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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渡 宴会 ...

  •   宁栖迟挽着他的手臂,跟在他身侧,像一条被系在船头的画舫,船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漂。

      她维持着那个千金小姐的微笑,下巴微抬,脊背笔直,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稳稳地钉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她的脸颊还烧着,那层因为高烧泛起的薄红在金色的灯光下像上了一层最上好的胭脂,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雪夜里的白山茶。

      裴争渡带着她穿过了人群最密集的区域。

      宁栖迟忽然感觉到一束目光。

      黏腻的、湿漉漉的、像蛇信子一样从她身上舔过去的注视。

      那种目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蹭了一下,让人本能地想躲。

      宁栖迟微微侧头,朝目光的来源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暗纹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的领口却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泛黄的、松弛的皮肤。

      他的脸不算难看,五官底子不差,但被酒色掏空了,眼袋厚重,嘴角下撇,腮边的肉已经开始往下坠,像一颗被放了太久的橘子,表皮还完整,内里早就烂了。

      他端着一杯香槟,手指上戴着两枚戒指,一枚是满绿的翡翠,一枚是镶了一圈碎钻的白金,两只手加起来,贵气全浮在表面,像劣质的镀金,水一冲就掉。

      宁栖迟认出了他。

      裴争渡的堂哥,裴家这一辈的长子,叫什么她不知道。

      裴老爷子越过长子,也就是他,把裴争渡带到身边,倾囊相授。

      裴争渡的这位堂哥,二十出头就进了裴氏,除了在报销单上签字,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有价值的工作。

      他在京圈的名声,烂的要死,夜店、会所、私人派对,他都是常客。

      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从模特到演员到网红,什么类型都试过,什么花样都玩过。

      后来玩不动了。

      京圈里的人私下都知道他是个阳/萎的花花公子。

      而此刻,他那双黏腻的眼睛,正牢牢地钉在宁栖迟身上。

      那种目光宁栖迟见过。

      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一年前,在一个朋友的私人酒会上,裴伯远就曾经凑到她面前,端着一杯不知道掺了多少水的威士忌,笑眯眯地说:“宁家妹妹,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口,又从胸口滑到她的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宁栖迟当时就把酒杯放下了,转身走了。

      后来苏栢池出面他消停了一阵。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人群里,端着他的香槟,看着宁栖迟挽着裴争渡的手臂从他面前走过,那种感觉像一把钝刀在他胸口反复地锯,一种被命运抛弃了的不甘心。

      他才是裴家的长子,联姻这种事,本来就应该由他先挑,宁家的女儿,宁栖迟,京圈最漂亮的公主——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落到裴争渡头上?

      裴伯远往前迈了一步,笑容挂上那张已经被酒色腐蚀了大半的脸。

      “哟。”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一小圈人都听到,“这不是栖迟妹妹吗?今天可真漂亮,漂亮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宁栖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裴伯远,嘴角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裴伯远不在意。

      他端着香槟又凑近了一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游走了一遍。

      “这么多年没见,栖迟妹妹真是越长越开了,我记得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壹号院的花园里跑来跑去,那时候我就跟你爸说过,你家这个姑娘长大了不得了。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的胸口,停了太久。

      宁栖迟的微笑没有变,但挽着裴争渡手臂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裴伯远又把目光移向裴争渡,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

      “争渡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你这就不厚道了。宁家这么好的婚事,怎么也不跟大哥商量商量?我要早知道咱们栖迟妹妹要嫁人,怎么着也得——”

      他顿了顿,笑得露出牙齿,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油腻,“怎么着也得争取争取不是?”

      “宁栖迟这样的美人儿,”他又看向宁栖迟,目光像一把油腻的刷子,从她的脸上刷到她的腿,“搁谁手里不是块宝?”

