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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杏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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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林里落了雨。
那是高一的九月,我拖着行李箱,沿着宿舍楼前的石板路往前走。细雨蒙蒙,杏花瓣被雨打得零落,铺了一地浅粉。我刚考进这所市重点,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正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和新室友打招呼。
转过一个弯的时候,一个人影突然从杏花林里冲出来。
我们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我的行李箱倒了,他的书撒了一地。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水,却又泛着红——他刚哭过。
雨丝落在他睫毛上,他慌乱地低下头,蹲下去捡书,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我没多想,也跟着蹲下去帮忙,嘴里念叨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走太快了”,他一个字也没说,把书抱在怀里,起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里,心想:这男生好奇怪。
但又忍不住想,那双眼睛真好看。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在杏花林里偷偷哭过的少年,会是我青春里最重要的人。
雨还在下,杏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石板路上,浅粉色的,湿漉漉的。我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装进了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留着。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开学第一天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被忘记。但我错了。那双红红的、很大很亮的眼睛,像被人用刻刀刻在了我的记忆里,怎么都抹不掉。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想起那个雨天的画面——他蹲在杏花树下捡书,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捡书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跑走的时候,杏花瓣被他的衣角带起,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又缓缓落下。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也是我所有故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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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结果贴在教学楼门口的红榜上,我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
高一九班,路野舟。
我记下班级号,转身往教学楼四楼走。教室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我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扫了一眼座位,挑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冲前后左右的同学咧嘴一笑:“嘿,大家好,我叫路野舟,以后多多关照啊。”
班上陆陆续续来人,我自来熟地跟旁边的人聊起来,不到半小时就记住了七八个名字。正说得热闹,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杏花林里那双眼睛。
他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张分班条,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慢慢走进来。他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把书包放在桌面上,像是给自己砌了一堵墙。
“那是谁啊?”我戳了戳同桌。
“不知道,看着好冷淡。”
我没再问,但余光总不自觉地往最后一排飘。他全程没跟任何人说话,上课记笔记,下课趴着,偶尔抬头看窗外,眼神空空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只眼睛。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发出声音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注意到他的书包很旧了,帆布的边角有些磨损,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铃铛,已经生了锈,大概是初中时候用的。
上课的时候,老师点名。
“温屿安。”
“到。”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坐在第三排都差点没听到。
温屿安。
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屿,海中的小岛。安,平安。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他像一座安稳的小岛吧。
可他那双红红的眼睛告诉我,他并不安稳。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的更多信息。
“咱们班那个不爱说话的?就是温屿安?”他的室友、也是我的好朋友景瑜在我身边说到,“萧煜说温屿安就只跟他一个人说话,别人都不怎么理的。”
“萧煜是谁?”
“坐最后一排那个高个子,打篮球特别好的那个。他和温屿安初中就一个班,关系特别好。”
我“哦”了一声,脑子里把名字和人对上号。萧煜我倒是打过几次招呼,看着挺随和的一个人,居然能和温屿安做朋友,这搭配有点意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画着自己的轨迹。我在班里混得风生水起,和谁都能聊几句,课间满教室乱窜;他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只有萧煜来找他时,脸上才会有一点点表情,嘴角微微弯一下,像是不太习惯笑这个动作。
我观察过他和萧煜在一起的画面。萧煜说什么他都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个字。有一次萧煜讲了一个笑话,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绽开,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慢慢融化了。
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就被他收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到。
我坐在教室的另一端,隔着好几排座位,却把他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交集,是因为景瑜和萧煜。
我和萧煜是室友,景瑜和温屿安是室友,温屿安常来找萧煜,我常去找景瑜,有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会点个头。
一开始他只是微微颔首,眼睛不看我。
后来大概是因为碰见的次数实在太多,他开始说“你好”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再后来他会说“路野舟,又找景瑜?”
我从没听过他叫我名字不带姓。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念什么要紧的东西。
每次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有一种奇怪的郑重感。好像“路野舟”这三个字在他嘴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句很重要的话。
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等景瑜,他正好从寝室出来,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路野舟,景瑜不在。”他说。
“啊?他去哪了?”
“去小卖部了。”他说完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不要……先去我们寝室等?”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进他的寝室。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啊。
他的寝室在214,门牌号我到现在都记得。房间不大,四张床,他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朝下扣着,像是刚刚还在看。
床头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我没看清,也不好意思凑近看。
“你坐。”他指了指自己的椅子。
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下,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温屿安。”
“嗯。”
“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走到床边,把那本扣着的书拿起来递给我。
是加缪的《局外人》。
“你看这个?”我有些意外。
“嗯。”他点了点头,“你呢?”
“我什么都看,最近在看金庸。”
他似乎有些意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我也看过。”
“你看过?你喜欢哪本?”
“《射雕英雄传》。”
“我喜欢《天龙八部》!乔峰那段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塞上牛羊空许约’那里都想哭。”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共鸣。但很快他又把那股光亮压了下去,低下头,轻声说:“嗯,那段确实很感人。”
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离他近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杏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小很小,但确确实实地存在。
高一下学期,分科了。
我选了理科,温屿安也选了理科。分班结果出来那天,我站在红榜前找了一圈,在理科二班的名单上看到我的名字,又往下扫了几行,看到了“温屿安”三个字。
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再往后看,景瑜和萧煜都分到了三班。
所以——我和温屿安分到了一个班,而我们的朋友分到了另一个班。
但好在,因为我们班住宿的人太多,只好和三班拼,好巧不巧,我和温屿安是多出来的那两个,于是,我们和萧煜景瑜成了室友。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的寝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面铺是温屿安,他面朝墙壁躺着,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褐色。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和他的距离,从隔了好几排座位,变成了只有不到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