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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青春的爱慕与试探 第八章:青 ...

  •   第八章:青春的爱慕与试探

      周末集市结束的时候,沈逸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六月的阳光到了午后变得不讲道理,把广场上的鹅卵石晒得滚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集市的白色帐篷一顶接一顶,从教堂门口一直延伸到运河边,像一排被风吹鼓的船帆。空气里混杂着烤华夫饼的甜腻、炸薯条的油香、以及老奶酪在烈日下缓慢释放的浓烈气息。卖花的妇人把水桶里的郁金香一支支重新摆好,被晒蔫的花瓣在水里浸一下又挺了起来。卖蜂蜜的老头趴在摊位上打盹,蜜蜂在他头顶的玻璃罐里嗡嗡地转。

      这是利瑟镇一年一度的夏季集市,方圆十几里的农户和手工艺人都来了。沈逸作为社区志愿者,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帮摊主们分配位置,给卖食物的帐篷接临时水电,调解两个为了摊位边界吵起来的奶酪贩子,帮走丢的小孩找到妈妈,中间还替卖焦糖华夫饼的老妇人顶了半小时的班,因为她的关节炎犯了,手指肿得握不住夹子。

      全程他都在笑。对每个人都笑。那种月牙形的笑容像是被焊在脸上似的,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没有一刻掉下来过。

      但现在,集市收摊了,最后一批游客也散了,广场上只剩下志愿者们在收拾残局。他把最后一张折叠桌搬上货车,关上车门,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个焊在脸上的笑容终于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的石阶上坐下。白衬衫的袖子还挽在手肘,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窝里积着一点汗,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被他随意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

      “累了?”我问。

      “有一点。”他说。

      他说“有一点”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是刻意压低,而是累到没力气把声音抬上去。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广场上几只正在啄食面包屑的鸽子,眼睫毛在夕阳下投出很长的影子。广场对面的教堂钟楼敲了四下,钟声悠长地在运河上空回荡。鸽子被钟声惊起,扑棱棱飞过教堂尖顶,在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地。

      “你今天帮了至少二十个人。”

      “十五个吧,”他把那瓶水从额头上拿下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结在仰头的时候滚动了一下,“不算多。去年的夏季集市人更多,有个小孩还掉进了运河里。今年至少没人落水。”

      “你对‘不算多’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的疲惫因为这个笑而稍微淡了一点点。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后颈,仰头看着天空。六月的荷兰天空是淡蓝色的,云很少,只有天边有几缕被夕阳染成橘粉色的薄云,像被谁不小心扯散的棉花。

      “回去给你做晚饭,”他说,“冰箱里还有——”

      “沈!”

      一个洪亮而兴奋的声音从广场另一边炸过来,打断了沈逸的话。

      Luca Visser大步流星地穿过空荡荡的广场,朝我们走来。他大概二十二三岁,个子不算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荧光黄的速干T恤和一条膝盖上有加固片的攀岩长裤,脚上踩着一双颜色鲜艳得几乎在发光的功能性跑鞋。他背上挎着一个看起来能装下半个家当的户外背包,包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快挂和登山扣,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他的头发是很浅的金色,剪得很短,额头和颧骨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是灰绿色的,此刻正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打了光的玻璃珠。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用不完的能量,像是刚从某个极限运动现场空降到这个小镇广场上,还没来得及切换到安静模式。

      “沈!你今天一定得听我说!我报了下个月在阿尔卑斯山的跳伞训练营!”Luca冲到沈逸面前,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开始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劳特布龙嫩!悬崖跳伞的圣地!六百米的自由落体!六百米!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觉——”

      他说得太快,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沈逸下意识往后仰了一点,但那个倾听的笑容又重新出现在脸上。不是焊上去的那种,而是真正的、被年轻人的热情逗到了的微笑。

      “Luca,”沈逸说,“你上次不是说这三个月要攒钱吗?怎么又有钱去跳伞了?”

