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风吹过八千里》廉矣

58、深吻 她已经没有

　　坐进车内，车门一关，齐辞赶紧发动车子打开了暖风。她把毛毯给姜涔披上，然后侧过身，双手捧住姜涔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来回轻轻揉搓，替她驱散指尖的寒气。

　　等终于吹出了暖风，她才放低声音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平和道：“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

　　“不过是少了恋人那一层名分而已。陪伴我有，惦记我有，我可以听你诉苦，可以陪你散心，可以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暖手。除去那层身份，其余的一切，我们不都已经拥有了吗？”

　　她真心觉得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不用直面世俗的压力，不必赌上各自的人生，距离会产生美，但长时间的近距离，不会。

　　可掌心之下，姜涔的手指，却在微微发僵，没有半分被劝慰后的松动。

　　强忍的情绪开始崩塌，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姜涔浑身发颤，将额头重重搭在了齐辞的手背上：“齐辞，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等江江成年，我就跟你走，我只求你再等等我。”

　　哭声断断续续，她用力攥紧齐辞的手，像是攥住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她真的悔恨自己让齐辞等了这么多年：“对不起……对不起。就快了，他很快就成年了，我跟你走。”

　　她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温柔退让的人：“那时候我就辞职去找你。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什么地方都可以，我都跟着你。”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齐辞，求求你……接受我好不好？”

　　即便自己的眼前也早已模糊，同样痛得难以呼吸，齐辞还是抬起胳膊，从姜涔额头下抽出左手，轻柔地替姜涔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一遍又一遍。

　　“涔，我不走了，我就在北京，陪在你身边，不哭了好不好？我们是亲人，远比爱人更持久的关系啊。”

　　可这句话的退让，根本填不满姜涔半生的遗憾，她抬起通红的眼，执拗地盯着齐辞，已经说不出话了。

　　齐辞轻轻把她揽进怀里，顺着她的后背，帮着她调整呼吸。

　　“涔，那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参与过彼此的人生。这么多世事磋磨下来，我的性子早就被生活一点点改写了。”

　　“我早就不是你记忆里喜欢的那个齐辞了。先不说现实里那些经济上的差距，就连我们看待事情的思维都已经不在同一个层面。真要朝夕相处，早晚......”

　　“我从来没有和谁共同生活的经验，这么多年，我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许许多多生活里的习惯，好的坏的，都根深蒂固。倘若真的走到一起，往后要面对一地琐碎的柴米油盐，爱意很容易就会被慢慢消磨干净。”

　　“我们已经走完大半辈子了，再像年轻人那样轰轰烈烈去相爱，实在太不现实。等到有一天，你慢慢看见我身上那些不完美，看见我们之间种种不合拍，等到争吵来临的时候，我们又该退回到哪里？”

　　“恋人一旦做不成，连亲人都很难再维持。”

　　齐辞握住她的手，指尖也在发抖，她语气近乎哀求，希望姜涔能懂她的顾虑：“就这样好不好。你仔细想一想，我们如今这样，我是你的姐姐，这样多好，我真心拿你当亲妹妹看待的。”

　　姜涔猛地抽回被齐辞握着的手，她嘶哑地抗争着：“我不要做你的妹妹，也不要只做你的亲人！我自己有姐姐，我不要这样的关系！”

　　她的心口像被狠狠撕裂，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也不再留退路了，就这样吧，如果不能在一起，那就再次失去吧，反正都已经错过半辈子了，快五十的人了，还能活他妈的多久呢？再错过又能多久呢？她糟糕又失败的一生，她痛苦又挣扎的烂命，就这样吧。

　　于是她嘶吼着：“你凭什么就笃定我们最后一定会分开？凭什么还没有开始，就先给我判了死刑？”

　　眼泪又源源不断涌了出来：“我跟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煎熬了将近二十年，那样度日如年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她往前微微倾身，逼近齐辞：“连那种没有爱意的生活我都可以承受，难道和我爱了半辈子的人朝夕相伴，我就一定会输吗？输了又能怎样？”

