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案》毛抓

10、奇女子

　　“长官——！”

　　伴随着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名男子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警厅，刚迈过门槛，他便撞见一个正低头整理卷宗的卫兵。
　　那小兵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意一指，懒洋洋地打发道：“失踪人口登记处，在那边。”

　　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间不大的屋子里早已乌泱泱挤满了人。

　　与此同时，警厅二楼的司令办公室内，空气却安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陆沉渊正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边堆着半人高的卷宗。为了城里这桩连环失踪案，他已经在警厅熬了两个通宵，眼底布满了血丝，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戾。

　　“咚咚——”
　　两声敲门声打破了沉寂。
　　“进。”陆沉渊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里的文件，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溢出一个字。
　　何屿推门而入，臂弯里稳稳地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他走到桌旁，将食盒放下，掀开盖子，将里头的饭菜一样样摆出来，动作轻缓。

　　“这是春禾特意嘱咐我带来的。”他温声开口。
　　陆沉渊这才将视线从文件上移开，淡淡瞥了一眼那几碟卖相极好的菜色，又收回目光，语气敷衍：“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不行。”何屿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强硬，“春禾说了，必须看着你吃完。”

　　陆沉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钢笔。他往椅背上一靠，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眼前人，眼底浮起一层促狭的兴味。

　　“哦？”他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前倾，“我怎么不知道，你如今这么听她的话了？”
　　何屿被他看得一噎，抿紧了唇，索性垂下眼不再接话。

　　陆沉渊也不恼，只低低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软糯的糕饼，递到何屿唇边，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理直气壮地开口：
　　“既然要看着我吃，那就——喂我。”

　　何屿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认命般地伸出手，接过那块糕饼，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将糕点送到了陆沉渊唇边。
　　就在糕饼即将触碰到唇瓣的瞬间，陆沉渊忽然偏过头，一把攥住何屿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向自己。
　　何屿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了陆沉渊的怀里。下一秒，一个带着侵略性的吻便落了下来。
　　陆沉渊的唇舌带着淡淡的茶味，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将他所有未出口的抗议都吞了下去。
　　何屿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陆沉渊的衣襟，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片刻后，陆沉渊松开他，就着他的手，将那块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糕饼咬进嘴里，细细咀嚼。

　　“真甜。”他盯着何屿通红的耳垂，嗓音低哑，意味深长。

　　何屿被吻得还没回过神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直到听见这句话，耳根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脖颈。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沉渊才正了正神色，将手里的糕饼咽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说罢，无事不登三宝殿，找我什么事？”

　　何屿深吸了一口气，声线软了下来，却带着一丝的执拗：“这……这次案件，我要跟着去。”

　　“不行。”陆沉渊连想都没想，直接驳回，“这件事不简单，水太深，你蹚不起。”

　　“济川……”
　　陆沉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砸在何屿心上。“相信我……五年前的事，我会查清的。”
　　“济川”是何屿的字。平时陆沉渊绝不会这么叫他，只有在两人独处动情的时候，陆沉渊才会将这个字含在唇齿间，反复喃喃。

　　“陆沉渊，你别拿着这个搪塞我。”何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你根本查不到。”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陆沉渊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妥协。他往椅背上一靠，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可以去。”
　　何屿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过——”陆沉渊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要无时无刻将我的命令放在首位。行吗？”
　　“行。”何屿应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陆沉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回沉安院。”

　　何屿微微一怔，转过神去，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他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陆沉渊靠在椅背上，目光追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才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的宠溺：
　　“小没良心的。”

　　等何屿刚迈出警厅的大门，迎面便走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着一身墨绿丝绒旗袍，外搭件素色薄呢披风。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秋风拂过，她静立在台阶下，眉眼沉静，唇点微红，透着股岁月沉淀下的端庄与从容。
　　“你好，请问是何先生吗？”女子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温婉却不失分量。
　　何屿顿住脚步，目光在她身上淡淡扫过，点头道：“是。”
　　“你好，何先生。我叫乔霏玉，上次在父亲的生日宴上曾见过您一面。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她语气诚恳，目光坦荡，“我此番来是有事相求，不知何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何屿略一思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乔小姐请。”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警厅旁边的一家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挑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伙计端上茶盏，何屿替她斟了一杯，这才抬眼看向她：“乔小姐，请讲。”
　　乔霏玉双手捧着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开门见山道：“何先生，我此次前来，是想租陆司令名下的一块地。不知何先生可否帮忙引荐一二？”
　　何屿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乔小姐客气了。不过，我能否知道，你为何要租那块地？”
　　乔霏玉放下茶盏，迎上他的目光，神色认真：“不瞒何先生，我想开个胭脂铺。胭脂铺里，我想专收女工，教她们手艺，给她们一份工钱，听闻陆司令名下的地安稳。”
　　何屿沉默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沉静的女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意外。
　　乔霏玉见他沉默，以为他不肯应承，连忙补充道：“钱不是问题，租金照付，绝不让何先生为难。”
　　“乔小姐，不必担心。”何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你这份心，实在可贵。在下佩服。”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何某不收你的钱。这块地，我替你引荐。只是记得——开业那天，叫上何某，为你道贺。”
　　乔霏玉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笑意：
　　“一定。”

　　她知道，这事成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不觉日影西斜。乔霏玉看了看窗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多谢何先生。改日再登门道谢。
　　“好。”何屿站起身，送她到茶馆门口，“乔小姐慢走。”
　　乔霏玉微微颔首，转身步入秋风里。墨绿的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片沉静的叶子，融入了汉口深秋的暮色中。

　　何屿站在茶馆门口，望着她的背影走远，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