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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摊牌之夜 签离婚协议 ...

  •   沈清辞走进出租屋的时候,门没关严。

      不是忘了。

      是锁坏了,房东说下周才来修,她只能拿一把椅子抵着门,再把门链挂上。链子是新的,她自己装的,装的时候手指被螺丝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板上,她拿纸巾擦了,纸巾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

      房子很小。

      四十平,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灶台挨着洗衣机,洗衣机上面堆着快递盒。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灰蓝色,洗得发白,拉起来漏光,早上六点就被太阳晃醒。

      沈清辞不介意。

      她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十六岁那年,父母刚走,她住过学校走廊,住过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住过公园的长椅。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人生最低谷了。

      现在她知道,低谷是可以一次又一次被刷新的。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包很轻,里面只有手机、充电线、一张B超单,和一张银行卡。卡里是她的全部积蓄——四万三千八百块。瑞士银行那个账户里的五十万,她至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傅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账户冻结了,美其名曰“夫妻财产清算”。

      清算。

      她用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好一阵。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缩了一下。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灯是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手机亮了。

      宋瑶发来的。

      这次不是照片,是视频。

      沈清辞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傅晏辞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坐在沙发上,就是她今晚刚离开的那张沙发,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假的结婚证。

      “辞哥哥,你说这个怎么办呀?”宋瑶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娇滴滴的,像一颗融化的糖。

      傅晏辞看了一眼红本本,随手扔在茶几上,说:“烧了。”

      “烧了多可惜呀,好歹是个纪念呢。”宋瑶笑了,笑声清脆,像风铃。

      “有什么好纪念的。”傅晏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厌倦,“本来就是假的。”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沈清辞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傅晏辞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

      她的婚戒。

      不对,是他们的婚戒。她花了大半年的积蓄买的一对,男款女款加起来十二万,不是什么大牌,但设计很特别,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字——初·终。

      初心的初,终点的终。

      她当时解释说,意思是初心不变,始终如一。

      傅晏辞听完笑了,说肉麻。

      现在想想,他大概不是觉得肉麻,是觉得讽刺。

      沈清辞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不是自虐。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傅晏辞提到那本□□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不安,没有任何“我做了一件错事”的意思。他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晚饭吃什么。

      他不在乎。

      从头到尾,他都不在乎。

      她在乎了三年的东西,在他眼里,连垃圾都不如。

      沈清辞关掉手机,把它扣在灶台上,屏幕朝下,像把一个人翻过去,不看他的脸。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水,要等好一会儿才有热的。她没等,直接把手伸到冷水下面,冲那道被螺丝刀划破的口子。

      伤口碰到水,刺刺地疼。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肿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她看起来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抹布,皱巴巴的,脏兮兮的,连她自己都不想多看。

      但她还是看了。

      看了很久。

      久到水龙头里的水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小腹还是平的。

      但她知道里面不是空的。

      有两个很小很小的生命,在她的身体里,安静地、固执地、不管不顾地生长着。不管外面的世界多糟糕,不管他们的父亲多混蛋,不管他们的母亲此刻多狼狈,他们就是要来。

      沈清辞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皮肤,温热的。

      “别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妈妈在。”

      声音很小,像怕吵醒谁。

      但说完这句话,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

      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没有捂嘴,就那么站着,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进水槽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水龙头的。

      她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关掉水龙头,擦干脸,走出卫生间,躺到床上。

      床是房东的,弹簧坏了,中间塌了一块,躺上去整个人往中间滑。她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不停地放,不停地放,停不下来。

      傅晏辞的脸。宋瑶的拖鞋。那本□□。那句“烧了”。瑞士银行被冻结的账户。B超单上那两个小小的胚囊。王律师说的那个名字——她从未谋面的生父。

      她想翻身,但不敢太用力,怕弄醒肚子里的孩子。

      虽然她知道,这个时候的孩子,可能还没有一粒花生米大,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蛋。

      手机亮了。

      屏幕朝下,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暗色的房间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沈清辞伸手去够,拿过来,翻过来看。

      不是宋瑶。

      不是傅晏辞。

      是王律师。

      “沈女士,关于您生父的遗产继承,需要您亲自去新加坡办理。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行程。”

      沈清辞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越快越好。”

      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陌生号码。

      沈清辞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号码,虽然她从没存过,但她认识。这是傅晏辞的私人号码,不是平时用的那个,是更私密的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的那个。

      结婚第一年,他告诉过她这个号码,说如果有急事就打这个。她从来没打过,因为从来没有急事。她以为没有急事就是好事,就是日子过得安稳,就是婚姻幸福。

      现在她知道了。

      没有急事,只是因为她在他的世界里,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紧急联系的人。

      她接了。

      不说话。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傅晏辞的声音,带着酒意,含糊的,有点大舌头,和他白天那种冷淡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清辞。”

      “嗯。”

      “你那个瑞士银行的账户,”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像橡皮筋被拉到了极限,“密码到底是多少?”