      宁栖迟愣住了,被这种程度的不要脸震住了。

      她知道裴伯远不是个东西,但没想到他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在裴老爷子的寿宴上,在几百号京圈大佬面前,在裴争渡本人身边,对着即将成为裴争渡未婚妻的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手在裴争渡的手臂上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裴伯远。”

      两个字。

      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没有带任何敬称地喊了他全名。

      裴争渡开口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裴伯远。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裴伯远那张油腻的、带着假笑的脸。

      “最近身边没什么人吧。”裴争渡说,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看着气色不太好,像是亏空得厉害,听说最近在吃泰国的药,有没有好点。”

      安静。

      宴会厅里那一小片区域忽然安静了

      亏空。

      这个词在京圈的语境里,有且只有一个意思。

      裴伯远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然后又迅速涨成猪肝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一块骨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而裴争渡已经转回了头,像什么都没说一样,继续看着前方。

      他身后的那片安静维持了不到两秒,然后,从人群的各个角落,开始传来零零星星的、压低了的声音的闷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雨点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裴伯远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紫黑色。他握着香槟杯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酒液在杯壁上荡来荡去,洒出来几滴落在他那枚翡翠戒指上,绿得刺眼。

      “裴争渡——!”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像一个破了的风箱。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端着香槟的手抬了起来。

      而裴争渡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裴伯远,也没有后退半步,就那样站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个表情比任何反击都更让裴伯远发疯。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裴伯远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但裴伯远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了。

      裴争渡的大伯,裴伯远的父亲。

      他站在裴伯远身后,面色沉着,目光深沉,眉宇间有一种被岁月和权力共同雕琢过的威压。

      他的目光从裴伯远身上移开,落到了宁栖迟身上。

      那一瞬间,宁栖迟感觉他的注视是沉的、稳的、带着审视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了裴争渡身上。

      “争渡。”他开口了,“伯远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在打圆场。

      裴争渡看了他一眼。

      “大伯,”裴争渡说,语气仍然平淡,“他该少喝点。”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宁栖迟。

      “走了。”

      宁栖迟赶紧挽着他的手臂,跟着他转身,从裴伯远和裴争渡的大伯面前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裴争渡的大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如芒在背。

      周围的人群散了,像潮水退去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宁栖迟跟在裴争渡身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目光,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的眼神。

      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经过她的肩膀,经过她的脖子,最终在她的太阳穴附近炸开,嗡嗡嗡地响。

      她偏头看向裴争渡。

      他没有看她。

      宁栖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不太清醒了,一种更生理性的、更不可抗拒的混沌——像有一团棉花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所有的思维都变得迟缓、黏稠。

      她抬起没挽着裴争渡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的。

      宁栖迟咬了咬下嘴唇,想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但她越走,步子越虚,脚下的高跟鞋像是踩在了棉花堆里,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的,裙摆上的银线在她眼前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

      她握紧了裴争渡的手臂,手指在他的小臂上收拢,指甲隔着西装衣料微微陷进去了一点,像一只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裴争渡停下了,他偏过头,看向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她的眼睛已经因为发烧而泛起水光,脸颊的那层薄红已经变成了不正常的酡红,嘴唇是饱满的绯色,微微张开,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烧多少?”他问。

      宁栖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三十八度二。”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声音有点哑,“出门前量的。”

      裴争渡的手臂从她的臂弯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宁栖迟的手一下子落了空,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但裴争渡的手立刻又回来了。

      虚虚地拢在她腰后,不贴着,但保持着刚好能在她站不稳时扶住她的距离,那只手就悬在那里,不碰她,但也不允许她倒下。

      他开口了,“去休息。”

      宁栖迟想摇头,想说“我没事”,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灌了铅一样重,那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

      裴争渡没有给她说出来的机会。

      他转身,朝不远处的一个工作人员微微抬了抬下巴。

      “楼上茶室,带宁小姐过去。”裴争渡说,“她需要休息。”

      工作人员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宁栖迟被工作人员扶着,她回头望了裴争渡一眼。

      裴争渡的目光从她发红的鼻尖滑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去吧。”他说。

      宁栖迟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裴争渡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

      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标着“兰”字的木门后面。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回了宴会厅中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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