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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渡 宴会 ...

  •   裴老爷子大寿那天,北京还在下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这个城市每一个奢侈的、矜贵的、不可一世的角落。

      京华台。

      这个名字在北京城里叫了三十年了,从宁栖迟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是京城最顶尖的私人会所。

      它坐落在长安街延伸线上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外观低调得近乎朴素。

      灰砖墙,铜门钉,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楣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刻,刻着三个篆体小字:京华台。

      今天,京华台门前的整条街都被清空了。

      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来,在雪地里碾出深深浅浅的车辙。

      从车上下来的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在财经新闻头版上出现过的面孔。

      在雪地里寒暄、握手,然后鱼贯而入,消失在京华台那扇厚重的铜门后面。

      宁栖迟坐在车里,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的雪和车流,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她的烧一直没退干净。

      这两天她在壹号院养着,苏栢池变着花样给她熬汤、煮粥、炖甜品,恨不得把整个药膳大全在她身上用一遍。

      但还是白天退一点,晚上又起来,反反复复,搞得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踩在棉花上。

      今天出门前,苏栢池拿体温计给她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二。

      “别去了。”苏栢池当时皱着眉说,语气难得地强硬。

      宁栖迟摇头。

      她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粉扑一下一下地拍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倒是让滚烫的皮肤舒服了不少。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说:“今天不去,明天就不用去了。明天不用去,后天就不用嫁了。爸爸,你别拦我。”

      苏栢池沉默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镜子里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光,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轻轻地把手放在她肩上,用力地捏了一下。

      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宁栖迟到现在都记得。

      车子在京华台门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的瞬间,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宁栖迟打了个哆嗦,发烧的身体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那股凉意像一把细密的针,扎在她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处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天鹅一样,白得几乎要融进雪里。

      苏栢池从另一侧绕过来,很自然地走到宁栖迟身边,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风口。

      “冷吗?”他低声问。

      “不冷。”宁栖迟说,但声音在发抖。

      苏栢池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脖子上。

      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京华台。

      会所的暖气开得很足,甫一进门,那股包裹全身的热浪就让宁栖迟的脑子更昏沉了几分。

      宁若清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礼服在二楼更衣室,已经准备好了。你去换。”

      宁栖迟点头。

      她跟着工作人员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推开一扇标着“梅”字的木门,走进了一间不大但布置精致的更衣室。

      礼服挂在衣架上,用香槟色的绸缎防尘袋罩着。

      她拉开防尘袋的拉链。

      是一件月白色的礼服,没有过多的装饰,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真丝绡,轻盈得像蝉翼,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

      从胸口以下就开始向下流淌,像一条月光汇成的瀑布,一直倾泻到脚面,在裙摆处铺开成一片浅浅的水潭。

      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线,走起路来会一闪一闪地亮,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宁栖迟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裙子比她想象中更难穿。

      背后的拉链很长,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蝴蝶骨下方。

      她弯腰去穿鞋。

      一双银色缎面的高跟鞋,跟高十厘米,细得像一根针。

      鞋面上镶着碎钻,在水晶灯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

      月白色的礼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那种白不是苍白,是羊脂玉般的、透着暖意的白,在礼服的映衬下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宝石。

      高烧给她的脸颊添了一层薄红,嘴唇不用涂口红就已经是饱满的绯色,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

      她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

      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去了哪里。

      宁栖迟没有在意,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迈步。

      裙摆太长,在她脚边堆叠出一层层柔软的褶皱,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她走了几步,适应了一下高跟鞋的高度,然后加快了步伐,想尽快回到楼下去,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高跟鞋细得不能再细的鞋跟在那一瞬间勾住了内衬的纱,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倒——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尖叫。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怀抱。

      坚硬的、带着凛冽气息的怀抱。

      她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额头磕在一处骨骼分明的肩窝里,鼻尖埋进了某种冷冽的、像雪松和冷杉木混合的味道里。

      一只手扣在她腰侧,稳稳地接住了她全部的重力,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大到几乎是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就完成了全部的缓冲和支撑。

      宁栖迟睁开眼。

      她仰起头看到他的眼睛,深黑色的,像冬夜的湖面,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细碎的光芒。

      裴争渡。

      宁栖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维持着那个被接住的姿势,一只手攥住了他西装的前襟,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找到支撑点。

      她的额头还抵在他肩窝里,鼻尖离他的锁骨不到两厘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毛衣下面若有若无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干燥而克制。

      她的脸“唰”地红了。

      不是因为发烧。

      裴争渡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绯红的脸颊上滑过,落在那条勾住了她鞋跟的裙摆上。

      他只是微微俯身,一手仍然稳稳地揽在她腰侧,她的肋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另一只手探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勾在鞋跟上的那层薄纱,极轻极快地一扯,纱料从鞋跟上滑脱,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嘶啦”。

      他松开了她的腰。

      宁栖迟站在原地,稳住重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已经完好地垂落在脚面上了,连褶皱都没有多出一条。

      她抬头看向裴争渡,嘴唇动了动。

      裴争渡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机会。

      “跟好。”他说。

      两个字,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他甚至没有看她,说完就转身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是宁栖迟穿着这双十厘米的高跟鞋能跟上的速度。

