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京 这一路风霜 ...
-
几年不见,林淮安真是变了。
以前沉默寡言跟个闷子一样,现在做事颇有魄力,方才那一顿安排老练极了。
哪还有一点以前躲在自己身后畏畏缩缩的样子?
大梁要都是这样的人撑着,还怕没有将来?
萧宁钰心里生出不少期许来。
什么期许都有,对家国的,对自己复仇的……就是没有对自己和他的。
但眼下要想办法先让这跪地求罚的“将来”起来。
萧宁钰怕他生出无端念想,断断是不肯扶他的,只道:“林将军客气了,快请起。”
一口一个“将军”直戳林淮安心窝。
自雁门关到宣化,两人谈论的都是些回京路上的安排。现在只剩他和自己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林淮安的心又往底下沉了沉。
他大约是恨我三年前亲手把他送出去了。林淮安想,依然跪在地上,却仗着无旁人,大胆地抬起头。
萧宁钰半裹的裘衣下,身形线条,若隐若现,松垮的里衣显露出的胸口肌肤柔滑细腻,在如水的月光下格外清亮。
看得格外分明。
林淮安微怔,喉咙却不经意地动了一下。
这些年的精力都放在北境军中,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练那群丘八,他都忘了年少心动是什么感觉了。
视线又下移,落在萧宁钰的腰线上。人瘦了不少,自然是细腰,林淮安恍若觉得自己一手臂就能把他打横抱起。
怎么这么瘦了?
等到萧宁钰若无其事的拢起裘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林淮安才回过神来。
“惊扰殿下,是臣等失职。”林淮安收回视线,伏在地上,大有一番“你不说点真心话我就不起来”的态度。
萧宁钰看出他是希望自己说点好话。要是以前,萧宁钰必定拣着最贴心窝的软话讲,巴不得把人哄得全身酥软,让眼前人上天入地再无可能对他人有非分之想。
但这口子如今却开不得。一旦心软说了好话,后面再想保持距离,就难了。
萧宁钰不想给人无端的希望,于是道:“将军不必如此。一切悉听将军安排便可。”
语气冷得比雁门关外的北风还冷十倍。
他想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来打消林淮安的念头,可他话音刚落,林淮安便接话道:“既然由臣安排,那便委屈殿下暂在臣屋内歇息。”
萧宁钰:“……”
那小院火势不大,正房也没烧到,但林淮安要着人调查,确实不适合再住了。
不过萧宁钰没想到他会安排得那么直接。可“一切悉听将军安排”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好反悔,只能默许。
总算有一点是顺了自己心意的。林淮安暗暗高兴。
耍小手段有什么关系呢?是他自己先装无所谓的。
林淮安的床铺得很随意,刚才又一直在忙着写折子,现在要把房间让给萧宁钰,林淮安忙让人找了几床软被来,重新布置了一番,又把房间周围重新布控,严实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才去了外头应付那一堆不省事的。
起火这事着实蹊跷。怎么好端端地会起火?偏生是萧宁钰的院子。
宣化府,已属大梁境内,会是北秦埋在大梁的眼线做的吗?还是大梁朝廷内的人?目的是什么?
萧宁钰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从没得罪过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还是说,那人是在试探什么吗?
又或者……这波是冲着自己来的?
如果萧宁钰有个什么意外,作为在场官职最高的将领,第一个就是问责林淮安。
何况自己如今即将封骠骑将军,位高权重,有人看不下去也情有可原。
所以想以此为契机,警醒皇帝,万不可给自己权势过高?
