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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福的一家 第七章: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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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幸福的一家
去Pieter Bakker家的路上,沈逸告诉我,我的背包已经在他那里放了快一个星期了。
“那天你淋了雨,背包的肩带有一边已经快断了,”他走在我的左边,肩上挎着那个旧帆布相机包,步子不紧不慢,“第三天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我拿过去给Pieter的。他是镇上最好的皮匠。”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这一个星期来,我竟然完全没有想起那个背包。那个陪伴我走过三个国家、在无数个夜晚充当枕头的帆布包,那个边角磨得发白、肩带缝过两次的旧背包,我把它忘在了一个陌生人的门廊里,忘得干干净净。因为在这一周里,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谢谢,”我说,“我自己都没想起来。”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所以我帮你想着。”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听见了那个词——“帮”。不是“替”,不是“为”,是“帮”。一个不是义务的、主动伸出来的手。
Pieter Bakker的家在镇子的北边,紧挨着运河的支流,是一座人字形屋顶的红砖房子,比沈逸的屋子大了一圈。外墙爬满了常春藤,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到二楼的窗台,只露出白色的窗框和玻璃。院子里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过来,枝桠上挂着一个手工做的秋千,一块旧木板,两根麻绳,绳结打得结实而整齐。
院门没有关。我们刚走到门口,一阵粗重的喘气声就从院子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爪子刨地的急促声响。一条浅金色的拉布拉多犬从橡树后面冲了出来,耳朵向后飞着,尾巴摇成了一个模糊的扇形。它冲到沈逸面前,急刹车,前爪在他裤腿上拍了两下,然后开始绕着他的腿转圈。
“Max,”沈逸蹲下来,用手捧住狗的脸,拇指揉着它耳根后面的软毛,“想我了没有?”
Max的尾巴摇得更快了,整条后半个身子都跟着晃。它舔了一下沈逸的手腕,然后又跑到我面前,仰起头,用那双深棕色的圆眼睛审视我。它的鼻子在我裤脚上嗅了嗅,绕到我的身后嗅了嗅,然后打了一个喷嚏。
“它认识你了,”沈逸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狗毛,“Max不轻易对陌生人打喷嚏。”
“打喷嚏是认可?”
“对拉布拉多来说,是的。”
“Ben je daar, Shen?”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紧接着,Pieter Bakker从敞开的门里走了出来。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宽厚但不臃肿,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工装围裙,围裙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和皮革染料的色渍。他的脸是那种被岁月和工作雕刻过的脸,额头上横着几道深纹,眼角的鱼尾纹很重,但眼睛是浅蓝色的,很亮,像是运河在冬天结冰之后反射出的那种干净的光。一双大手,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染料。手掌上全是老茧,虎口的位置尤其厚,那是几十年握刀裁皮的印记。
他走过来,先是用力握了一下沈逸的手,然后转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不是审视,而是那种老工匠惯有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需要修补的物件的材质。
“你就是那个背包的主人?”他用英语说,带着浓重的荷兰口音,“你的背包肩带磨损得很厉害。我用双层牛皮重新包了边,缝了三道线。以后就算你把一整年的行李都塞进去,它也断不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邀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他说话的时候,那双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进来坐,”他侧过身,让出门口,“Marijke刚烤了苹果派。沈,你知道她的规矩,不吃不许走。”
沈逸笑了,那个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明亮。“我从来没成功逃走过。”
我们穿过门廊,走进屋子。客厅很宽敞,采光极好,阳光从两扇朝南的大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家具都是实木的,被岁月打磨出温润的光泽。壁炉上方挂着一排相框,有Pieter和妻子的结婚照,有女儿Emma从小到大的成长记录,还有一张全家福,三个人和一条狗,在运河边的风车前,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香,烤苹果、肉桂粉和黄油的混合气息,暖烘烘地包裹过来。
“Shen!”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Emma Bakker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苹果派出现在厨房门口。她大概二十岁左右,个子不高,一头栗色的长卷发用一条浅蓝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发带里溜出来,贴在微红的脸颊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连衣裙,裙摆到小腿,外面系着一条浅粉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荷兰姑娘的长相,圆润的脸型,微微上翘的鼻尖,嘴唇饱满而红润,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明亮的、健康的气息,像是刚从草地上跑回来的小鹿。
她的眼睛在看到沈逸的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度我很熟悉,是期待了很久的人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时,瞳孔不自觉放大的生理反应。但她的亮度和我的亮度不同。她看沈逸的眼神里有某种不加掩饰的、少女特有的热切。那种热切还没有被世俗的顾虑打磨过,不懂得收敛,不懂得藏匿。
“Emma,”沈逸冲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但保持着分寸,“你今天没去阿姆斯特丹?”
