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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稚儿   公孙饮 ...

  •   公孙饮一死,这个案子陷入了僵局。这对受了无妄之灾的夫妻最小的孩子公孙言深受丧女之痛的皇帝的宠爱,皇帝特许这个幼童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皇帝的宠妃华阳贵妃最喜欢他,贵妃住的蓬莱宫里面奢华珍宝无数,对小小的他来说好似仙境宝库。贵妃特求皇帝让自己抚养这个孩子,也许是可怜贵妃多年没有子嗣,也或许是别的考量,皇帝准许了。宫人们都喜欢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为严肃寂寞的宫廷添加了不少欢乐。照顾他起居的是贵妃宫里一个叫常容的十来岁的小太监,常容面容清秀,脸庞白皙,每天都要抱着这个还不会走路的小主子给皇帝和贵妃请安。

      贵妃常常抱着他,脸上带着笑,对周围的人提起:“这孩子和奉惠小时候一模一样。”华阳贵妃曾经也抚养过他的母亲,自然对她的孩子也疼爱无比。他记得贵妃极美,可眼角有浅浅的细纹,这是一个衰老中的美人。

      而美人总有凋零落幕的时候。

      最近他的舅舅进宫的次数愈加多了,孩童敏锐地察觉到最近的环境有些怪异,贵妃最近哀叹不断,时而默默垂泪。宫里没有以前祥和的氛围,一团乌云沉闷地盘旋在宫城的上方,压的所有人都喘不过气。在一个黑压压的黄昏,幼童被宫人穿上白衣,宫中哭声不断。

      皇帝驾崩。

      宫人皆缟素,为大行永泰至正皇帝服丧。

      蓬莱宫里,华阳贵妃支开了所有宫人,自己在寝宫房梁上挂了一条白绫,也随皇帝去了。

      他那时四岁,天真地问自己碰到的每一个宫人:“贵妃去哪了?”

      宫人们不敢回他的问题,只有常容跟在他身后一边为他擦脸一边哄着他:“贵妃娘娘和皇上去了,不能回来看你啦,我的小主子。”

      没有人教过他死亡的含义,但他隐隐知道这是和“死”有关的。

      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一直没有忘记公主和驸马的死,他要在临终之前完成自己的复仇。他叫自己的亲信出宫送旨,要在自己驾崩之前把萧横夫赶回辽东,将他的两个儿子扣留在京。

      宦官出宫送来皇帝的密旨。密旨的内容是让一把年纪的萧横夫去漠北平定丁零人的王庭,平定之前不许回来。

      这无疑是变相慢慢让他送死。

      萧横夫接过那封公文走到南窗前看了起来。良久,惆怅地望了望窗外。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底的天空。是帝心难测,还是天心难测?

      百官皆缟素,萧业带着弟弟萧护同百官给皇帝行祭礼,走到门时,一个白衣小孩跑了出来。那小孩睁着大大的琉璃珠似的眼睛,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萧护,那眼神好像在问,“这是哪家的孩子?”

      四岁的公孙言遇到了同样一身白衣的萧护,萧护的一张小脸板的严肃得不像个孩子,身板也绷的板直,个子也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节来。

      常容从门后走出来把这个好奇的小主子抱走了。

      萧护惊愕,这个小孩竟然是新城公主的孩子,一种扰人的愧疚感苦苦地萦绕在他心口。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年号正元。

      登基大典上,所有人又都换了一套新衣服。

      他看到他那位舅舅,身穿皇帝华服,头戴十二琉冠冕。可他眼睛布满血丝,眼下乌青,他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接受着众大臣的朝拜。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皇帝性格软弱、呆板但人却十分善良,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适合做皇帝。

      新城公主的女儿公孙令仪原本是要和萧宝儿成婚的,但皇帝突然驾崩,原本定好的婚事告吹。
      这是一个温和的,平淡无奇和的青年人。这个人突然进入公孙令仪的眼睛里,她的心好似一铜铃,一阵似有似无的轻风拂过,撩动不安。但此时还是大行皇帝的祭期,男女恋慕之情无法声张,更让她内心压抑。
      她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人有些憔悴,但精神还是好的,她的病有些好转后,便主动向新帝提起要和南宫衍结为夫妻的请求。皇帝同意了她的请求,还封她为粟玉郡主,赐居其母新城公主的旧邸公主府。
      又想到公主府的男主人已故多年、空悬已久的敛珠侯的爵位由四岁的男孩继承。

