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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涔涔 齐辞得知姜 ...

  •   山里的晨雾散得迟,齐辞带着几个大些的孩子在坡地的菜园里除草。深秋的清晨,空气清冽,锄头落下,带起泥土湿润的气息。平安去世后,她又收留了两只小狗,此刻它们正跟着孩子们在田埂间追逐打闹。

      齐辞直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习惯性地掠过远处层叠的山峦,然后,毫无预兆地,定在了田垄上方那条小路与天际相接的拐角。

      两个身影站在那里,一个是她的学生,安红豆。小女孩牵着一个年轻女孩的手,慢慢往他们这里走。

      齐辞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脚边的石头上,又弹开,她却浑然未觉。整个世界在急剧地收缩、褪色,只剩下那个身影,和那枚刻在她灵魂深处的、红豆般的胎记。

      滚烫的液体毫无阻滞地冲出眼眶,瞬间淌了满脸。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迈开脚步,只是身体先于一切意志,朝着那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了过去。田埂湿滑,她险些摔倒,却不管不顾,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擂鼓般响在耳际。

      女孩的脸庞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出清晰的轮廓,眉眼间依稀是旧日的影子,却又那么不同,那么陌生,那么真实地宣告着二十几载光阴的流逝。

      齐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剧烈地发着抖,然后缓慢抚上女孩左下颚那颗鲜红的胎记。那是温热的、真实的皮肤触感。

      下一秒,她将眼前这个比她已高出些许的孩子紧紧地拥进怀里。她的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滚烫的泪水汹涌地没入女子肩头单薄的衣料。被她拥住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一种更为深沉的回应,轻轻环绕住她颤抖的脊背。

      齐辞缓缓松开手臂,指尖还残留着拥抱时的微颤。女孩后退了小半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边缘磨损的软面抄和一支圆珠笔。她翻开本子,垫在掌心,低头快速书写。山风吹动纸页,她用手背轻轻压住。

      纸上是一行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您好,请问齐辞阿姨在这里吗?」

      “我就是。”齐辞突然想到,这孩子听不到,于是她指了指自己,快速地点头,又几乎是抢也似的轻轻拿过女孩手中的笔,就着那页纸,在女孩的字迹下方飞快写道:「我是。孩子,发生了什么?」

      女孩接过本子和笔,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再次书写,写完后,默默地将本子转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齐辞眼前。

      纸上只有两行字,却像两块巨石投入齐辞心湖:

      「阿姨,我叫陆知。我的妈妈,姜涔,病得很重。」

      「求求您,跟我去看看她吧,她需要您。」

      山风还在吹,试图拂干齐辞脸上的泪,却只是带来更多的凉意。

      齐辞冲向学校后院,踢响了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老旧摩托车。车身漆皮已经斑驳,座垫开裂露出了海绵,她一把将陆知扶上后座。

      “抱紧!”她回头喊,也不管陆知能否听见,只用力拍了拍女孩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摩托车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怒吼着冲上了颠簸的土路。

      赶到县里的小火车站,最近一班去省城的绿皮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齐辞几乎是拖着陆知狂奔过狭小的候车室,挤过混杂着家禽气味的人群,在列车员疑惑的目光中,将现金塞过去。

      齐辞再次拿出那个软面抄和笔,手仍在颤抖着。她写:「告诉我,你妈妈到底怎么了?」字迹划破了纸背。

      两人的对话在纸上进行着。

      「脑干出血。几天前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抢救回来了,但医生说,大概率是植物人」

      齐辞的呼吸一滞。

      陆知的笔尖顿了顿,继续写:「家里其他人,爸爸,爷爷觉得没有意义了,不想让她再受罪。他们放弃了,只有奶奶还在坚持,阿姨,求你救救妈妈,我想要她活下来」

      “放弃”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齐辞眼里,她攥紧了拳头。

      齐辞看到陆知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暗黄的薄本,她在读书时见过,包里还有很多本。

      她递给了齐辞,并写下:「阿姨,妈妈的日记本,对不起,我偷看了」

      「所以我来找您。我觉得,妈妈一定很想见您,求您救救我妈妈吧」

      齐辞伸出手,指尖碰到日记本,冰凉。最终,她没有翻开。只是将它,连同那个写满了字的软面抄,紧紧按在心口。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知,重重点了点头。

