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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天才归来 1985年 ...

  •   1985年7月,北京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路边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道。研究所里的老式电扇整日整夜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深到所里已经很多很多天了。

      这些天里,他默默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把所里过去五年的所有内部报告看了一遍。

      从早到晚,泡在资料室里。

      看门的老太太姓赵,六十多岁,退休返聘的,整天戴着老花镜织毛衣。

      林深第一天去的时候,赵阿姨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搞理论的?”
      “嗯。”
      “搞理论的都来这儿。”

      她指了指靠窗的桌子,“那儿凉快。”

      林深道了谢,坐下来开始看。

      这一坐,就是很多天。

      王海来借过一次资料,看见林深桌上摞了两尺高的文件,吓了一跳:“师弟,你这是要把资料室搬空啊?”

      林深头都没抬:“就是看看。”

      消息传到王所长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喝茶,听完汇报,茶杯端到嘴边停了一下。

      “这孩子,有意思。”

      1985年7月18日,首都机场。

      上午十点,王所长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国际到达厅的出口。身后跟着理论物理室主任李东国和两个年轻研究员。

      王海就是其中之一。他站在李东国身后,不停地搓手,手心全是汗。

      “王所,沈博士几点落地?”

      “十点半。”

      王海看了看手表,深呼吸了一下。

      十点三十一分,广播响了:“从纽约飞往北京的CA982次航班已经降落。”

      十点五十八分,出口处开始有人出来。

      然后王所长看到了他。

      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行李车,从出口走了出来。

      穿着洗旧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磨损得起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下身是深灰色的裤子,膝盖的地方有点鼓包,脚上是一双擦过但已经不新的黑色皮鞋。

      行李车上放着一只磨损严重的棕色皮箱,箱子上贴满了航空标签,层层叠叠的。

      他推着车往外走,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周围的旅客都穿着鲜艳的衣服,只有他一身灰蓝,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王所长快步迎上去。

      “沈知行同志!”

      沈知行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所长脸上。

      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点深。但眼睛很亮,像是深秋的山泉,清冽、沉静。

      他站定了,松开行李车,伸出手:“王所长。”

      王所长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很久,心里一酸。这孩子,在美国待了六年,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走,上车。”王所长接过他的行李车,“先回所里。”

      “我想先看看实验室。”沈知行说。

      王所长愣了一下,笑了:“行,先看实验室。”

      沈知行归国的消息,在学界炸开了。

      《光明日报》发了消息,《人民日报》也发了。消息见报那天,所里的电话被打爆了,各地高校、研究所、学术期刊的编辑、记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沈知行的归国报告,定在7月20日,所里最大的会议室。报名来听的人太多,最后只能按单位分配名额。

      报告那天,会议室里挤了一百多人,不仅有所里的人,还有清华、北大、中科院其他所的同行,甚至有人专程从上海赶来。

      林深到得早,抢到了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九点整,王所长走上讲台:

      “各位同志,今天是我们所大喜的日子。沈知行同志放弃美国教职,回到祖国,回到我们所工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沈知行同志!”

      掌声雷动。

      沈知行从台下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是所里统一发的,领口的标签还没拆,从衣服里面微微翘出来一角。衬衫很白,衬得他的脸更瘦了。

      他站在讲台上,微微弯腰,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谢谢大家。”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标题:强关联电子系统中的拓扑序与量子自旋液体。

      会议室安静了。

      沈知行转过身,开始讲。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信息量巨大。公式推导简洁到极致,有些步骤直接跳过,只留下结论。

      底下的听众,表情各异。前排的老教授们有的频频点头,有的眉头紧锁;中间的中年科研人员大部分能跟上,但表情严肃;后排的年轻人有的已经跟不上了,眼神开始发直。

      林深坐在第三排,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记笔记。一个字都没记。

      沈知行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公式、推导的每一步,他都懂。他能看到沈知行跳过的那些步骤,能填补他省略的那些推导,甚至能预判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知道沈知行的方向是对的。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四十年里,这个理论会被验证、被发展、被写入教科书。

      沈知行讲到最后,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长长的公式,然后停下了笔。他转过身,面对台下,沉默了几秒:“以上是我近几年的工作。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林深听出了差别。前排的掌声是礼貌的、克制的;中间的掌声是敬佩的、但带着距离的;后排的掌声是茫然的、跟着鼓掌的。

      沈知行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一百多张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林深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失望!