      每到初一,十五是皇帝飨宴。家里人一起吃饭,终于逐渐扫去先帝驾崩的悲痛。
      皇家氛围向来和睦,一家人吃饭时就没有那么多规矩。家宴上,有他的皇帝舅舅、皇后舅母、两个表哥司徒冕和司徒弗登,司徒弗登和他年纪相仿。姐姐公孙令仪和与他年纪相仿的公孙嫣嫣。

      人人都说小貂是新城公主生下来的所有孩子里最漂亮的。皇后怀里抱着小皇子司徒弗登,皇后素来宠爱幼子,司徒弗登性格不免有点小小娇纵。

      公孙令仪正好戴了一个珠花,那支珠花上恰好有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小皇子见了便从皇后怀里跳下来,蹦蹦哒哒地伸着胳膊要令仪头上的珠花扯下来玩,令仪已经被封了粟玉郡主,她笑着便把那支珠花给了小皇子。公孙言不喜欢别人“抢”姐姐的东西,就和小皇子抢珠花,这两个孩子像两条毛茸茸短小的小狐狸狗似的纠缠扭打在一块,小皇子被小公孙言压在身下只能扭滚在地上,惹得所有人满心欢喜。

      皇帝看着这两个可爱的稚童不由地笑了,家人便给这孩子取了个爱称,叫“狐狸狗”。

      “小貂”六岁的时候大了一点,大了一点的他觉得这个名字不好,要是谁再说起这个名字他肯定会又气又恼,一张小脸挂着怒容,那副模样可爱的让人忍俊不禁,觉得可爱又好笑。大家便不用“小貂”这个名字叫他了。

      而“狐狸狗”对自己的昵称甘之如饴。

      郡主大婚的盛况可谓空前绝后,盛大无比,那副驾驶好像不是郡主大婚而是公主大婚。衣司从上个月就开始忙碌着郡主着裳的种种准备;膳司从昨儿天不亮就一直忙到今天晚上,佳肴美食不停地从御膳房里送出去,厨子累的眼皮打架;婚礼的红绸铺到了司马门外。

      大婚的仪式场设在皇后所居的殿中。自帐幕、帷屏以至一切装饰都富丽堂皇,灿烂夺目,从殿中开始运送妆奁的队伍排了数里。

      参与大婚仪式的大臣、命妇以及其他诸王侯都来贺喜。这场盛大的婚礼扫平了自先帝龙驭上宾数月以来的阴霾。礼乐声响彻整个京城,洛华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陷入了狂欢的热潮中。

      粟玉郡主公孙令仪嫁给南宫衍后的第二年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南宫昭。夫妻二人对这个唯一的孩子视若珍宝,精心培养,孩子小名叫桃桃。

      南宫家族人丁不兴旺,南宫老校尉有两个儿子,长子死的早,留下了唯一的孩子,一个两岁的男孩南宫行。次子南宫衍在父亲病逝后继任屯骑校尉,并扶养起已故的、曾相互扶持的哥哥的儿子,南宫衍是把他当亲儿子的培养的。

      哪里是叔叔呀,分明是爹!

      南宫行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清楚,却从来不说,这个脾气秉性和他爹一模一样。

      多年后的劫难,令人唏嘘不已。老校尉战战兢兢地活了一辈子,却不想后代竟是如此下场。

      正元十年,南宫加封丞相的,妻子粟玉郡主加封为广仁公主。南宫家一时风光无限,南宫衍趁机推荐自己的侄子南宫行进太学学习,南宫行成为公孙言、斛律槎、周镐的同学。

      北方的贼寇得知中原的皇帝驾崩,想要南下扰乱边境却心无力,因为那位声名显赫的大将军随时都在准备给它们痛击。新帝安全平稳继位多亏了老皇帝的筹谋计划。

      萧横夫在漠北吃苦,男孩不能忍受一直待在洛华京,在洛华京的四年里,在每时每刻的监视下,这个孩子每天都在想念北方的风雪。直到一个来自北方的噩耗打破了僵局,母亲秦君夫人去世,萧护自作主张上书请求回到辽东为母亲守孝。朝野震惊,这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纯孝,有大臣提议:“先帝刚刚离世,这时正是应该弘扬孝道、为天下百姓做表率的时候,陛下应该答允这孩子的请求。”

      好多大臣都是萧横夫拉拢过来的人,他们认为应该答允这萧横夫儿子至纯至善的请求。皇帝实在无法在“孝”这个道德礼法上表示拒绝。不出三日,尚书省下发了一封离京敕令,萧护得以回到辽东。

