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弄》一只甜米兔

2、起火 可是阿钰啊

　　大约是以前打胜仗久了，那伯颜将军少不了有几分居功自傲的毛病，就算是道歉认错也不过用一句“玩笑”就想试图蒙混过去。
　　自以为行个大梁的礼就能得到宽恕，伯颜将军显然是过于自信自己的魅力了。

　　林淮安身后那帮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不是吃素的，前线打仗的本事没有，和敌方武将打口水仗的能力绰绰有余。
　　只听那礼部侍郎道：“伯颜将军此话何意？三殿下乃我大梁皇子，林将军为我大梁第一骁将，皆为我大梁左膀右臂。今却遭尔使诈中计，伯颜想用一句‘玩笑’搪塞，未免太过儿戏。”
　　言罢，那礼部侍郎朝萧宁钰深深行礼道：“让殿下受惊了。礼部、鸿胪寺恭迎殿下。”

　　这礼部侍郎算是个中规中矩的，旁的人未必如此。
　　这帮来接他的人，要么不瞧好他这个不受宠皇子，冷漠对待；要么就是看着他高低是个皇子，日后多少有点作用，来万般讨好。
　　——当然，除了林淮安。
　　林淮安眼里只有心疼。

　　和北秦那帮畜生没什么好说的。按照例程交接完后，萧宁钰径直走向马车。
　　避开了林淮安下意识搀扶他的手。

　　大梁仪仗马车缓缓向南，一路行至宣化府。
　　宣化府馆驿内，火盆烧得极旺，房间如同春日般暖和，和外头的寒冬仿若两个世界。
　　习惯了寒凉的萧宁钰一愣，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然回到了故国，做回了他的“皇子”。

　　他高低是个皇子，就算在朝中不怎么被重视，就算是个自顾自玩乐、是众人口中“不堪大任”的平庸皇子，好歹身上流的也是萧家血脉。

　　以前林淮安总喜欢调侃他，说他会投胎，生来就比别人高贵一截，人人见了他都要卑躬屈膝，下跪行礼。
　　好脾气的萧宁钰闻言只是笑笑。
　　现在林淮安大抵是说不出这种话了。就因为萧宁钰有着萧家血脉，被迫去了一趟北秦，再回来简直像换了个人，面目全非。

　　宣化府虽离京都不算太远，脚程快些，三两日便也到了。可知府吴仁几年才见到一个皇子，下次再见到个活的还不知猴年马月。
　　这不，那吴仁挺着个肥肥的大肚腩屁颠屁颠地朝萧宁钰跑过来，好一阵嘘寒问暖。

　　萧宁钰自小宫里长大，什么人都见过，冷嘲热讽的、左右逢源的见过不少，同这吴仁周旋起来并不费力，小半盏茶的功夫，两人谈笑风生，周围人见了，都觉着萧宁钰随和、温文尔雅，不曾有着皇子的架子。

　　相比之下，近年久居军中的林淮安倒是锋利了不少。塞北的沙砾磨砺了少年，把他蹉跎成了可扛大梁旗帜的栋梁。
　　他身上杀伐气甚重，从小话就少，不开口总让人觉得是个冷面阎王。他站在萧宁钰身后，遇到上前问候招呼的也只是点头，时间久了，没人敢多跟他说话。
　　这样也好，落得清净。

　　远离这些虚与委蛇客套话的林淮安等来了副将何起的军报。

　　从雁门关往东往南而行，林淮安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仍记挂着伯颜对萧宁钰和他的那一炸，令何起率五百骑兵歼灭伯颜的一众王军。
　　而伯颜心知林淮安不会放过他，离开雁门关后，立刻脚下抹油似的拔腿就跑。

　　何起一路猛追不成，于是令一纵队绕道包抄，终于堵住伯颜的去路。
　　前后皆有追兵。伯颜自知敌不过，不愿被俘，当即自刎于包围圈内。

　　林淮安凝视战报，沉默良久。

　　伯颜生在北秦，与大梁自是宿敌，他的死固然是件好事。
　　但阵前自刎，宁死不降，让同为将军的林淮安多少有些感慨。
　　感慨之余，林大将军铺陈纸笔，开始给靖安皇帝写折子。