如真是这样那就好办了,只要晋升不成,查一下是谁在陛下面前参的自己便能知道个大概了。
就怕不是冲着自己来。
林淮安正打算把能接触到萧宁钰小院的所有人都细细审问一遍,外头便着人来报,说是抓住了一个偷摸溜着要跑的打杂的小丫头,还没等林将军赶去审问,那小丫头竟咬舌自尽了。
林淮安知道自己是不能在这里查出什么来了。那宣化知府看着是个饭桶,其实也不是好惹的——他背后那个人不好惹。
更别说和林淮安一同来的礼部、鸿胪寺的那帮人。
现在是都没说什么,但林淮安要是执意接着查,谁知道回京之后会不会参他个“刚愎自用、武断专权”。
林淮安只觉得京城的浑水不比关外的那帮北秦畜生好对付。甚至这些来自身后的冷箭更难防。
当你不知道对方的冷箭下一步会从什么方向射过来时,只能先捂住最重要的部位。
那于公于私,便都是萧宁钰。
疲劳至极的林淮安只摆个样子,撂下一句“查出那丫头背后之人”便走了。
之后从宣化一路回京,他们走得奇慢无比,每过一处驿馆都要歇一天。
而林淮安手里的军报往来愈发频繁。
大梁近些年处于战时阶段,专为军中修了信报路径,四境军报从各地发出后第一时间呈至御前或其他各地军营,中间不停,此为“急军令”。但因为急军令可供各地军中互相传递,不必事事向中枢禀告,故而权势过大,对中枢有一定威胁。近些时间总因此被朝中大臣建议撤销。
林淮安没参与这些破事的争论,反倒趁着军报路径未撤销的现下,狠狠地对京畿布置了一番。
他这一折腾,手下人苦了不少。远的不说,光是那几个亲兵就觉得越临近京城,压力越大,日夜轮值守着萧宁钰。
但压力虽大,亲兵可不敢抱怨一句。因为他们的那位将军身先士卒,每日亥时准时出现在萧宁钰房门前——
守着。
林淮安此举,是再怕萧宁钰出事。萧宁钰就当他是为了公家事,不去细究其中有多少私人情感。
一日两日的倒也能坦然,宣化到京城这段两三天便能到的路,他们竟走了四五日还在路上。
林淮安有意逡巡不前,萧宁钰只能老老实实跟着。
也就只能老老实实让他守着房门。
自北秦归来,萧宁钰时常有失眠的毛病,常常后半夜才能入睡。这日他实在睡不着,便想拎了本书去外间坐着。
隔着外间的窗,他看见影影绰绰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叹了口气,拢了拢身上的裘衣。
年关将至,虽至京城附近,不似北地那天寒地冻,可夜里也时常有刺骨的寒风阵阵。
萧宁钰拢衣的手一顿,就这么鬼使神差地轻轻开了条小门缝。
隔着门缝,就见甘愿当门神的林大将军,看似站得笔挺,大有“南天门的仙官都没我精神”的姿态,实则早已困得不行,眯着眼睛去见周公了。
萧宁钰又心疼又好笑,却也知他这一路熬神费心到了什么地步,不忍惊动他,见他身上的披风垂落在地,便伸手要给他披上。
前线什么紧张状态都有,大将军心弦紧绷的情况下睡得不沉,萧宁钰带着披风的手还没靠近,林淮安神魂未醒,手脚早已下意识地自我防卫,一把扣住萧宁钰的手,把人死死地摁在窗上。
此时,他的神魂才追过来。
林淮安看着被自己反制的萧宁钰,吓了一大跳,忙松开手,半跪在地上行礼道:“殿下恕罪!”
他手劲贼大,萧宁钰被他钳制得手腕发痛,不用看都知道必定是红了。
萧宁钰把手藏进裘衣,语气仍然是淡淡的:“夜里凉,林将军就别在外头了。”
要是林淮安此时能像上回那样“曲解”一下萧宁钰的意思,萧宁钰未必会拒绝。可惜林淮安此时满脑子都是“我伤了殿下”的惴惴不安,没心情去细品萧宁钰的话里有话。
林淮安道:“臣不敢离开,臣必保殿下安全回京。”
林大将军倔得要命,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了。
反正他那个跑去当隐士的爹可不这样。
萧宁钰没再多言,点了点头:“那便随将军吧。”
林淮安忽然道:“当年是臣送殿下去的北秦……殿下可是因为这个……”
萧宁钰一愣。
“将军多虑了。”萧宁钰打断他的话,“当年你我都是为了大梁。”
言罢,萧宁钰转身回房。
林淮安满脑子都是萧宁钰语气的冷淡,没注意到萧宁钰留下的半掩的房门。
回神过来的林淮安失落地转了转手腕,才突然察觉方才那一下竟是他俩三年后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萧宁钰肌/肤的冰凉还残留在林淮安的指尖,他恍然意识到,刚才握着的萧宁钰的手腕竟然是无力的。
两人自幼一道习武读书,后来一个做着闲散王爷,一个进了禁卫军,可以林淮安对萧宁钰的了解,他虽不善骑射,但腕力不至于虚浮到几乎要脆掉的地步。
这种天翻地覆的改变让林淮安充满了不安和恐惧。不敢想萧宁钰这三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终于到了京都。
京畿九门都比别处更巍峨壮阔,繁华的大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内三五文人高谈阔论,勾栏瓦舍里传来声声小曲吟唱。
谁能想到,这等繁荣至极之地,三年前差点被北秦铁蹄一脚踏破。
一路从荒凉的北地赶来的一行人一时恍惚,分不清天上人间。
即便是在京都的那帮大人,此去北地行走一趟,两两相较都感慨万分,遑论林淮安手底下年年在北境吃土、喝敌人血肉的丘八。
林淮安身边的亲兵嘟囔道:“京都真是好啊。我们在外头喝西北风,他们……”
林淮安霍然转头:“再多嘴一句,军法处置!”
没人敢挑战冷面阎王的“杀威棒”,一个个老老实实都闭了嘴,把满怀的愤懑藏到心底。
一个想:上回牺牲的二蛋总念叨着要来京城看看,我这也算是替他看过了。
另一个想:那些兄弟死得惨烈,连个全尸都找不到,马革裹尸都没有,黄沙一扬就草草掩了……
各人各怀心事地进了城。
萧宁钰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