      “我攒了!我真的攒了!”Luca拍了拍自己的背包,登山扣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把本来要买新山地车的钱省下来了。反正那辆旧的还能骑。你不懂,沈,劳特布龙嫩那个跳伞点——我跟你讲,你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整个山谷,有瀑布从岩壁上直直地落下去,水雾飘上来打在你脸上。你张开双臂,往前迈一步,然后——”

      他闭着眼睛做了一个跳伞的动作,双手张开,身体前倾,在广场的石板地上摇摇晃晃地模拟自由落体。几只鸽子被他吓得往旁边跳了几步,歪着头看他,大概在想这个人类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沈逸用手背挡着嘴,笑了。

      “然后呢?”他问。他问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等Luca讲完这个显然已经在他脑海里演练过几百遍的场景。他的疲惫还在眼角,但他把它压下去了,把注意力完全给了面前这个兴高采烈的年轻人。

      “然后就是飞啊!”Luca睁开眼睛,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光,“六百米的自由落体,然后打开降落伞,在山谷里飘。你看到的不再是地面上的东西,沈。你看到的是云、是山尖、是瀑布从你脚下流过。你看到的是老鹰看到的风景!”

      他说到“老鹰”这个词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后。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Anna Smit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棵椴树下,安静得像一株长在那里的植物。她大概二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在小腿处微微收拢,外面罩着一件米色的开襟针织衫,扣子没有系。头发是浅棕色的,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左肩上,辫尾绑着一根白色的丝带。她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是那种被荷兰湿润空气养出来的、不用任何修饰就足够清透的好皮肤。

      她的五官是温婉的,线条柔和但不模糊,眉骨平缓,鼻梁细而直,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但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淡淡的、像是被茶水浸过的粉色。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此刻正安静地看着Luca和她之间那十几米的距离,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特别的期待。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泓不会自己起浪的水。

      Luca看到她的那一刻,音量自动降了半档,灰绿色的眼睛从灯泡变成了星光,更柔和了,但也更紧张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和沈逸说话时低了不止一个调。

      “Anna,你也来了,”他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失败了,“我正在跟沈讲跳伞的事。你知道劳特布龙嫩吗?在瑞士。那里的悬崖跳伞点是全世界最出名的几个之一。”

      “听说过,”Anna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在书里读到过。”

      “书里读到和亲身经历完全不一样!”Luca往她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走得太近会让她不舒服,“你想象一下——六月的阿尔卑斯山,雪还没化完,山尖是白的,山谷是绿的,瀑布从几百米高的地方落下来,水雾在阳光下变成彩虹。你在峡谷里飘着,风把你托起来,你能看到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脚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在广场上大呼小叫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正在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给别人看的人。

      Anna安静地听完。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不是敷衍,而是认真听完了之后觉得很好但还是要说“不”的那种抱歉。

      “听起来确实很美,”她说,“但对我来说……我可能更喜欢在书里读到这些。”

      Luca的肩膀塌了那么一点点。很细微的变化,但他背上的登山扣替他出卖了,叮当响了一声,像一声小小的叹息。

      “可是书里写的东西,别人已经看过了,”Luca不死心,“你自己去看到的,才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也许吧,”Anna把辫子拨到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的丝带,“但我不太喜欢那种……悬空的感觉。我觉得踩在地上比较踏实。”

      “跳伞不是悬空!跳伞是飞!是自由的飞翔——”

      “Luca,”Anna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多了一点坚定,“谢谢你想叫上我。但我真的不太适合。”

      广场上安静了几秒。连鸽子都不叫了。

      Luca的灰绿色眼睛暗淡了一些。他把双手插进攀岩裤的口袋里,然后发现这种裤子的口袋设计得太浅,手根本塞不进去,只能尴尬地挂在口袋边缘。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向日葵。那种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的茫然。

      沈逸站了起来。

      他从石阶上起身的动作很从容,不像是去“救场”的,更像是刚好想去买一杯咖啡。他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把那瓶已经变温的水拧上盖子。

      “Luca,”他走到他旁边,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Willem去过瑞士。徒步走过阿尔卑斯山。”

      Luca的注意力被这句话拉了过来。他转向我,灰绿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不是爱情的光,而是那种“这个人也许懂我”的光。

      “真的?”他问。

      “真的,”我说。我看了沈逸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狡黠,他在用一个不动声色的方式给Luca搭台阶下,也把话题从Anna身上自然地移开,不至于让她继续尴尬地站在树下婉拒。一举两得。这个人说话做事永远是经过了心,却不让人看出来他经过了心。

      “你走过哪条线?”Luca已经完全转向了我,登山扣随着转身的动作哗啦哗啦响。

      “少女峰地区的徒步线。从格林德瓦走到劳特布龙嫩,中间翻了一个山口。走了三天。”

      “三天!”Luca的眼睛重新亮了,“那你肯定看过那个山谷——从上面往下看的时候,整个劳特布龙嫩就像一条绿色的裂缝,两边是垂直的岩壁,瀑布从岩壁上挂下来,一条接一条,数都数不清——对不对?”