      二十多个小时的颠簸,火车换高铁,再换出租。齐辞几乎没合眼,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由连绵群山逐渐变为平原再到密集楼宇的景色。陆知一路上都很安静,偶尔在摇晃中打盹,脑袋轻轻靠在齐辞肩上。齐辞没有动,任由那份轻微的重量依附着。

      当熟悉的、属于北京的、混合着商业与工业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时,齐辞知道,她的家乡到了。

      出站,奔跑。

      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晕,齐辞的胸腔因缺氧和焦灼而火辣辣地疼,双腿机械地跟着前方那抹纤细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当那栋高大的、窗玻璃反射着冰冷天光的住院部大楼压入眼帘时,一种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属于疾病的庞大阴影,也沉沉地笼罩下来。

      她们冲进大厅,绕过嘈杂的门诊人群,挤进嗡嗡作响的电梯。数字不断攀升,每跳一下,齐辞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亚重症病房楼层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上来。

      陆知走出去,脚步很快。齐辞跟在她身后,目光掠过走廊——淡绿色的墙壁,反着冷光的地板,护士站后医护人员低语和仪器的轻响。每一扇紧闭或虚掩的房门后,似乎都藏着一个正在滑向深渊或奋力挣扎的生命。

      齐辞麻木地跟着陆知,缓冲区,消毒,穿隔离衣。齐辞的手抖得厉害,挤了三四次才按出洗手液。她忘记经过多少道程序,最后她看向镜子里的一个面色苍白、眼神惶然、穿着统一防护服的陌生女人。

      准备妥当,她深吸一口满是消毒水味的空气,拉开缓冲区的内门,走了出去。

      正对着的,就是姜涔的病房。门关着。

      齐辞在门口停下,能听见里面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生命倒计时的秒针。她抬起手,颤抖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病房内有四张床和床上或昏睡或麻木的病人,以及守在床边面容疲惫的家属。低语,电视声,咳嗽声,护工走动的声音——这是一个公开的煎熬场所。

      她的目光钉在靠窗那张床上。

      姜涔。

      是她。又不是她。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头发剃短了,露出了额角和耳廓,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旧报纸。被子下的身体薄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旁边机器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和数字,证明生命还在某种最低限度的线上挣扎。

      氧气面罩覆盖了口鼻,随着呼吸机的节奏,面罩内壁凝结起又消散着薄薄的白雾。她的眼睛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那么纤细、脆弱,仿佛随时会在这片白色的床单上融化、消失。

      齐辞的呼吸被掐断了,血液似乎全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寒意和眩晕。

      她扶住门框,指甲狠狠抠进冰凉的金属门框边缘,才勉强没有当场跪倒。

      她想冲过去,想抓住她的手,想抚摸她的脸,想把她从那张床上抱起来,想用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生命渡给她——那些在梦里演练过千百次、却从未敢在现实中泄露分毫的触碰渴望,在此刻化作凶猛的野兽,在她胸腔里左冲右突,撕扯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可她不能。

      坐在床畔那把椅子上的老妇人此刻正看向齐辞,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然后用手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她拿起放在床边小柜上的一个老式布包,脚步迟缓地走向门口。

      经过齐辞身边时,老人停顿了半秒,目光在齐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叹息,有无言的托付,最终化为一片更深的静默。然后,她侧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她几乎是挪动着脚步来到床前,在刚才老人坐过、还残留着一丝体温的椅子上缓缓坐下。她看着姜涔手背上因输液和消瘦而格外清晰的青色血管,看着氧气面罩边缘被水汽微微濡湿的痕迹。

      她伸出颤抖的手,朝着姜涔那只搁在白色被单外、苍白见骨、插着留置针的手,像流星终于坠入它凝望了亿万年的土地,像跋涉了无尽黑夜的旅人终于触摸到认定的边界。她的手指,带着一路风尘、二十六载积压的滚烫、和此刻焚心蚀骨的恐惧覆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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