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羲尘

73、第 73 章 不见不散

　　冬日的暖阳还在继续，甚至还没过完这场寒假，翟佳一已经撑不住再次回到医院。

　　医生说，翟佳一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上，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他躺在病床上，疼痛遍布全身，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皮肤，每一处骨骼，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一般，每天只能靠止痛药度日。

　　在家的时候，从最开始，三天一颗，然后是一天一颗，最后演变成一天两颗。

　　翟佳一躺在病床上摸着许含笑的头，笑着说自己不疼。

　　可许含笑看见密密麻麻的细从他的鬓角里一颗一颗渗出，紧促的眉头像剑拔弩张的弓，他蜷缩着身子忍不住发抖。

　　许含笑看着揪心，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她不求能延长多久的寿命，但起码别让他这么痛苦。

　　医生对她说，其实上次化疗时，就有扩散到骨头的迹象，只不过扩散面较少。现在是属于大面积扩散，癌痛是正常的表现，除了止痛药和止痛剂，没有其他办法。而且病人这种程度的扩散，他们也不建议再进行化疗，化疗只会让痛苦进一步蔓延。

　　医生还说，其实按理说病人在上次化疗前就应该有疼痛反应。

　　许含笑叹了口气看向翟佳一，八成是扛着没说。

　　她早该料想到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他们好像真得看不到初春时的杨柳发新芽。

　　时间一天一天周而复始。

　　有时她感慨时间很慢，翟佳一的病痛像一根根鱼刺扎在她的身上，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弯刀剜过，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有时她又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每天太阳从东方升起然后又在西方落下，翟佳一的身体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身上的那些气在天地吞吐日月间慢慢消失。

　　他瘦得可怕，疼痛难忍时缩成一小团躲在被子里，看起来像个孩童。

　　那天她试着举了举，翟佳一搭着她的脖子，被她很轻松地被抱了起来。

　　翟佳一窝在她的肩颈里，还打趣道：“现在可以美救英雄了。”

　　许含笑强忍着泪水，红着眼眶说：“你是我的人，我什么时候都会救。”

　　死亡就是这样，总是在不经意间发生。

　　隔壁病房的阿姨在凌晨四点去世，从外地赶回的女儿，硬是没看到最后一面。

　　凌晨五点，冰冷的病房里传来阵阵哀嚎。

　　患癌病房里的人见怪不怪，因为这样的事每隔几天就会发生一次。

　　“我死的那天，你也会这样哭吗？”翟佳一伸出手轻抚着趴坐在身边人的脸。

　　“当然不会。”许含笑抬起头笑眼盈盈地看着他，“那样我的嗓子会哑，眼睛会红，你那时看到我，会嘲笑我的。”

　　翟佳一轻笑，“那你打算做什么？”

　　许含笑拄着头好像真的在思考，想了一会，她却听见翟佳一舒缓起伏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全身的病痛几乎没办法让翟佳一睡个安稳觉，睡眠总是断断续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睡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

　　每次的沉睡，许含笑其实都分不太清，他是因为劳累才小憩，还是因为疼痛导致的昏厥。

　　她也分不清是短暂的休息，还是真正的与世长辞。

　　每次她都会趴在翟佳一的胸口上，听着他微薄的心跳，感受着他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才能知道。

　　他还尚在人间。

　　几日后，天气开始逐渐回温，透过病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迎春花长了一个花骨朵。
　　翟佳一咳了几声，撑着床边，想坐直身子往
　　外看，可却怎么也坐不起来。

　　许含笑帮他摇起病床，他的视野一下宽广了起来。

　　外面迎春花的枝丫上打了一连串的花苞，黄灿灿的骨朵相互挤着，像是在争奇斗艳。

　　翟佳一看得出神，连许含笑什么时候出去都没发现。

　　过了一会，许含笑推着把轮椅来到他面前，“走，咱们出去看。”

　　许含笑把翟佳一抱上轮椅，她微微皱眉，因为他身上的骨头竟戳得她的锁骨微微吃痛。

　　她帮他穿好衣服，戴好保暖用具，推着轮椅，高声喊着：“出发出发。”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许久没见到阳光的翟佳一，此时略微有些睁不开眼，用手遮挡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

　　病房楼下的枝条都长出了嫩嫩的新芽，积雪也融化殆尽，偶尔会有几只麻雀在树干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迎春花的花色很美，金光闪闪很惹人注意，周边路过的病友有不少在旁边打卡拍照的。

　　“好像还真挺到柳绿岸边的季节了。”

　　翟佳一的声音很孱弱，许含笑弯腰贴近他的身旁才能勉强听见。

　　她笑了笑，“再过几天，就能看到姹紫嫣红。”

　　“那命运也算待我不薄了。”

　　翟佳一看着头顶的迎春花，花苞颤了一下，像是在点头答应他说的话，他忍不住笑了。

　　接着头顶的树枝又颤了一下，一只麻雀跃起，花苞依旧安静地搭在枝丫，再无波澜。

　　他咳了几声，这次自嘲地笑了。

　　傍晚，几个小护士在走廊小声讨论，被翟佳一听见了。

　　“今晚要不要去看天马座流星雨，据说百年一次。”

　　“天马座是什么座？没听说过。”

　　“二月底这么冷的天，谁去看流星雨？”

　　.......

