黏在腮边,廖真调转风筒,呼啸的热风吹得她脸颊发干,终于想通——
学个游泳怎么了,她对不起谁了?
要是程溪之前愿意教她,她还不用跟别人学呢。
“真真,换好了吗?”乔郁听见里面没了声音,问道。
“马上出来。”廖真将湿衣服一件件卷起,准备出去。
乔郁忽然塞进门框,方形的光影中圈入了一个瘦长的影子,廖真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了?”
“你跟程溪,关系很好啊。”乔郁顿了顿。
他只知道廖真念旧,总是说从前什么好,如今才知道,原来她念的另有其物。
廖真扯扯嘴角:“他只是心地好,你掉进去他也会救你的。”
那可不一定,乔郁心道。
“为什么跟他分手?既然他心地善良。”乔郁的问句带着微不可察的嘲弄。
“你怎么知道?”
廖真变了脸色,可她不想跟随便什么人就袒露自己的伤口,更何况,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抬手推开乔郁,要往门外走。
“离开他,你后悔吗?”乔郁不会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发现的,只拽住廖真手臂,语气里多了绵软的乞求。
廖真一顿,半干的头发被风吹起,带着黏腻的水汽,糊在唇边,她后悔吗?
离开家的时候,她是很后悔的,一边哭一边拖着行李,卖掉的二手货只够吃一顿海底捞,廖真边哭边涮,她记得那天甩面的小哥格外卖力。
后来也经常后悔。
在发出去的第一个视频没人看的时候,在收到了许多扎心评论的时候,她都后悔得想吐。
可丽江到北京的机票太贵了,多少次廖真刚点进去就退出来,广告都来不及弹出。
有时候她专门坐很远的车,到最大的花市上,看着那些在下午被甩在地上,迅速凋零的鲜花,明明前一秒它们还高高的垒在架子上,等待着运往远方。
偶尔,她会捡起那些被踩编的花枝,抱在怀里,插进瓶里,等它们干成硬邦邦的片子,一碰就碎,提醒她青春短暂,大好年华,就该恣意抛洒,统统耗在她喜欢的事情上。
她不要做地上枯萎的烂花,她是蒙尘的明珠,总有一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才不是什么来流水线上的消耗品,她是真正的明珠,尤其是程溪。
“当然不后悔。”廖真眼睛弯弯,做出释然的笑容,“走吧,休息时间结束了。”
机油的味道兀然出现,廖真眉心一紧,一只花白的橘猫从眼前一闪而过,吓了她一跳。
而后,一朵灰色的百合映入眼帘,百合盛开的背景变成一片小麦色,像是绽放在麦田里飘摇的野花。
廖真后颈发僵,他是不是听见了?
试探的笑容迎上来人,却只对上一个决绝的背影,扭曲的影子洒在地上,被拉得细长,离廖真越来越远。
乔郁看着她催促:“走吧,不是说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一定听见了,廖真的下午在这句话中徘徊。
监视器上的指纹也忘了擦,左下角一团白蒙蒙的油渍,提醒着廖真并不认真。
“对不起,我们再来一条。”廖真回过神来,冲着大家抱歉道。
入黑,相机被收进器材箱,廖真抬头,没有找到那个与其他人格外不同的人影。
程溪走路很快,度假也走得像是赶地铁,廖真嘲笑他生来就是劳碌命,只是没想到,看样子,恐怕是她劳碌的更久。
水泥和树脂浇灌的棕榈树足够以假乱真,廖真找到程溪,在靠近他时放慢脚步,不打扰倚在树上的人。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一起回去吗?”廖真绕向树后,熏天的烟味儿像渴血的臭虫一样直冲向廖真。
她捂着鼻子后退一步:“你怎么又在吸烟。”
程溪扬起左手,亮红色的光点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怎么,给你的后悔添些分量,不好吗?”
