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羲尘

70、第 70 章 桃李天下

　　兴林小学门口，李秀莲同门卫打了声招呼，两人便走进校园里闲逛。

　　他们走到原来的班级门口，李秀莲往里面瞧，指着右排第一个座位,“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的专属座位。”

　　“小时候个子矮，”翟佳一回忆着，“不论是座位还是站队，总是在前排。”

　　“谁能想到以前的小豆丁能长这么高。”李秀莲仰起头看他，笑着拍他的肩膀。

　　光影重叠，白驹过隙，原来的小孩早就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人。

　　“你猜现在那个位置谁的？”李秀莲问。

　　翟佳一猜了猜，“贾昊昊？”

　　李秀莲有些惊讶，“还真给你猜对了。”接着又笑笑说：“那孩子和你小时候还真像。”

　　之后他们转过走廊，来到操场另一侧。

　　一切都是老样子，还是记忆里的校园，甚至练升旗台都没变。

　　翟佳一顺着升旗杆，抬头看了眼空中飘荡的红旗，“这旗杆都锈了这么些年，也不维修一下？我记得以前升旗的时候就一卡一卡的。”

　　李秀莲笑笑说：“那么久之前的事还记得呢？”

　　“也不算太久吧。”翟佳一顺势坐在升旗台前，伸手拍了拍台阶，“我还记得奥运那年，我吵着要大家在这一起拍合影，说什么在红旗下拍照最有意义了，好像还耽误大家放学了。”

　　他笑了笑，“带过那么多届学生，估计你早就忘了。”

　　眼前的身影似乎和从前那个小小少年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忘，李秀莲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么多年，那个小小少年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

　　夜色朦胧，翟佳一透过缝隙，看到对面楼隐隐有灯光，他起身漫不经意地说：“去初中那边看看吧。”

　　李秀莲心里咯噔一下，看着翟佳一的背影，她还是缓步跟上。

　　初中部的走廊里黑漆一片，操场上的灯透过窗户照进来，才隐约看得见台阶。

　　两人转过拐角，穿梭在昏暗的连廊里。黑暗像笼罩在两个人心里的薄纱，一路无话。

　　转过连廊，翟佳一停下脚步，依靠在一旁的墙壁上，轻笑了一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打人的地方，您不知道吧。”

　　他叹了口气，蹲坐在地上，“我现在还记得宋子山紫青的眼眶，还有留着血的鼻孔。”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翟佳一轻笑，“我依旧没有后悔。”

　　李秀莲看着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像是同黑暗融为一体，看不出他的表情。她抖动了几下嘴唇，正想开口，突然头顶的灯亮了。

　　灯光下把翟佳一的影子拉得修长，他站在阴影里，眼神黯然，食指还搭在开关上，“李老师，这些年过去了，我还是很令你失望吧，依旧没有学乖。”

　　“大翟，”李秀莲哽咽着说，“你永远是老师的骄傲。”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时，她总能梦见一双猩红的眼睛。那是双向她求救的眼睛，可她却没能把这个孩子从深渊里拉出来。

　　那个孩子自己在泥泞中爬了很久，她什么都没做，最后那孩子靠着自己的力量逃了出去。

　　“有句话，老师欠你很久了。”

　　一行泪从李秀莲的眼角划过，“大翟，对不.....”

　　话音被打断，翟佳一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痕，“李老师，你不需要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是我小时候太任性，这些年也很任性，竟一次也没联系过你。我想，我很让你失望吧。”

　　害怕的情绪像雪山上滚落的雪球，越是害怕，他越是不敢去见李秀莲。他觉得自己很糟，就算时间过去了很久，那个在黑暗里挥舞拳头的男孩也一直都在，他终究活不成李秀莲期待的样子。

　　所以他很害怕，那个沾满血迹的拳头，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一样。

　　“我带过很多届学生，”李秀莲走到翟佳一面前，语气真诚，“你一直是我最骄傲的孩子。”

　　翟佳一心中一紧，他好像听见压在心里的那块巨石粉碎的声音。

　　两人沿着走廊继续走，教学楼的灯光被一层一层点亮，在除夕夜的万家灯火中，显得格外的亮。

　　兴林小学门口，翟佳一接到了许含笑的电话，她那边刚把王老太太几人送回家，说这会来找他，他嗯了一声。

　　李秀莲听见在旁边打趣，“对女朋友也这么冷淡？”