      回家的路途快一点、再快一点。男孩回到黑水城时,母亲秦君夫人已经下葬数月有余。萧护印象里的母亲是温和又博学的,她的嘴里常常哼唱着不知哪朝哪代的歌谣,她经常写信,萧护很小的时候,她就抓着宝贝儿子的小手教他写字。她会给他读诗,即使萧护那时还不懂这些诗歌是什么意思,但母亲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她会弹琴、下棋、什么都会。

      萧横夫的孩子的名字都是秦君夫人起的:长子萧业,次子萧宝儿,长女萧千愿,四子萧百年,五女萧淑媛,六女萧雩、七子萧樗、八子萧幕府、九女萧琴莱、十女萧灵檀、十一子萧护。
      秦君夫人已经亲手出嫁了好几个女儿,儿子们都在军营,秦君夫人便格外喜欢这个小儿子。
      她是世界上最慈爱的女人。
      萧护的名字特别有意思,他原来的名字是萧嫮。母亲秦君夫人给前几个孩子取名仿佛和“雩”这个字杠上了,萧雩、萧樗,她得到这个最小的孩子时已经上了年纪了,便起了这个期盼他美好的名字,萧嫮。萧横夫特别不喜欢这个字,叫人把“嫮”字改成了“鄠”,因为他是鄠县人。萧护上学认了字,一时兴起,把“鄠”字又改成了“护”。

      他的母亲秦君夫人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人,据说秦君夫人的年纪可能比她丈夫还大,可她看起来实在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是二十岁?三十岁?四十五十?似乎明明人已经上了年纪,但皮肉还是年轻的,头发也是黑扑扑的,可她人的确是老的。萧护八岁那年的秋天,她像风一样悄悄离开了萧护,男孩从那一天起,就被迫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孩童的直觉是与生俱来准确的,他能感受到兄长之间的竞争、排挤、迫害。从此,萧护随父亲一同在战场上奔波,舍命同夷狄打仗。所有人都认为八岁的孩子上战场太早了,萧横夫自有他的打算,他让萧护去和没有反抗能力的残兵战斗,残杀让男孩的心坚硬。
      战场上没有人会把他当小孩,每次上战场都是在赌命,萧护就像一只新生的猛兽,他身上还带着与生俱来的胆气,不惧怕凶险。

      他的第一匹马是十二岁时父亲送他的,还有个名字,燕赤?,那是一匹毛色棕红的骏马。经过四年的考验与磨练,萧横夫认为男孩已经是一个战士了,燕赤?是他的伙伴,今后就要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驯服这匹马是父亲对他的一个小考验,萧护亲自驯服了这匹暴烈的公马。

      十二岁的萧护是一个特别神气的小孩。战场上,他在骑在燕赤?的背上,燕赤?踏坡奔跳的同时,萧护搭弓射箭,一箭射贼头,匈奴士兵从马上掉落,萧护紧攥缰绳,战马踏着敌人的尸体第二次奔跳,萧护又是一箭。
      萧护的表现让全营的军士刮目相看。老兵摸着他的头说好小子,萧护别扭的拉开老兵的手,士兵们哄笑。

      清扫战场时,一个手无寸铁的妇女怀里抱着孩子向敌人恳求放过这孩子一命,他知道,战场上没有给予失败者生存的权利,

      因为他听过母亲是这么讲述自己的故事的————

      萧护的生父是漠北草原部落里的一个普通士兵,战死于漠北混战中;他的母亲同日死于难产。清扫战争过后的战场,士兵们在一个刚死去的女人怀里发现了一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战场上多出来的无父无母的婴儿按照惯例应该被摔死或者什么都不做,让那孩子慢慢等死。士兵下刀就要捅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时,久经沙场、人称“活阎罗”的镇边大将军萧横夫突然心软了,他收养了婴儿,让随军做饭的女人喂养他,战争结束后带到黑水城,带给渤海王妃秦君夫人亲自扶养……

      回忆戛然而止,父亲手下的副官过来了,看到这个求饶的女人,毫不犹豫抽刀杀死了她和她的孩子。粘血白刀子一划,女人便窝着头,面朝地跪了下去,副官扯出她怀里还抱着的孩子。又是一划,孩子的哭声止住了。

      眼前的这副景象刺激着他,新城公主的死、眼前的这个女人的死都在告诉他,在某些时刻,你的慈悯之心是无用的,那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大人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在洛华京的孩子正在堂皇的宫苑御园中看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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