“没去,今天下午没课,”她把苹果派放在餐桌上,然后飞快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我给你发消息了呀,你没回我。”
“上午在帮Dirk的母亲整理药柜,没看手机。”
“你又帮Dirk了?他那个人就是长不大的孩子。”Emma说着,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沈逸旁边。她微微仰头看他,那个角度刚好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总是帮这个帮那个,什么时候也帮帮你自己?”
“我没什么需要帮的。”沈逸笑着说。
“有,”Emma认真地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你看着比上个月瘦了。”
她伸出手,像是想碰一下沈逸的手臂,但在距离他袖口还有几厘米的时候停下了。那只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假装去拨自己的头发。
沈逸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当然注意到了。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很大的一步,只是自然地转过身去看餐桌上的苹果派,像是被派的香味吸引了。但那个转身刚好把Emma悬在半空的手和他的手臂之间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让刚才那个未完成的触碰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被遗忘的动作。
他没有让她难堪。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拒绝的迹象。只是挪了半步。
“我去拿刀,”Marijke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
Marijke是Pieter的妻子,五十岁出头,但保养得很好,浅金色的头发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棉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她的笑容和Emma一样温暖,但更多了一份被岁月沉淀过的从容。她把茶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女儿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沈逸,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呼吸时多停顿了半拍。
然后她转向我,笑容重新绽开。
“你就是Willem吧?沈跟我们提起过你。他说你是一个诗人。”
“吟游诗人。”我说。
“吟游诗人,”她用荷兰语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个词的发音,“我年轻时也写过诗。不过都是在日记本里写的,没有给别人看过。”
“你应该给他看看,”Pieter从工作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我那个修补好的帆布背包,“他也许能帮你改两句。”
“都烧了,”Marijke笑着说,声音很轻快,但笑容里有一丝很淡的、属于往事的怅然,“结婚的时候烧的。总觉得不能让丈夫看到那些肉麻的句子。”
“都是关于谁的?”Pieter故意逗她,“最好是关于我的。”
“当然是关于你的,你这个自恋的老头。”她在Pieter粗壮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Pieter趁机抓住她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
Marijke脸红了。五十岁的人脸红的模样和二十岁时没什么两样。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不是刻意的恩爱展示,只是习惯了。习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碰一下对方的手,习惯说话说到一半看一眼对方,习惯在对方说话的时候点头。这种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是嫉妒,不是向往,而是一种更遥远的、更平静的感情。像在博物馆里看一幅描绘家庭生活的画,你知道画里的温暖是真实的,但那不是你的生活。那从来都不是你的生活。
“来,你的背包。”Pieter把背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肩带的连接处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原来的帆布外面包了一层深棕色的牛皮,针脚细密而均匀,三道线平行地缝过去,每一针的间距都几乎完全相同。在肩带和包身连接最受力处,他还加了一块椭圆形的皮革补丁,既牢固又好看。背包被仔细擦拭过,但保留了面料上原有的磨损痕迹和颜色深浅不一的区域。
“谢谢你,”我说,“这比原来还结实。”
Pieter点点头,那个表情很淡,但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手心很厚实。
“坐下来吃派吧,”他说,“别让Marijke等急了。她最受不了别人不吃她做的东西。”
我们在餐桌旁坐下来。Max立刻跑过来,趴在沈逸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沈逸用赤着的脚尖轻轻蹭了蹭它的肚子,Max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Marijke切了苹果派,分在每个人的盘子里。派皮烤得金黄酥脆,苹果馅还在冒着热气,肉桂的香气混合着黄油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一阵暖意。Pieter给大家倒了茶,茶壶是陶瓷的,壶身上手绘着蓝色的风车图案。
“Willem,”Marijke坐下来,把手搭在Pieter的椅背上,“沈说你是周游欧洲的诗人。去过很多地方?”
