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酒延年》LILIChouChou

3、乖戾 狐狸狗

　　狐狸狗和小貂同岁，还是同月出生，俩人从小在一块玩，一块读书，感情好到比亲兄弟都亲。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胳膊挽着胳膊，藏在大殿角落里窃窃私笑，穿过回廊疯跑。

　　公孙言在公主府诞生，母在亲新城公主薨逝后住进了宫里。直到他十二岁，已经快是个大人了才搬出宫去。宫里那么多年轻宫女，要是还住在宫里总是会不清不明，不太好听。

　　皇帝在北阙离宫最近的地方赏了他一座别院，那别院曾是前朝御园，有珍贵的古树清泉。能得到这座别院，公孙言倒很是开心，但狐狸狗又哭又闹不让他走，母后身边的宫女和嬷嬷、父皇身边的公公都来劝导他，劝了一个时辰，无果。大长秋累的满头汗，转身悄悄对传话的小太监说：“把小侯爷叫来吧。”

　　公孙言正看着常容指示宫人收拾要带出宫的东西，就看到大长秋手底下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跑进来了，“什么事？”

　　小太监抹了把汗，回道：“殿下听说您要出宫正在闹脾气呢，咱们怎么哄都哄不好，侯爷您去劝劝殿下吧。”

　　公孙言转头便对常容说道：“常容？先把那盒葡萄蜜饯找出来。”
　　不一会儿，常容就找出了他要的东西。公孙言手里抱着着常容找出来的蜜饯盒子就出去了。

　　派出去的小太监已经回来了，急急跑到大长秋身边报：“侯爷来啦！”

　　大长秋如释重负，只见公孙言信步走到殿下身边，把一块蜜葡萄塞进殿下嘴里：“咱们又不是不能再见啦，你哭什么。”

　　狐狸狗抽抽噎噎地咬着葡萄蜜饯，情绪平稳了不少，只是可怜巴巴地拉着公孙言：“你要多进宫陪我玩啊。等我成人了父皇为我开府，我就把府邸开在你的宅邸旁边，当你邻居。”

　　公孙言：“好啊，一言为定。”

　　御赐的宅邸整修完竣后，公孙言于春分那天离宫迁居。辰时一刻走到建春门后御道的拐角处，走出一个高个子少年，那少年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了。
　　这人从未在宫里见过，好奇怪。
　　宅邸离皇宫并不远。马车在一栋宅邸前停下，公孙言看了看这座宅邸，这就是他今后要住的地方了。他带着对即将住进去的地方心生好奇，奴仆打开大门，公孙言带着常容走了进去。

　　映入眼前的外园内有棵古梅，百年前火烧洛阳时这棵被火烧死了，多年后，这枯树竟神奇地活了过来。这棵遗留的汉家古树能活是因为它的根扎在水脉上：御园有一口泉，前朝的园林匠曾围着泉眼修了一座清池，后因战乱而荒废，直到不久前重新修葺，荒废了的流水池塘重新流出清澄的泉水。

　　公孙言打量着园中的一切，然后指着池塘说，

　　“池塘上架一座桥好不好？”
　　常容笑眯眯地哄他：“好好。不过我们先去去看看屋舍建的好不好怎么样。”
　　建造他宅舍用的木材也是极好的，那木头色黑如漆。房屋椽子的外端都挂着九子铃，微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声音。屋宇修饰也饶有一番雅趣，屋内摆放的器物都是内府送来的，其中有三件是皇后挑好赏赐给他的，一件玻璃莲花托盏、一件玛瑙灯、一件白玉熏炉，都是极好的东西。
　　这座宅邸还有一个比前前园更大的后园，他向来爱美，能把周遭的一切装点的舒适又美观。他让人在庭园广栽花木，窗前的廊柱植藤花、院中植各种花树：春寒玉兰、春暖山樱、秋冷红枫、四季常盛的紫竹。为的就是待到四季更替，这些花木颜色各异，别有一番意趣。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小孩害黑，在躲在被子里叫常容。
　　“常容……常容……”
　　常容听到小主子的声音，披上衣服赶忙去看，不一会儿，屋里被点了灯，阁内鎏金连枝灯上的烛火在灯盘中跳动，灯像一棵会动的火树，照出阁内的轮廓：乌黑的房檐廊柱，常容向这边走来的身影。
　　“小主子你睡吧，我就在旁边陪着你呢。”
　　常容替他盖好被子，他的小主子平时都和小皇子同吃同住，周围还有宫女看守着他们，今天换了新住处，自然心里不太安慰才不敢睡。常容一直守着，小孩才睡着了。

　　刚搬进来不久，就来了一位客人。公孙言看着停在门前的车子，心里就有了结果。车里走下一个披着斗篷的家伙，刚把他请进来，这家伙就扔掉斗篷，狐狸狗目不暇接地打量着园中风景，“你这宅子的确不错，要是在那藤树下绑个秋千就更好了。”

　　狐狸狗下次来做客，秋千就架起来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夏天，酷暑难耐也打消不了狐狸狗来做客的想法，两人靠在廊前摆出来的大冰鉴乘凉，司徒弗登说：“来日兄长当了皇帝，那我就是天下最尊贵的亲王，而你就是最尊贵的皇亲，我们可以过着全天下最安乐幸福的日子。”