　　几分钟后，翟佳一问：“笑笑，想不想看流星雨？”

　　许含笑先是一愣，然后莞尔一笑说道：“好。我去拿轮椅。”

　　夜里的风很凉，冷风灌进领口还是会让人瑟瑟发抖。

　　许含笑把翟佳一围了好几层，裹得像个大粽子。

　　翟佳一努了怒脖子，才把脸伸出来。

　　今晚的天空很晴，万里无云，圆月高高悬挂在天边，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想起来看流星雨了？是想许愿吗？”许含笑看着天空问。

　　“我这一生想要得到的都得到了。”翟佳一柔情绵绵地看着许含笑，“好像没有其他愿望想要实现。”

　　“我还以为你想许愿，要长命百岁呢。”许含笑说。

　　翟佳一低声笑着，“人不能太过于迷信。”

　　许含笑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来看流星雨。”

　　“因为想和你一起看流星雨。”

　　“那如果没有看到流星雨怎么办？”

　　“那就坐在一起吹吹冷风，你愿意吗？”

　　“愿意。”

　　明月高悬，别说流星雨，甚至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乌鸦嘴。”许含笑闷哼，“真被说中了，坐在一起吹冷风。”

　　“冷吗？”翟佳一问。

　　“不冷。”许含笑像只小兽般往翟佳一的怀里蹭了蹭，“你说今天的星星都去哪了呢？”

　　“可能怕你许愿，都躲起来了。”翟佳一伸出手臂环在她的肩膀上。

　　“你别乱动呀，”许含笑说着起身打算把翟佳一重新包起来，他现在是一点风也吹不得。

　　“别，”翟佳一哑着嗓子说，“我想这样抱会儿你。”

　　许含笑把包裹翟佳一的围巾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把两个人包在了一起。

　　包好之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咱俩像一个双蛋黄粽子。”

　　“你该不会想吃粽子了吧？”翟佳一轻笑。

　　“这你都能猜到。”许含笑戳着他的指尖，“你说你是不是会读心术啊。”

　　“不是会读心术，只是恰好能读懂你的心。”

　　清风划过，夜黑得更沉了。

　　许含笑看着天空，月亮身边那颗不起眼的星星，渐渐泛起白光，随着云层渐薄，看起来像钻石般耀眼。

　　“有人说人死之后会化成星星，也有人说人死之后会升入天堂，还有人说人死之后会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你觉得人死后会在哪里呢？”许含笑问。

　　“火化之后应该是一缕灰烟。”翟佳一笑笑，“这是科学常识。”

　　“翟班长，别那么无聊嘛，”许含笑娇嗔地说，“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你会希望自己变成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我怎么想都是一缕灰烟。”

　　“发挥一下你的想象力嘛。”

　　“那我还是选择当一缕灰烟吧。”翟佳一看着天空，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许含笑不解。

　　翟佳一转过头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皎洁的月光。

　　他解释说：“也许成为一缕灰烟，我才能留在这世间吧。”

　　“留在这世间，我就能与你度过春夏秋冬，能同你感受悲欢喜乐，能陪你看月明星稀，能永远伴你左右。”

　　“就不怕我有新的男朋友？那你这缕孤魂可是够惨的。”

　　“没关系，我只想永远陪着你。如果那个人待你不好，我还可以扮鬼吓他。以后不管谁对你不好，我都可以扮鬼吓他。”

　　许含笑的眼角有些湿润，她凑上翟佳一的唇，他却把脸躲了过去。

　　翟佳一咳了几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我嘴唇太干了。”

　　许含笑揪着他的耳朵，强行把他的脸扭过来，“所以要润一润。”

　　狂风呼啸在他们的耳边，湿热缠绵的吻像束熊熊燃烧的火焰。

　　火光好像结束了这个严寒的冬季，角落里的一朵迎春花偷偷绽开了花苞。

　　东方泛白，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攀上天际，霞光一泻千里。

　　绯红色的光打在长椅的两个人身上，两人挂着微笑相拥而眠，看不出他们梦见了什么，只知道那一定是个美梦，像是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美梦。

　　光芒刺得许含笑睁开双眼，她摇晃着身边的人，没有任何声音。

　　她俯在翟佳一的胸膛上听着，像寂寥的山谷，空洞得没有一丝回音。

　　他真得做了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美梦。

　　许含笑挤着脸上的肌肉，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靠在翟佳一的身上，感受他身上最后的淡淡余温。

　　她按照约定没有放声大哭，用指尖擦干眼角的泪珠，瞥见角落里盛开的迎春花。

　　她轻轻摘下那朵花，别在了翟佳一的耳边。

　　很美。

　　万物争芳，不及你一毫。

　　来生后世，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