“不算很多,”我说,“从阿姆斯特丹出发,沿着莱茵河往南走到瑞士,然后往东去了奥地利和捷克,再折回来走弗兰德斯,之后北上去了丹麦和瑞典。”
“丹麦!”Emma忽然插话进来,她的声音比和她母亲说话时高了半个音,“Shen说他一直想去丹麦。在哥本哈根的新港边坐着喝咖啡,看那些彩色的房子倒映在水里。”
她说完这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因为她说的是“他”,不是“我”,不是“我们”,而是单纯地记住了沈逸的愿望。
沈逸听到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似乎在想着什么。片刻后他放下杯子,嘴角的弧度很温和:“等以后有空吧。”
那个回答很得体。没有任何暧昧的余地,但也没有让Emma难堪。只是把她的热情轻轻地放在了一个叫“以后”的远处。
Emma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苹果派,把一块苹果从左边推到右边,又从右边推到左边。她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听得懂。但她也是年轻的,年轻的标志之一就是,听懂了也不愿意认输。
“Shen,”她又开口了,这次换了一个话题,“周末集市你会去吧?妈妈做了太多果酱,我们要拿去卖。爸爸做了几个皮夹子,也想拿去试试看。你来帮我们摆摊好不好?”
“当然可以,”沈逸说,“Willem也一起去。”
“他要是不忙的话……”Emma的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我身上。那是她进屋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看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评估,还有一丝很难察觉的、被压制住的比较。她在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在想,沈逸为什么愿意让我住在他家。
“他当然不忙,”沈逸替我回答了,语气很轻松,“一个吟游诗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吟游诗人,”Emma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不确定的试探,“这真的是一个职业吗?”
“Emma,”Marijke轻声呵斥。
“没关系,”我说,“很多人都这么问。答案是——不是。吟游诗人不是一个职业。它只是一种生活状态。”
“什么样的生活状态?”Emma问。她看我的眼神比刚才稍微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我的回答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笑。
“把经历变成文字,”我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这个问题她问得很不经意,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问的是“你”,看的是沈逸。她想知道的是,他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什么时候走。
沈逸没有替我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杯沿,和我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询问,不是担心我会难堪,而是把回答的权利完全留给我自己。
“还不确定,”我说。
Emma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盘子里的苹果派吃完了,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Marijke也跟着起身。母女俩在厨房里轻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瓷器碰撞的声响。
Pieter坐在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削起皮来。他削皮的手法很熟练,刀刃贴着果皮滑动,一条完整的红色果皮螺旋形地落下来,没有断。
“你的背包,用了很久了吧,”他说,语气像陈述,不是疑问。
“三年了。”
“看得出来。面料磨得很厉害,但洗得很干净。是个爱惜东西的人。”
“有些东西值得爱惜。”
他点点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接过咬了一口,很脆,汁水很足。
“沈是个好人,”Pieter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不会被厨房里的人听见,“但他也需要有人照顾。你是他的朋友,我看得出来。照顾好他。”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帮妻子倒茶了,留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他削好的苹果。
照顾好他。
这句荷兰老工匠说的话,他没有用问句,用的是陈述句。好像他已经看出来了什么。好像他只是把我已经知道但还没说出口的事,用最朴素的方式说出来了。
吃完派,Pieter带我们参观了他的工作坊。工作坊在房子的侧面,是一个用玻璃和木头搭建的温室改建而成的。三面透光,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棚上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光盒子。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不同尺寸的裁皮刀、锥子、削边器、打磨棒,每一件都按照大小整齐排列。工作台上铺着一整张厚实的橡木板,板面上布满了刀痕和锤印,每一道痕迹都有年头了。
空气里弥漫着植鞣革特有的清香,那是从植物中提取的单宁酸与牛皮发生反应后产生的味道,深沉、干燥、带着一点微苦的木质调。角落里堆着几卷不同颜色和厚度的皮革,旁边是一个半人高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正在制作中的半成品——钱包、皮带、马鞍、相机包的皮套。
沈逸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一个正在制作的相机背带上。那是一条深棕色的牛皮背带,边缘用修边器仔细打磨过,光滑圆润。带扣是黄铜的,已经装好了一半。
“你在做的这个?”他问。
“相机背带,”Pieter走过来,拿起那条背带,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检查有没有毛刺,“是镇上开咖啡馆的那个小伙订的。他也玩摄影,说市面上的背带都太细了,勒脖子。”
“可以试试看吗?”