      林深的心突然抽了一下。

      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周围是一百多个人,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听懂了他。

      那该有多孤独?

      报告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讨论。

      “拓扑序这个概念,你觉得有实验支撑吗?”

      “数学上没问题,但物理图像我还没完全吃透。”

      “沈知行确实厉害,但他的路子太野了,国内能接住的人不多。”

      声音渐渐远了。

      林深没有急着走。他坐在座位上,等前面几排的人先出去,然后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外走。

      走廊上,沈知行一个人站着。他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沈知行的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走廊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惨白的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

      林深想走过去,但他没动。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沈知行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沈知行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他胸前的工牌:“林深?”

      “沈老师好。”林深的声音有点紧。

      “你听懂了多少?”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任何客套。

      林深看着他。他可以选择谦虚,说“听懂了一部分”,这是一个新人对前辈最得体的回答。

      但他说了另一个答案。

      “全部。”

      走廊里安静了。

      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沈知行盯着林深,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

      “全部?”他重复了一遍。

      “全部。”林深说,“包括您推导中跳过的那三步。”

      沈知行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间,但林深捕捉到了。

      林深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沈知行手里的报告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公式。每一步都干净利落,每一步都直击要害。

      写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退后一步。

      沈知行低头看那三个公式,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了。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知行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他的生命,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的方式。

      沈知行来所里第一周,林深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好像只有一件衬衫。

      不对,不是好像,是确实只有一件。那件洗到发白的浅蓝色衬衫,领口磨损得起毛边,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就那么敞着穿,也不补。

      林深第一次跟他单独讨论的时候,盯着那件衬衫看了好几眼,但没好意思说。

      一周后,沈知行还是那件衬衫。

      两周后,还是。

      林深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两人在办公室里改论文。沈知行坐在对面,低头写着什么,那件衬衫的袖口又开线了。

      林深盯着看了三分钟,终于开口:“沈老师,你是不是只有这一件衬衫?”

      沈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解:“谁说的?”

      “那你……”

      “我有五件。” 沈知行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一模一样的。”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后来他去找沈送资料,路过宿舍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衣柜,真的五件,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款式,一样的磨损程度。连领口磨白的形状都差不多。

      林深站在衣柜前,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科研上了,对自己的生活,连最基本的关注都懒得给。

      第二天,林深骑车去了商场。他花了半个小时,挑了两件浅蓝色的衬衫,比沈知行那些稍微深一点,料子也好一点,领口是免烫的。

      回到所里,他把衬衫叠好,放在沈知行办公桌上。贴了张纸条:“别告诉我你还有五件一样的。这两件换着穿。”

      沈知行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桌上的衬衫和纸条,站了很久。

      他没有找林深说什么。没有道谢,没有推辞,什么都没有。

      但那天下午,他穿着新衬衫来上班了。

      林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算东西。沈知行也没说话,坐下来写论文。

      但那个下午,办公室里的气氛莫名地柔软。

      他们刚开始相处就自然的越过了某条线,当然当时的两个人谁也无知无觉。

      后来王所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食堂碰见林深的时候嘿嘿笑了两声:“沈老师那天穿新衬衫,走路都比平时直。”

      林深端着餐盘,面无表情:“您看错了。”

      “我没看错。”王所长夹了一块红烧肉,“老李也看见了。”

      林深没接话,端着餐盘走了。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正晒在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想起沈知行今天穿着新衬衫走进办公室的样子,腰背比平时挺得直,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

      林深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了物理楼。

      深夜,物理楼的灯还亮着一盏。

      三楼,理论物理室。

      林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沈知行今天讲的报告笔记,虽然他不需要记,但回来还是写了一些关键点。

      手机在口袋里。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显示1985年7月20日,右上角那个孤零零的“E”还在。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很沉。物理楼下面,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排自行车。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汽笛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林深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沈知行还不知道。不知道他来自未来,不知道他手里有一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手机。

      这个秘密,他不知道要藏多久。

      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一辈子。

      他关掉灯,锁上门,走进走廊。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

      北京的夜,很深,很静,星星很亮。

      林深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骑进了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物理楼四楼,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灯。

      沈知行站在窗前,看着他骑车离开。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桌上放着林深写的那张纸条,“别告诉我你还有五件一样的。”

      沈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黑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留着那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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