　　“这冷淡吗？”翟佳一问。

　　“反正我要是女孩子，肯定不喜欢你这样的。”李秀莲说。

　　翟佳一瞳孔一怔：！？

　　接着撇着嘴甩了一句：“我又不需要你喜欢。”

　　“好了。”李秀莲轻笑，“那我就先走了。”

　　刚准备转身，李秀莲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虽说小许不让我们提，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嘱咐一句，一切保重，相信奇迹。”

　　“我会的。”翟佳一笑笑，“放心。”

　　“还有，”翟佳一不情愿地牵动着嘴角，“李老师，今天谢谢。”

　　“谢什么，”李秀莲拍着他的肩膀，“我说过你一直是我的骄傲。”

　　李秀莲走后10分钟，许含笑一路小跑着撞进翟佳一的怀里。

　　翟佳一摸着她的头，声音亲腻，“干嘛跑这么快？”

　　“怕你等得久了。”她抵着翟佳一的下巴蹭了蹭。

　　翟佳一轻笑抱得更紧了，“多久我都愿意。”

　　许含笑开心地哼了一声，问：“和李主任相处得怎么样？”

　　“嗯。”翟佳一把脸蹭过她的围巾，窝进她的脖颈，“很好。”

　　冰凉的触感充斥着许含笑的颈部，她伸出手轻抓着翟佳一的后脑勺，顺着他的发丝，柔声问：“开心吗？”

　　“嗯。”微曲的发丝卷着冷空气，轻刺了她脖颈好几下。

　　接着她听到一句小声的“谢谢。”

　　沁凉的气息揪了她的脖子一下，随即炙热的湿润缠了上来，蒸腾的水雾瞬间将她占据。

　　她感到从脖子到锁骨一阵吃痛，伸手扭捏地推搡着翟佳一的胸膛，“你干嘛？这是学校门口。”

　　翟佳一的动作并没有停止，一路蜿蜒而上，他扯着许含笑的围巾，挡住她泛红的脸颊，吻了上去。

　　唇齿交融之际，许含笑隐约听见了两个字“谢礼”。

　　挨家挨户的红色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纵横交错的小巷似银河星落，飘荡着红鸾点点。

　　寒夜里的吻格外深沉，时间像坠落在大海里的砂砾，无人在意。

　　直到一连串的“咕噜”声响起，才结束了这个吻。

　　翟佳一盯着许含笑有些发肿的嘴唇问，“怎么？饿了？”

　　“嗯。”许含笑点点头，“太清淡了，有点没吃饱。”

　　翟佳一忍不住勾起嘴角，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转过街角，沿着学校旁边的小路，并肩而行。

　　路上翟佳一问许含笑，王奶奶和两个小朋友到家了吗？

　　许含笑重重嗯了一声，接着长长舒了口气。

　　到家是到家了，只不过.....

　　为了给翟佳一和李秀莲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她硬是把1个小时的路程说成20分钟。一路上，贾昊昊兴奋地同王凌孝讲着周围的花灯，王老太太则是不停地问，还有多远。

　　许含笑只能心虚地说，很快很快。

　　几人到家之后，王老太太撑着门框，骨头像是快散架一般。大喘着粗气说：“小许，这次可被你骗惨了。”

　　许含笑尴尬地摸着头，“我可能和您一样，也走错路了。”

　　两人大概走了10分钟左右，他们来到学校后面的一个角落，上面写着“大华烧烤店”。

　　除夕夜还开门的店，真不常见。

　　许含笑伸着脖子往门口里探探，人还不少。

　　翟佳一拉开门，挑了下眉骨，“走。”

　　两人刚找位置坐下，后厨一声粗犷的声音传来，“打烊了，今晚不再烤了。”

　　许含笑有些失落，起身正要走，手指却被人压下。

　　翟佳一冲着她轻笑，摇了摇头。

　　“都说今晚打样了。”此时从后厨走出来个壮汉，他手里拿着两把串，放到两个客人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向他们两人走来。

　　隆冬夜里，虽然北方屋子有暖气，但还是有些微凉。

　　壮汉穿着宽肩背心，一串串汗珠挂在额前，肩头搭着条毛巾，胸前的衣服被浸湿一片。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右臂上纹着条黑龙，密密麻麻地盘旋在整条胳膊上。