“当然。”
沈逸拿起那条背带,套在自己那台老式胶片相机上。黄铜扣子穿过机身的挂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把相机挎在肩上,走到窗边,对着光线看了看。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顶棚上泻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然后他转过身来。还没开口,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个可以订一条吗?我的背带也快断了。”他低头看着那条深棕色背带,手指抚过边缘光滑的皮面,那个动作和抚摸Max时一模一样。
“可以,”Pieter说,“不过要等。前面还有三个订单。”
“没关系,我可以等。”
Pieter点点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了几笔。写完了,他抬起头,忽然问:“要刻字吗?背带尾部可以刻几个字母。”
沈逸想了一下。“S.Y.,就两个字母。”
S.Y.。我在心里默念。走廊上那幅风车照片角落里的铅笔签名。他的摄影作品上标注的名字缩写。不是全名,只是一个字母代号。他好像对自己的名字有一种刻意的吝啬,只肯透露两个字母。
但就是这两个字母,被一个老皮匠问起的时候,他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属于他自己的仪式感。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相机背带上,等于把自己的名字印在了以后的每一张照片上。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小镇上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属于个人的痕迹。
我们在工作坊里又待了一会儿。沈逸和Pieter讨论着皮革的产地和鞣制工艺,我在一旁看着。沈逸听Pieter讲解如何分辨头层皮和二层皮的时候,认真得像在听课。阳光从玻璃顶棚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被照出浅棕色的光泽。
工作坊外面传来Max的叫声和Emma的笑声。透过窗户能看到她和Marijke在院子里晾床单。白色的床单在午后的微风里鼓起,像船帆。Emma踮起脚尖去够晾衣绳的时候,裙摆微微飘起,露出膝盖以下的小腿。她的妈妈站在一旁,递给她夹子。
旁边的橡树秋千轻轻晃着。那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这大概就是Pieter一家的日常。平凡,重复,却满溢着生活本身该有的丰盈。妻子、女儿、老狗、满院子的花、满屋子的甜香。缝缝补补,吃吃喝喝,吵吵闹闹。
我转过头,发现沈逸也在看着窗外。看Emma和她母亲晾床单,看Max追尾巴,看那只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
我认识他这个表情已经一个星期了。他所有情绪都会在眼睛里先泄露出来,然后再被嘴角压下去。此刻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柔软的、模糊的东西。是一种远远望着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的、淡淡的眷恋。
然后他转过身,从相机背带上抬起头来。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在看他。
“没什么,”我说。
Max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进了工作坊。这条狗迈着粗壮的四肢跑过来,嘴里叼着一个已经咬得不成形的网球,放在沈逸脚边,然后仰起头,尾巴啪啪啪地拍打着工作台。
沈逸弯腰捡起那个湿漉漉的网球,看了看,笑了。他把球扔出工作坊的门,Max箭一般追出去,爪子在草地上刨出一道浅沟。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我没有说“没什么”。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里面还有刚才看窗外时残留的柔软。
“你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说,“看起来像是在看一幅不属于自己的画。很想靠近,但始终隔着玻璃。”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慢慢浮上来,不是月牙,不是向日葵,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弧度。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有一点被说中了什么的微微震动,和随之而来的、索性不否认的释然。
“你观察人的方式,有时候有点吓人,”他说。语气很轻,不像是批评。
Max叼着球跑回来了,这次它没有停在沈逸脚边,而是把球放在了我的鞋子上。湿漉漉的网球,沾着口水和草屑,在我的旧帆布鞋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我弯腰捡起球,用力扔出去。Max欢快地追出去,耳朵向后飞着,尾巴在空中画着圈。
“你也一样,”沈逸看着狗跑远的方向说,“你也被它认可了。”
临走的时候,Marijke硬塞给我们一袋东西。里面有半打刚烤的苹果派,一罐她自制的覆盆子果酱,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老奶酪。“给沈的,”她说,看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也给你的。”