      沈清辞闭上眼睛。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很重,很沉,带着酒精的味道,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

      “你喝酒了。”她说。

      “我问你密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在发火,又像是在撒娇,分不清,他喝醉了之后情绪总是这样,横冲直撞的,没有方向。

      “傅晏辞。”沈清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密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傅晏辞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不然呢?”他说,“你以为我想你?”

      沈清辞没说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正在通话中的字样,看着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从四十七秒跳到四十八秒,四十九秒,五十秒。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宋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细的,慌乱的——“辞哥哥?你怎么了?”

      电话断了。

      沈清辞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漆起皮了,翘起一小块,像一张正在咧开的嘴。

      她盯着那张“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一小块漆皮撕了下来,指甲盖大小,放在掌心里,握紧。

      漆皮碎了,碎成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枕头上,灰白色的小点点,像骨灰。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和傅晏辞的结局。

      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恨情仇,不是你死我活的狗血撕扯,只是一些碎掉的、灰白色的、不值一提的粉末。

      她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的这一个小时里,她签过字的那份“离婚协议”正在经历一个奇妙的旅程。

      傅晏辞把它带回了傅家老宅。

      傅老爷子八十岁,坐在红木椅上,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沈清辞的签名,点了点头。

      “签了就好。”他的声音很苍老,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这件事,到此为止。”

      “爷爷。”傅晏辞站在对面,酒已经醒了大半,脸有点白,“那份结婚证的事,她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傅老爷子把协议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她一个孤儿,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知道又能怎样?告你?她拿什么告?”

      傅晏辞没说话。

      “宋瑶那边,你处理干净。”傅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楼上走,“傅家的长孙,不能从她肚子里出来。”

      “可是宋瑶说——”

      “她说的话,你也信?”傅老爷子停在楼梯中间,转过头,看了傅晏辞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到傅晏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孩子是谁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傅老爷子说完,转身上楼了。

      傅晏辞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攥紧了拳头。

      他清楚吗?

      他不清楚。

      宋瑶说孩子是他的。宋瑶拿出了孕检报告,宋瑶拿出了DNA预判分析,宋瑶说了一百个理由证明那个孩子是他的。但爷爷说不是。爷爷说不是的时候,眼神很笃定,笃定到傅晏辞不敢追问。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清辞走了。

      那个在家里等了三年、从不抱怨、从不追问、从不在他面前哭的女人,走了。

      签了字,就走了。

      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

      傅晏辞走出老宅,站在院子里,秋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内侧刻着“初·终”。

      他转了转戒指,想取下来,但卡在关节处,取不下来。

      他用力拔了一下,指节疼了一下,红了,戒指还是没下来。

      他放弃了。

      把手插回口袋,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的路。

      路很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他忽然想起沈清辞说的那四个字——“你会后悔的”。

      他那时候觉得可笑。

      现在,在这个空荡荡的夜里,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在那枚取不下来的戒指硌着他的指骨的时候,他不觉得可笑了。

      他只觉得闷。

      胸口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如果他能说清楚,他大概会说——那不是后悔,是恐惧。

      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莫名其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像地震前动物们的逃窜。

      像有什么很大的、很可怕的、无法挽回的事情,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发生。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头,在那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沈清辞正侧着身子蜷在床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枕头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漏下来的,被她的呼吸吹散了,落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像一段关系最后的痕迹。

      存在过。

      但再也找不到了。

      而那个匿名号码,那个一直在跟踪她的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停在出租屋对面的巷口。

      车里的人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在打字。

      收件人:宋瑶。

      内容:她签了。但去了医院。B超单,双胎。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车里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四楼,第三个窗户,窗帘透出微弱的光。

      光灭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巷口。

      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细长的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被撕开的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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