　　齐辞低下了头。

　　“齐辞，你所有的顾虑，是你设想出来的未来。可未来还没有发生，你为什么要用想象出来的伤痛，来放弃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现在？”

　　她抬手用力扳住齐辞的肩膀，逼着眼前人抬头看自己。滚烫的目光穿透了她所有的伪装与自卑，让她无处可逃。

　　“你他妈的看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曾经欺骗了我，才让我遗憾了半辈子吗！！你凭什么！凭什么不看完我写的信！你凭什么！凭什么要骗我！凭什么把我丢在这里，凭什么？！齐辞！！你凭什么！！不做恋人，就彻底不要再见面了！！”

　　姜涔的呼吸忽然碎了。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脊椎里狠狠拽了一把。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她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栗着，从四肢到牙齿，她想攥紧拳头，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只痉挛似的蜷了蜷。

　　"……不……"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空气忽然变得太稠了，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视野开始剥落，她知道她的情绪彻底脱缰了。

　　她抓着自己的上臂，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锚定自己。不行，她必须下车了，她不想被齐辞看到自己犯病的样子。

　　身体里残存的某一部分本能，在替她抬起手，慌乱中指尖胡乱刮蹭着，指甲劈了一小道白痕。

　　门没开。

　　她的视野已经彻底花了，眼泪糊住睫毛，她甚至看不清自己在抠什么。

　　恐惧像潮水一样倒灌回来——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

　　安全带勒得她动弹不得，她才想起来去解卡扣，手指却抖得对不准那个红色的按钮。

　　"涔涔。"

　　声音从她左侧传来。

　　她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处理不了。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一个指令：出去。

　　然后是一阵安全带弹开的"嗒"声——不是她的，是她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侧面狠狠捞了过去。

　　齐辞半个身子倾过来，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涔，涔——别紧张，呼吸，呼吸。"

　　她的手掌贴在她后颈上，指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捋，像在试图把那些炸开的神经一根根抚平。

　　她在齐辞怀里剧烈地抖，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猫，好似每一寸骨头都在颤。她的额头抵在齐辞锁骨上，眼泪瞬间洇湿她整片衣领。

　　她感受到齐辞的右手从她后背移上来，掌心贴上她的脸颊，让她的脸埋在她手心里。她的拇指开始一下一下地擦她眼角的泪，然后她跟着她的指令开始吸气，呼气，吸气——

　　慢慢地，非常慢地，她颤抖的频率开始降下来。

　　她的手指终于从齐辞的衣料上松开了，软软地垂下来，搭在她腰侧。她的额头还抵着她的身体，随后瘫倒在她怀里。

　　暴雨终于停歇了。

　　她感受着齐辞柔软的胸膛，感受着她的起伏，听着她的心跳和呼吸，也接受着她的拒绝。

　　无可奈何了。

　　真的无可奈何。

　　她闭上了眼，太疲惫了。

　　“你再抱抱我吧。”

　　齐辞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渐渐平复的呼吸。

　　姜涔在她怀里摩挲了几下，然后仰起了头。

　　四目相接，心跳骤然乱了节拍。齐辞还没来得及后退，姜涔便轻轻贴上了她的唇。

　　她闭起眼，伸手扣住姜涔的后背，回应了上去。唇瓣相贴的一瞬，所有理智筑起的围墙，轰然坍塌。

　　姜涔紧绷了整晚的身体骤然松弛，尽数融进这浅浅的相触里。她不敢用力，怕惊扰了这一刻来之不易的温存，怕齐辞会突然冷静下来，主动结束掉这个吻，她不想结束。所以她只微微阖眼，温顺地贴着她的唇，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齐辞却微微张口，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姜涔浑身一震，原本温顺贴服的身形瞬间软在她怀里，她抬手搂住齐辞的脖子，带着近乎贪婪的眷恋热烈地回应着这个吻。

　　汹涌的吻让她呼吸一滞，喉咙控制不住溢出一声嘤咛。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一声声细碎软糯的轻吟，断断续续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

　　齐辞搂在她腰间的手臂愈发用力，将人牢牢锢在怀里，不肯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