Emma送我们到院门口。她把一把狗毛从裙子拍掉,看着沈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风吹过来,吹起她栗色的卷发,几缕发丝粘在嘴角。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耳朵上多停留了几秒。那个动作是下意识的,人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总会做一些多余的小动作来填充沉默。
最终她说的是:“周末集市见。”
“周末见,”沈逸说。
他转身的时候,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Emma的裙摆上。她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我们转过街角。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沈逸开口了。
“Emma是个好姑娘。”
“是。”
“但我已经和她说过,很明确地说过。”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我们正沿着运河走,水面被夕阳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橘红色。远处老风车在缓缓转动,翼板划过天空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
“我不希望她浪费时间,”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浪费在不可能的事情上。”
我没有接话。他把没说出来的话藏在了那个停顿里,就像曾经有人把他的时间浪费在了不可能的事情上。
回到他的房子,他把那袋东西放在厨房中岛台上,取出覆盆子果酱,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眯起眼睛。他把果酱涂在刚切好的面包片上,递给我一片。
“Marijke的果酱是镇上最好的。她每年夏天都会做很多,然后分给所有认识的人。Pieter每次都抱怨家里快被果酱罐子淹没了,但每次有人夸他妻子的果酱好吃,他都笑得比谁都得意。”
我咬了一口。果酱很甜,覆盆子的籽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你在想什么?”他问。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在想Pieter亲Marijke手背的时候,”我说,“五十多岁了,还像二十岁一样。”
沈逸靠在厨房中岛台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片。果酱从面包边缘溢出来一点,沾在他的拇指上。他把拇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自己家,而这里本来就是他自己的家。
“那是最难得的,”他说,“爱了一辈子,还在爱。”
他说完这句话,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转身去收拾中岛台上的果酱罐子。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白衬衫下微微绷紧。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Pieter亲Marijke的手背。Emma看沈逸时眼睛里藏不住的光。Max趴在沈逸脚边时的依赖。那满满一屋子的苹果派香气和果酱罐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这些都是沈逸从Marijke手里接过果酱罐时眼底深处的那抹柔软。
他羡慕。我也是。
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在我们生命中可能永远不会拥有的东西——一个完整的、温暖的、被时间打磨得温润的家。
我们安安静静地坐在厨房里,对面是运河上最后一抹夕光。果酱很甜,面包很软。他的腿在桌子底下不小心碰到我的膝盖,低声说对不起,然后没有移开。窗外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来,苹果树的黑影投在窗帘上轻轻摇晃。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瘦长而干净的手,下午还握过修枝剪,抚过皮革的纹理,摸过Max的耳朵。此刻安静地放在中岛台上,离我的手只有几寸的距离。几寸,刚好是一朵苹果花从枝头落到地面的距离。
窗外教堂的钟敲了六下,钟声在暮色里沉沉浮浮。他没有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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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味道】
在那座爬满常春藤的房子里
住着一种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们管它叫——家
老橡树的秋千在风里晃
空着的时候像等待
被孩子坐满的时候像圆满
拉布拉多的尾巴摇成模糊的扇形
每一下都打在不同的节拍上
——那是幸福的脉搏
妻子递给丈夫苹果派时
指尖碰在一起
这个动作他们做了三十年
依然还会脸红
女儿把心事藏在碎花连衣裙里
藏在每一次偷看之后
假装拨头发的动作里
她不知道她看的人
也曾经这样看过别人
而那个人最终没有留下来
背包被缝好了
断过的肩带比原来更结实
有些东西可以被修好
有些东西不能
比如一首关于家的诗
只能由一个没有家的人来写
风信子记住了春天
而我记住了
那个下午从你手里接过的
覆盆子果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