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母亲 大三暑 ...
-
大三暑假,温屿安接到了他母亲的第二个电话。
距离上一次联系已经过去了两年多。这两年多里,他母亲偶尔会在过年的时候发一条群发祝福短信,他有时候回一个“新年快乐”,有时候不回。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维系在这薄薄的一层礼貌上,像冰面上的裂痕,谁都不敢用力踩。
那天我和温屿安在自习室里准备考研。大三结束,我们都决定考研。我想考本校的研究生,他想考我们学校——他想和我读同一所学校,而不是像本科那样隔了四十分钟车程。他的成绩一直很好,考过来应该没问题,但我担心他压力太大,一直跟他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
他每次都说“能考上”。
然后继续埋头刷题。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做英语阅读。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城市。
他把电话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喂。”他的声音很平。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我看到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不是变得激烈,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得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多,脸上已经装不下了,所以全都被压到了最底下。
电话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温屿安一共说了四句话。
“嗯。”
“嗯。”
“我知道。”
“再说吧。”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英语阅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看到他拿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温屿安。”我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抬头。
“谁的电话?”
沉默了几秒。
“我妈。”他说,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
“她说什么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自习室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很白,白到能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
“她说她想见我。”他说。
我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覆上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尖的凉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跟那个人离婚了,”他继续说,语调很平,像在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新闻报道,“她说她这两年一直在想我,她说她知道对不起我,她想补偿我。”
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想让我暑假回去一趟。”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嗡嗡的声响。
“你怎么想的?”我问。
“我不知道。”他终于转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情绪,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委屈,不是想念,而是一种“我应该怎么办”的迷茫。
“你想回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想不想。”他说,“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回去,我这辈子都会在想——如果我回去了,会发生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问题,你躲不开的。你越想躲,它越跟着你。不如一次把它解决了。”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陪你回去。”我说。
他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温屿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我看到了。
“好。”他说。
七月中旬,我们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温屿安的母亲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不亮的。我们爬了四层楼,温屿安站在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
他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敲门,就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在等风过去。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
这是他的事情,他的决定,他的时间。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伸出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的头发有些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显得深一些,穿着一件家居的碎花连衣裙,裙子上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渍。她的眼睛和温屿安很像,很大,很亮,但那里的光不是温屿安眼里的那种清澈的光,而是一种被生活磨钝了的、混浊的光。
她看到温屿安的时候,嘴唇开始发抖。
“安安。”她叫了一声。
温屿安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安安,你来了。”
温屿安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给了他生命,在他三岁之前也许也曾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也许也曾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但那些事情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能记得的,是十岁生日那天,家里一片狼藉,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想拉他,温屿安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他退完之后立刻僵住了,好像自己也没想到身体会做出这个反应。
女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上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温屿安的妈妈,也是温屿安第一次让我亲眼看到他原生家庭的样子。我以前只能从他的只言片语和萧煜的转述中拼凑她的轮廓,现在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该对她产生什么感情。
恨她?可她看起来那么可怜,那么憔悴。
同情她?可她曾经抛弃了一个十岁的孩子,十年不闻不问。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很老了,但此刻我觉得它很准确。
“进来坐吧。”女人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门口。
温屿安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走了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
女人看到我,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只是说了句“你同学也来了,坐吧,我给你们倒水”。我礼貌地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好”。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叫她阿姨,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甜。
温屿安也看到了那个相框。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女人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到温屿安在看相框,表情有些慌张:“那是……你妹妹。”
温屿安没说话。
“你……你没见过她,她是你爸走了之后我……”女人说不下去了。
温屿安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你说想见我,”他开口了,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双手绞着围裙的下摆,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安安,妈妈对不起你。”
温屿安没接话。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女人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你一个人……我就……”
“你睡不着是因为想我,还是因为那个人对你不好?”温屿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女人愣住了。
我看着温屿安的侧脸,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那是一种用力维持的平静。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是,我承认,我过得不好。那个人他不像我以前想的那么好,他……算了,不说他了。安安,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妈想弥补你。你上大学了,学费生活费什么的,妈可以给你出一部分。你要是不想住学校,妈这边也可以住,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收拾一下还是能住的……”
“不用了。”温屿安打断她。
女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学费有人帮我交了,生活费我自己打工能挣。学校我住得挺好,不用搬出来。”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几句,“我今天是来看你的。看完我就走。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女人站了起来,伸手想抓他的手臂:“安安,你别走,我们好不容易见一面——”
温屿安没有躲开,但也没有让她抓住。他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多余的肢体。
“我没有怪你。”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我也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选择了我爸,没有选择我。这是事实。”
“不是的,安安,不是这样的,当时的情况你不懂——”
“我当时十岁了。”温屿安说,声音轻轻的,“我已经懂事了。”
屋子里安静了。
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竹竿敲在铁架上的声音清脆而遥远。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像碎金。
温屿安站在那片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暗。
“我走了。”他说。
“安安——”
“有事打电话。”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身后,出门前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站在原地,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出了两道痕迹,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指节发白。她看起来那么想追上来,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我看了她两秒,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楼道里很暗,温屿安走在前面,背影笔直但僵硬。他走得很快,快到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一口气下了四层楼,推开单元门,走进了七月灼热的阳光里。
然后他停下了。
他站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太阳直直地晒着他,他像是感觉不到热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个小小的、黑黑的团。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路野舟。”
“嗯。”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你说的都是事实。”我说,“事实不伤人,伤人的是事实本身,不是说出事实的人。”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大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呼出去,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北京。”
“不吃饭了?”
“不吃了。”他说,然后想了想,“你饿不饿?”
“我还不饿。”
“那走吧。”
我们去高铁站的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后退,从老旧的小区变成宽阔的马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郊区的田野,从郊区的田野变成高速铁路两旁的行道树。
一切都过去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身边的他。他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已经睡着了。我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缩回去,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我的。
三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七点多钟了,西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我们站在北京南站的广场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举着手机,行色匆匆。
温屿安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片晚霞。
“路野舟。”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北京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想同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妈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想起我,然后后悔。”
“现在呢?她还后悔吗?”
“她后悔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她的后悔,跟我没有关系了。她的后悔是她自己的事,我不用为她的后悔负责,也不用为她的不后悔负责。”
晚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吹得他的衬衫下摆轻轻飘着。
“我在想,”他继续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需要她的道歉才能好起来。我需要她亲口说‘对不起’,我才能原谅她。但今天她说了‘对不起’,我却发现,我需要的不是她的道歉。我需要的是我自己放过自己。”
他转头看我,晚霞在他眼睛里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温暖而坚定。
“我原谅她了。”他说。
不是“我想原谅她”,不是“我应该原谅她”,而是“我原谅她了”。过去时,完成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经在杏花林里见过的大大的、亮亮的、红红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橘红色的晚霞和一个完整的、不再需要依靠别人来证明什么的灵魂。
我笑了。
“温屿安,你长大了。”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长大了。”
他笑了,也笑了。
我们就站在北京南站的广场上,在晚霞和晚风里,笑着看着对方。
没有人哭。
因为我们都不需要再为这件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