      “对。尤其早晨有雾的时候,雾从谷底升起来,把房子和路都盖住了,只露出教堂的尖顶。”

      “我太想去了,”Luca回头看了一眼Anna,“你听到了吗?有雾的时候像仙境一样!”

      Anna礼貌地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再打开新的对话。她已经把拒绝表达得很清楚,不会再推翻自己。她看向沈逸,像是在用目光说“谢谢你帮我解围”。沈逸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瑞士?”Luca问我。

      “不一定。也许是明年。”

      “你走过那么多地方,一定有别的刺激的故事吧?”Luca坐到了石阶上,显然已经把我当成了他的下一站听众,“你攀过岩吗?徒手攀岩?那种没有绳索的——”

      “Luca。”沈逸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嗯?”

      “你刚才说要请大家喝咖啡。”

      Luca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对对!咖啡!我差点忘了!”他从石阶上弹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请客!算是庆祝我报上了跳伞训练营!还有——”

      他偷偷看了Anna一眼。

      “——提前庆祝我的生日。下个月月底,我二十二岁。”

      他说“生日”的时候故意把重音放在后面,像是想用这个信息来换一个“那到时候我可能会去”的回应。但Anna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语气温柔而疏远。

      Luca嘴角的笑僵了零点几秒。然后那个笑又重新挂起来,更大了一点,像是在用音量来填补某个空洞。

      “走吧走吧!咖啡馆现在应该还开着。De Koning开的那家,他说今天有新品——薰衣草拿铁。薰衣草!听起来像喝香水,但他保证很好喝。”

      他一边说一边往咖啡馆的方向走。荧光黄的T恤在夕阳下亮得刺眼,登山扣叮叮当当地响,吸引了路边几个正在收摊的摊主的注意。他走出去了几步,又回头看Anna。

      “你不一起来吗?”

      “不了,我要回家了,”Anna说。她从椴树下走出来,阳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浅蓝色的裙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辫尾的白色丝带被吹起来,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她走到沈逸面前,停下,微微仰头看他。“沈,你上次推荐的那本书我看完了。”

      “哪本?”

      “那本荷兰语的摄影集。”

      “你觉得怎么样?”

      “里面有一句话我很喜欢,”Anna说,语调不急不缓,“‘黑白照片里没有颜色,所以你看到的是光本身。’”

      沈逸听完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和Luca看到跳伞宣传册时的不一样,不是激动的亮,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被理解之后的满足。他嘴角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个礼貌性的笑容都更真实。

      “那是Van der Elsken说的,”他说,“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借你几本他的作品。”

      “好,”Anna点了点头,“晚安,沈。晚安,Willem。”

      她转身沿着运河边的小路走了。辫子在背后轻轻摆着,走路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和水波一起轻轻晃动。

      Luca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就是……”他对沈逸说,音量压得很低,“她就是对我没感觉,对不对?”

      沈逸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Anna走远的方向,又看了看Luca那张写满了沮丧的脸。然后他把手搭在Luca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简单,但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一个过来人看着年轻人犯着自己年轻时也犯过的错误时的、带着一点心疼的理解。

      “她觉得踏实比刺激重要,”沈逸说,“这跟你这个人没关系。”

      “可是我觉得生活就应该有刺激——”

      “所以你们的期待不一致,”沈逸的语气温和但很清晰,“这不是谁好谁不好的问题。只是不一致。”

      Luca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一个快挂从背包上摘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再挂回去。

      “你说得对,”他闷闷地说,“但我还是想去跳那个悬崖。”

      “去啊。为了自己跳,不是为了给谁看。”

      Luca抬起头,看着沈逸。然后那个向日葵一样的笑又回来了,没有之前那么亮,但更真实。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那我去喝咖啡了。薰衣草拿铁,你们两个来不来?”