　　公孙言侧过身咯咯地笑，狐狸狗推了他一把，“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

　　今夜司徒弗登留宿。大清早，公孙言刚醒了没一会儿，司徒弗登就兴冲冲地闯入他的房间拉他起来：“快起来，我们进宫去看那南国使臣都进献了什么好东西……”

　　公孙言睡眼惺忪，“南国能有什么好东西？无非是哪来的舍利之类的……”

　　狐狸狗不依不饶：“快起来嘛。”

　　于他懒懒地起床，洗漱换衣服陪司徒弗登一块回宫。

　　最近宫里宫外都沸沸扬扬地传着南国使臣即将带人进宫这回事。数百年前，中原残破衰落，胡人趁乱入主中原，中原大地流尸满河，白骨蔽野，士族为了躲避战乱南渡，同时带走了部分汉家典籍章法。这珍贵的微弱的文明的火种因此在南国保留了下来。

　　南国礼仪彰明，文化兴盛，先帝在时就希望能有南国的大儒学者来洛华京讲释儒学。直至先帝崩逝数年后，一队南国的使臣踏上了北国的土地。嵇源之是南国颇负盛名的大儒学者，受到北国皇帝的邀请来洛华京讲释儒学。

　　司马门前立着两个身穿红袍的侍者，他们为使臣带路，一路带到宫城。嵇源之身后跟着几位同僚，他们悄悄惊叹于洛宫的华丽，嵇源之不为所动，对同僚的表现略有不悦。

　　两个小孩趴在金水河上的凭栏，远远地看着进献的队伍。看见两个穿着大红袍子的太监开路，身后是十来个人拖着进献的装着宝物的箱子。小孩看了一会儿，对同伴说：“他们是要去明光殿觐见皇帝，我们去珍宝馆玩去吧。”

　　狐狸狗和小貂拉着手，悄悄迈过对他们来说还太高的门槛。珍宝馆里藏的都是好东西，狐狸狗拿出金章、还有一挂一挂的珍珠塞进小貂怀里。小貂盘腿坐在金砖上，一动不动地抱着狐狸狗给他的东西。
　　珍宝馆的女官吓得心一颤一颤的，正想着怎样才能让这两个尊贵的小孩放下他们手中的玩物。这里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是玩物，对自己来说是保管不好会受责的宝物。
　　狐狸狗看出了女官的为难：“我们只是拿出来玩，玩完了还是要还回去。”
　　小貂晃晃地走到女官面前，他的小手捏着金章上的凤鸟，女官捧起手来接。像怀里抱米似的，其他的女官纷纷接过他怀里的珍珠。
　　女官双手捧着金章，南国的使者待会儿要来送宝物。“两位小主子，奴婢带你们去御苑玩好不好？”
　　小貂先摇了摇头，狐狸狗说不要，屏退了要跟随的侍从。出了珍宝馆，前面就是御苑。御苑里种着各国进贡移植的奇异花木，假山石、台亭连桥、一步一景；还有宫中高耸入云的佛塔，这里精奇的好像西王母住的仙境。前朝的金水河的水流入御苑，和山泉一同汇聚成临渊池。临渊池中有有一小岛，岛上有一高云阁，每当阴雨连绵、雨幕从池上涌起时，仿佛有个凌空蹈虚的仙人在那里。

　　两个稚童悬腿坐在石桥上看池中的游鱼和鸳鸯。

　　皇帝为了彰显国威，特赐嵇源游览御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生的模样周正，很让人喜欢，想来那小孩就是他的孩子。

　　那小孩应该是看到他们了，他还眨了下黑黑的眼睛，然后那小孩就跟着他父亲走了。

　　三天后，这孩子出现在他们学习的文华宫里。

　　公孙言：“我们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嵇方。”

　　狐狸狗和公孙言带他去御苑玩，

　　御园里有很多他们的“秘密基地”，狐狸狗：“上次你来过，但你肯定不知道这些地方。”

　　他们一直玩到宫门落锁前。

　　嵇方很快就打进了他们的小圈子，三人组每天形影不离。狐狸狗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第二天上学。

　　嵇源之封为太史令。

　　他带来的人在音嗣殿校书，他不论故国他国，心中只存在着将文明传下去的念头，流传史册。

　　嵇源之租不起北阙里和平安里的房子，只能在安仁里租了一套宅子，每天上下班得搭两个时辰在路上。宅子很小，离皇宫又远，嵇源怕委屈了儿子，嵇方拉了拉他父亲的袖子说：“父亲，我很喜欢这里。”
　　嵇源之见儿子这么懂事，心中倍感欣慰。
　　半年后，嵇源之给儿子读史记钩弋夫人的故事，通往南北两国的驿卒给他们送来了东西。
　　嵇方抱着沉甸甸的包裹，“父亲，是母亲送来的信和东西！”
　　他的夫人谢氏出身名门，因为思念儿子，便遣人送钱财过来。嵇源之打开信，夫人的信里写着：
　　另租一处好宅住，千万不必委屈了我儿。
　　这就是出身名门财大气粗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