      她跟在他身后,穿过那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长廊,从二楼走向一楼。

      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西装裁剪得极为合身,肩线挺拔地展开,腰线利落地收束,整个人像一把被仔细保养过的枪。

      她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和他的皮鞋声交织在一起。

      走到宴会厅门口的时候,裴争渡停下来了。

      两扇巨大的对开木门紧闭着,门后隐隐传来人声和音乐声,透过门缝漏出一线金色的灯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漫过他们脚下的大理石地面。

      裴争渡转过身,面对着她,抬起了右手。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手肘微曲,手掌朝上,姿态像旧时代油画里那些绅士邀请女士共舞。

      宁栖迟看着他抬起的手,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滚烫的、带着高烧气息的空气压进肺里,然后将自己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臂弯。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小臂上,隔着西装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线条。

      坚硬、结实、像一块被缎子包裹的铁。

      她的指尖微微陷进去了一点,那个触感让她想起初雪那天晚上,他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的。

      裴争渡在她挽上来的那一刻,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宁栖迟看到了自己的脸红,看到了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了自己眼底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若游丝的紧张。

      然后裴争渡转回头,抬起了另一只手。

      他的指尖触到了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轻轻一推。

      门开了。

      宴会厅里的灯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和她。

      金色的、温暖的、铺张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宁栖迟月白色的礼服映成了一片流动的月光,把裴争渡黑色的西装衬得像夜色本身。

      门开的那一瞬间,宴会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拍。

      是所有的交谈、所有的笑声、所有的碰杯声在同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个瞬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裴争渡。宁栖迟。

      万众瞩目。

      这个词宁栖迟从小听到大,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感受到这四个字全部的重量。

      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她,分析她今天的穿着、她的表情、她和裴争渡之间的距离、她挽他手臂的角度、他允许她挽着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宁栖迟维持着那个千金小姐该有的微笑,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露出那一截修长的、天鹅般的脖颈,锁骨在月白色的领口下若隐若现。

      而他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以恒定的速度、恒定的节奏、恒定的姿态,带着她走进了宴会厅。

      他们穿过人群。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开,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

      那些刚才还在觥筹交错的大佬们,此刻都默契地让出了一条通道,让这对璧人从中间走过。

      裴争渡带着她走向宴会厅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张太师椅,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福寿纹,椅背上搭着一块明黄色的丝绒垫。

      一个老人坐在上面,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像两盏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灯,不刺眼,但你不敢直视太久。

      裴老爷子。

      京城裴家的定海神针。

      裴争渡的爷爷。

      他经历过战争,经历过动荡,经历过这个国家近百年来每一次的潮起潮落。

      他亲手把裴家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商号做成了今天的商业帝国。

      裴争渡在老爷子面前站定,停下了脚步。

      宁栖迟也跟着停下来。

      她能感觉到老爷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大量和审视。

      宁栖迟没有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微笑没有变,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老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也许两瞬。

      然后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眯眼的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然后裴争渡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爷爷。”裴争渡说,语气平淡,“宁家的女儿,宁栖迟。准备结婚。”

      四个字。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但这一次,死水没有继续沉默。

      水面猛地炸开了。

      宴会厅里的安静在裴争渡话音落下的那一秒被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嗡嗡嗡的骚动,像一整个蜂巢被捅翻了。

      宁家的女儿。

      宁栖迟。

      准备结婚。

      和裴争渡。

      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重磅炸弹。

      宁家——宁若清的七曜集团虽然在危机中,但宁家依然是京圈不容小觑的力量。

      宁栖迟——京圈最漂亮的公主,多少人觊觎过、追求过、碰壁过,但没有人想到她会嫁给裴争渡。

      裴争渡这个人从来不说模棱两可的话,他说准备结婚,就意味着所有的手续、所有的流程、所有的条款都已经在路上了,只差最后的一锤定音。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回去,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

      “宁家?宁若清的女儿?”

      “裴争渡要结婚了,吓人。”

      “栖迟妹妹诶,那么漂亮,看起来谁都不亏。”

      “你不懂,这背后肯定有交易,七曜最近——”

      “嘘,小点声,宁若清在那边呢。”

      宁栖迟站在裴争渡身边,挽着他的手臂,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议论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浪潮拍打着礁石。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边的裴争渡。

      他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他站在那里,任凭全京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任凭所有的议论、猜测、窃窃私语在他身边翻涌。

      他纹丝不动。

      裴争渡偏过头来了。

      他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种淡得不能再淡的眼神,像冬天的风扫过冰面,不留痕迹。

      宁栖迟站在原地,挽着他的手臂,感受着他小臂上那层坚硬而结实的肌肉隔着西装衣料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自己高烧时那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消失了。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了,裴老爷子朝裴争渡微微点了下头。

      人群中有人开始举杯,有人开始上前道贺,有人开始重新打量宁栖迟,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裴争渡偏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两个字。

      很低,低到只有宁栖迟一个人听到。

      “跟上。”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宁栖迟挽着他的手臂,跟上了他的步伐。

      月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面缓缓升起的帆,银线的碎光在裙摆上一闪一闪,像星星坠落在了人间。

      宴会厅外,北京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落在京华台的灰砖墙上,落在那块不起眼的石刻门楣上,落在门前那一排长长的、被来来往往的车辆碾过无数遍的车辙上。

      雪不知道,这个冬天对很多人来说,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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