      沈逸转头看我。那个眼神是在询问。他累了一整天,从早上七点站到下午四点,衬衫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现在最需要的是回家洗个澡然后躺平。但他还是先询问我。

      “去吧,”我说。

      他的嘴角弯了弯。

      咖啡馆叫“De Koning”,在广场和运河之间的拐角处,门面不大,但窗台上摆满了各种开花植物,天竺葵、矮牵牛、三色堇,把窗框挤得满满当当。门是深蓝色的,上半截是玻璃,下半截是木头。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里面的空间不大,五六张桌子,每张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墙上挂着老利瑟镇的黑白照片,风车、运河、冬季冰封的河面上溜冰的人,我扫了一眼照片的角落,没有找到那个铅笔签名。这些不是沈逸拍的。如果是的话,他大概不会把它们挂在这里。

      Luca点了三杯薰衣草拿铁,端到角落靠窗的位置。拿铁的颜色很漂亮,奶泡上面撒了几颗干薰衣草花苞,香气不算太浓,混在咖啡的焦苦里,意外地和谐。

      “你走过阿尔卑斯山,”Luca喝了一口拿铁,上唇沾了一圈奶泡,“那你有没有去过更远的地方?比如亚洲?”

      “还没有。但将来也许会。”

      “你一定要去!我表哥去印度徒步过——喜马拉雅山南麓。他说那里的山路跟欧洲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修得好好的徒步道,是真正的羊肠小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岩壁,路上还有牦牛跟你抢道。”他又转向沈逸,“沈,你什么时候回新加坡?到时候可以顺便去尼泊尔,从新加坡转机很近的——”

      “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沈逸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

      Luca没有追问。他是那种心思不怎么深的人,一个话题掉了就换下一个。他又开始讲他的跳伞计划,从瑞士聊到挪威,从跳伞聊到翼装飞行,从翼装飞行聊到深海潜水。他的世界是一个垂直的世界,不是向上就是向下,永远在追求极端的体验。

      咖啡馆外面,夕阳把运河的水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橙色。对岸的老风车缓缓转动,翼板每一次划过天空,都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巨大的暗影。咖啡馆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两个中年女人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但她们还在聊天,大概是在讲各自的孩子,因为一个正在用手比划身高,另一个笑得前仰后合。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但他正在看窗外发呆,显然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

      沈逸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杯薰衣草拿铁,嘴唇微微抿着,上唇沾了一点点奶泡。他自己没有发现。Luca还在滔滔不绝,但沈逸的注意力已经从对话中飘走了,他在看着窗外的运河,眼神放空,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那不是给别人看的笑,而是自己独自待着时、从内心深处浮上来的安宁。

      夕阳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光里投出细密的影,颧骨上有白天被太阳晒出的、还未褪去的浅浅红晕。白色亚麻衬衫在暖黄色的咖啡馆灯光下呈现出柔和的米色调,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这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我想把它写成一首诗。

      但我没有动。我只是坐在那里,和Luca的登山扣碰撞声、薰衣草拿铁的甜香、窗外风车转动的低鸣一起,陪他度过这一天的最后一个小时。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门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比之前更急促,推门的人用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

      Emma Bakker站在门口。

      她显然是跑过来的。栗色的卷发散开了,不再像那天那样用发带绑得整整齐齐,而是披散在肩膀上,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微湿的额角。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集市广场上留下的灰尘。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Pieter家手工果酱的标签。

      她的脸颊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那两个还在聊天的大婶、那个正在发呆的年轻人、正在比划跳伞姿势的Luca,直接找到了坐在角落靠窗位置的沈逸。

      然后她走了过来。

      “沈,”她站在他面前,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口轻轻起伏着,“你今天在集市的摊位上忘了拿这个。妈妈让我给你送来。”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罐果酱,覆盆子和樱桃的,玻璃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谢谢,”沈逸接过纸袋,然后抬起头看她,“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明天我去你家拿就好。”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出来走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不是因为喘,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了,而是因为紧张。她的手指在牛仔短裤的边缘无意识地抠着缝线,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Luca,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像是用它来支撑自己说完下面的话。

      “沈,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就在这家店,不会很久。”