　　他喘着粗气走过来，又说了一遍，“都说打样打烊了，大过年的，不在家吃年夜饭，出来瞎逛什么？”

　　他的声音粗粝，透着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许含笑攥了攥翟佳一的衣角，示意他赶紧走，她可以不吃。

　　翟佳一依旧笑笑，像故意挑衅一般，“大过年就想来你这吃，怎么？不行？”

　　“故意找茬是不是，”壮汉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啪得一声，肩上的毛巾被甩到桌子上。

　　在看清对面人后，又转怒为喜，大声喊道：“翟子。”

　　然后瞟到旁边的许含笑，挤眉弄眼了好几下问：“这谁？”

　　翟佳一攥着许含笑的手放到桌面上，“我媳妇儿。就是大过年晚上饿了，想到这吃上一口，不行？”

　　“行行行。”壮汉笑着从旁边掏出两瓶啤酒，“喝点？”

　　“不了吧。”翟佳一歪头看向许含笑，“家教严。”

　　“行。”壮汉也没再劝，“吃啥，今天我请。”

　　“那就不用了。”翟佳一碰了碰了许含笑，“你看看想吃什么，去那边挑就行。”

　　许含笑点了好几把串，才回到翟佳一身旁。

　　“他是谁啊？”许含笑问。

　　“社会上的大哥。”翟佳一笑着给她倒了杯温水。

　　“没和你开玩笑，他是谁啊？”许含笑摇着身边人的肩膀，不停地追问。

　　翟佳一被她摇得头晕，“我也没和你开玩笑，真是社会上的大哥。”

　　许含笑：？

　　“还记得我初中当过段时间混混吗？”翟佳一喝了口温水说。

　　许含笑点点头。

　　“华子是那时候的混混老大。”说着翟佳一拍拍胸脯，“我大哥。不过当时我可是亲手把大哥抓紧警局。”

　　回忆着以前的事，翟佳一忍不住笑出声来。

　　“吃你的串吧。”华子从后厨先端上来几个已经烤好的肉串，“是老子自己幡然醒悟，改邪归正好吗？别和妹子瞎说。”

　　许含笑掏出手机，翻出来张照片，照片里翟佳一别过脸贴着张OK绷，旁边是一个比“耶”的小孩。

　　“是这个时候吗？”

　　翟佳一瞥了手机屏幕，眉头一沉，“这照片哪来的？”

　　许含笑收起手机，表情有些得意，“你猜？”

　　“没想到她还真留下来了。”翟佳一撇了撇嘴，想都不用想，肯定是李秀莲。

　　“那是你劝华子不做混混了吗？”许含笑咬了口串问。

　　“那太高估我了。”翟佳一眸子一暗，“毕竟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是李秀莲。”

　　“李主任？”许含笑睁大了眼睛。

　　“嗯。也是后来听华子说的，那是我转校后的事。”

　　李秀莲天天跟踪他，以防他闹事。华子也奇了怪，他早就不读书了，也不是这学校的学生，这人天天跟着他做什么。

　　后来实在被跟烦了，他就主动问：“你他妈是一天闲着没事吗，老跟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学生？”

　　李老师对华子说：“你如果想，我愿意做你的老师。”

　　华子心说这人有病，骂了句“傻逼”，就走了。

　　后来李秀莲了解到华子的情况，这孩子家里没什么钱，早些年因为父亲酗酒赌博，家里欠了一堆外债。前年他的那个酒鬼父亲又出去喝大酒，喝到凌晨结果猝死在外面，母子俩就这么相依为命。

　　李秀莲听说之后，给华子的母亲在学校安排了个保洁的工作，也让华子去读书。

　　华子说，自己都不上学好多年了，九年义务教育也不差这一年。

　　然后李秀莲给了他点儿钱，让他学门手艺，他就开了这家烧烤店，生意还算不错。

　　“我是大学毕业回到安庆这边，发现的这家烧烤店，才听他讲了这些事。”

　　翟佳一举起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漆黑的眸子里像是有火光闪过，“李秀莲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总喜欢管一些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到最后捞不到一点好处。”

　　“所以李主任才能桃李满天下啊。”许含笑感慨道。

　　接着她捏了下旁边人的脸颊，“我看这颗李子就不错，明天我就从李主任那讨过来。”

　　翟佳一眼带笑意，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不用讨，本来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