短短的烟头落地,程溪狠狠碾灭,等着廖真的下文。
“你都听见了。”廖真松开捂住的鼻子,先喘了口气。
“听见又怎么样,没听见又怎么样?”程溪笑问。
“你是不是生气了?”廖真看着程溪挡在阴影中的脸,试探着问。
“我为什么生气?”程溪笑道,“我为你开心,恭喜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了。”
“你什么意思?”廖真忽然感到有些冷,程溪的笑声难听,像黑色的湿土中钻出的千年小鬼,已忘了怎么说话,只发出冷冷的、嘶哑的笑来。
“没什么意思,你不是一直怕我缠着你吗,不用担心了,往后都不会了。”另一只烟又夹在指尖,火光轻轻撩过,青烟便妖娆地向上攀援,程溪猛吸一口,烟雾朝着廖真飞去,像是故意为之的迫害。
廖真被呛出眼泪,没有后退,她的脚踵像被什么巨石顶着,无法后退一步。
“可是,我的片子还没拍完呢。”廖真的手在空中握了握,可是没有什么再能让她抓住。
程溪点了点头,意料之内的回答。
这么多天,她甚至没有劝过他,让他别再抽烟,没有问过他过得好不好,胃口好不好。
对面人起伏的胸膛中跳动的鲜活心脏,已经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他们的关系只是那几张边缘锋利的白纸所约束的那样,短暂、清晰、明码标价。
更重要的是,她过得很好。
那我们分开,就是对的,对吗?
“不是只剩一天了吗?我会拍完再走。”程溪的声音变得冷漠疏离,是写字楼中陌生人间照章办事的语气,廖真再熟悉不过。
转瞬之间,廖真便被程溪三言两语抵在崖边,身后的悬崖缓和友善,似乎告诉她仍有退路,闪烁着邀她跃下。
她闭上了双眼,抵御身后悬崖的吸引,试探着问:“你真的,看过了我的那些,片子吧?”
算是吧,她的那些勉强可以算作短片的东西。
“当然,我一帧一帧仔细看过了,拍得真好,大导演,前途无量啊。”程溪的笑容隐没在假树的影子里,路灯猛然亮起,照出两只举起的手,清脆的掌声响起。
“真的吗?”廖真小心翼翼,期待着他的回答,如果他肯定的话,如果他这次能接受我的话……
“何必问我。”程溪拒绝回答,既然他曾经为她指的康庄大道不被接受,那又何苦现在又来征求他的意见。
廖真不再抬头,他都看过了,但还是这样对她吗?
廖真害怕看到一对失望的眼睛,尤其是程溪的。
她怎么能再一次让他失望呢?
可是为什么他永远不满意,为什么永远不能尊重她的选择,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她有没有后悔过,难道程溪看不出来吗?
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廖真的眼泪聚成珍珠,重重地自唇边砸下,下巴尖亮晶晶的,像镶了颗小钻。
廖真没能说出一个字。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直响,屏幕在夜里亮了又亮,廖真摁下静音,丢在一边。
“没用了,这么多年,也没学点新本事。”
既然已经不爱他了,又何必再用这种法子躲呢,程溪叹了口气。
“廖真,别耍赖了,两年前你欠我一句分手,现在我终于能补上了。从今以后,各自珍重吧。”
程溪走出阴影,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笑得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向她伸出手:“耳钉借我用用。”
廖真呆呆摘给他,看着他从手机中拆出小卡,又将小卡抵在她的手上:“这是你那张的主卡,我一直留着,不过你也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估计也没用了,现在它是你的了。”
“你不知道吧,你走的太急,有一张照片掉在冰箱下面了,我很久才找到。你的枕头我也没有扔,你说别的你都枕不惯,怎么这个没带走呢?”
“都怪那个枕头,我还以为你很快就回家了,估计现在你也不需要了,你放心,我不留了,回去就扔。”
程溪扳着手指盘算,廖真买的杯子也多,没什么人用,四环外的房子也寸土寸金,摆着只剩占地儿,他也得扔了,墙上的挂画她也没带走,咸鱼上搞个拍卖得了。
程溪说得高兴,似乎已经听不见女人低低的哭声了,一回头,却见廖真还在流泪。
“不是过得挺好吗?怎么还哭。”
“别哭了,你拍的很好,你很棒。”
“以后别这么爱哭了,大导演,再哭没人听你的了。”
他笑得柔软,摇摇头,手指点在她的脸颊,轻轻抚开女人脸上流星般的泪痕,柔声道:“相识一场,我该送你个礼物的,等我回京寄来,可别又跑了。”
“程溪,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不会伤害我的。”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连路过的幽魂也为她驻足叹息。
“那是从前,现在不算数了。”程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廖真,没有人会永远等你的,即便是我。”
廖真的心中有一所小房子。
那是她从来不会轻易打开的地方,是天下最吝啬的人珍藏最贵重的夜明珠的宝库,是小狗只有在受伤的时候才会悄悄钻进去的洞穴,是她真正的家。
就在刚刚,程溪三言两语,拆掉了这座小屋。
以后廖真,再也没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那座没有钥匙也永远能进去的家,她没有了。
火星熄灭,程溪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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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好离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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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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