      这句话她一定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因为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词都像是被反复抛光过的——很稳,很清晰,没有结巴,没有尾音发颤。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她还在抠那条缝线。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不是真的安静,Luca还在旁边跟那两个大婶聊上了,音响里还在放着荷兰语的民谣,而是这个角落忽然安静了,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罩住。

      沈逸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陶瓷杯底碰到碟子,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很温和,温和得几乎让人心碎。因为他看她的方式和看Dirk、看Luca、看小镇上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一模一样,充满耐心,充满关怀,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属于私人感情的温度。

      “Emma,”他说,声音很轻,“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白色。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而是一种血色慢慢褪去的、被提前预判到了答案的苍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出去了。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透过咖啡馆的窗户,我能看到他们站在运河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一个瘦高,一个娇小。沈逸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到内容,但能看到他说话时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的弧度很认真,不是笑,是一个正在努力传达某些重要信息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但没有碰到她。

      Emma听着。她的辫子垂在肩膀上,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沈逸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搂,不是抱。只是放上去。像一个哥哥。

      她飞快地点了点头,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帆布鞋踩在运河边的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那个装着果酱的纸袋还在沈逸手里,她没有带走。

      沈逸站在运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拨。他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纸袋,轻轻地叹了口气。

      门上的铜铃响了。他推门进来,回到座位上,把纸袋放在桌子底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薰衣草拿铁,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凉了的薰衣草味道并不好。

      “没事吧?”Luca难得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窗外那一幕他也看到了。

      “没事,”沈逸说,“她会好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公式。不是冷漠,而是一个经历过更深更复杂的伤痛的人,看着年轻姑娘为一段不可能的爱情掉几滴眼泪时,既心疼又知道这不过是成长必经之路的淡然。

      他把凉了的拿铁放下,转过头看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像是完成了今天不知道第几件“都是些小事”的事,然后在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人面前,终于可以把所有的疲惫都卸下来。

      “回家吧,”他说。

      “好。”

      Luca结账的时候发现薰衣草拿铁比普通拿铁贵一倍,发出了夸张的哀嚎。但他还是付了钱,一边付一边说下次再也不喝这个“像香水一样的东西”了。我们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最后几个摊主也收好了帐篷,正在往货车上搬最后一箱货物。石板地上散落着被遗落的传单、压碎的纸杯、一个小孩忘了带走的风车,彩色的翼片在晚风里呼啦啦地转。

      沈逸走在我左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白衬衫的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窝里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道很淡的盐渍痕迹。运河边的老风车在暮色里缓缓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被晚风拉得很长。

      走到家门口的那棵苹果树下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今天拒绝了一个很好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而不是对我。

      “是。她很好。但你不是她要找的人。”

      他看着我。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但有一种很深的、被理解的释然。

      “你也是这么对Dirk说的,”我说,“温柔,但是不留下让人误会的余地。我有时候觉得,你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照顾别人的感受了。那你自己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衬衫的下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傍晚的风从运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吹得头顶的苹果树叶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擦过他的肩膀。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给所有人看的笑容完全不同,没有弧度,没有月牙,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一点点只有在不设防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的脆弱。

      “回家吧,”他说,推开了院门。

      那扇墨绿色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框上的藤蔓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我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直到厨房里亮起暖黄色的灯光,直到窗玻璃上映出他忙碌的、准备晚饭的身影。

      苹果树还在沙沙地响。

      ---

      【暗恋】

      你把别人的心事
      一件一件叠好
      像咖啡馆的侍应生
      在打烊后把椅子倒扣在桌上
      整齐,安静,不留痕迹

      年轻人把爱慕藏在登山扣里
      每一声叮当都是没说出口的告白
      而你在对方开口之前
      已经为她搭好了
      体面退场的台阶

      女孩把眼泪擦在运河边
      你说她会好的
      像在陈述一条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
      但我在想
      当初是谁验证的
      当初是谁教会你
      如何温柔地说不
      如何在不伤害别人的同时
      把自己收回得干干净净

      你把果酱带回家
      把疲惫摊开在苹果树下
      把所有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都妥帖地还给了它们的主人
      然后站在门口
      风把你的衬衫吹起来
      你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孤独

      日落之后的风车还在转
      而你终于允许自己
      在一个人面前
      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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