　　林淮安是武将不假，但他不是出身于武将世家。先祖原本从事的是商贾行当，早年高祖打天下时，举家之力扶持，做的是后方的金钱算计，向来动嘴动脑不动手，就算要动手，也不过是动手拨着那算盘珠子。
　　高祖称帝后，感念林家支持，给了个“承恩侯”的封号，虽是虚职，足以显贵。

　　袭爵久了，骄奢淫逸时有发生。等到林淮安他爹这一辈，早不从商了，光顶着脑袋上的爵位混吃等死。
　　混吃等死的日子过惯了，后来年纪渐长，便觉得无趣，不知着了什么道，跑到哪个没名字的山里隐居去了，外头的事一概不管一概不问。至于去哪个山隐居，连林淮安这个当儿子的都不知道。

　　刚开始儿子想爹，逢年过节的还会去找找，后来林老爷子写了几封信回家让儿子别烦他，林淮安就不再找了。父子俩的联系全凭老爷子良心发现，年节送回几封可有可无的信件证明自己还活着。

　　当侯爷不靠谱，林老爷子当爹还算有那么点谱，知道自己把侯爵身份带走了，自己那没爹庇佑、娘又死得早的儿子在京城大约不好混日子，走之前把儿子塞进了禁卫军混个五品侍卫当当，不求飞黄腾达，每日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啥的，想来高低也差不到哪里去。

　　世家子弟出身，林淮安却不像他爹那么混账，他老老实实跟先生读书识字，虽有祖荫在身没去科举，但文采不差，算是武将里有文化的。

　　有文化的将军提笔写折子不假手以人，亲自操刀。接回三殿下的途中还顺带灭了北秦帝近卫的副首领。前因后果清楚，按理说不是个难事。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淮安的思绪总是乱飘到隔壁去了，原本一气呵成的奏折愣是磨到后半夜还没写完。

　　磨磨蹭蹭终于搁笔，正要细细看一遍，多年前线练就的机敏让他猛地察觉到了异样。
　　还没等他起身出房门，他的亲兵便来报：“将军不好了，殿下的院里走水了。”
　　冲出房门一看，只见隔壁萧宁钰住的小院偏房里细细地冒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黑烟。

　　这几个亲兵是林淮安特意安排在萧宁钰小院外的。萧宁钰性子变得淡泊，不让他的人近身，这几个亲兵只能守着院落的门，不让人靠近。

　　结果还是出岔子了。天干物燥，要是走水，火星子要不了多久便会窜上房梁，以房与房高低相连的格局，偏房的火星子迅速会烧到正房。
　　而萧宁钰住的又是最里侧独立的小院，等外头的人察觉，只怕正房早就烧得只剩个框架了。

　　好在林淮安的亲兵随他出入战场多年，机敏细致，发现一点异样便冲进去把萧宁钰架了出来。
　　火势也消灭在偏房，没能蔓延到萧宁钰所在的主屋。

　　刚躺下的萧宁钰被几个林淮安的亲兵侍卫架起来背出去，全身上下只穿了个薄薄的里衣，外头胡乱裹了件亲兵匆忙间拽走的裘衣，想来多少狼狈。

　　可这位三殿下丝毫没有颓丧模样。头发是散披在肩的，裘衣是顺手披在身的，里头的里衣领子还皱皱巴巴的挤出来。
　　但他神情就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那种淡定自若。
　　因而那散下来的发丝和胡乱穿的裘衣被他的镇定衬得撩人。

　　他怎么会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的？林淮安诧异。

　　宣化驿馆起火，烧的还是皇子所在院落，林淮安查案责无旁贷，当即封锁驿馆及周围街坊。
　　事发时院里只有萧宁钰一人，院门又被林淮安的亲兵牢牢看住，莫说旁的人，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总不能是萧宁钰自己烧的吧？

　　林淮安胡思乱想间，亲兵上前道：“将军，我们查过了，那无人的偏房最里面点了支劣质蜡烛，蜡烛立在木质底座上，底座周围是不少书籍，都是易燃的东西。约莫是蜡烛烧得快见底时，烛芯爆花，贱了些火星子出来着了周围的书，这才起火的。”

　　偏房无人却点了支蜡烛，院外即便人来来往往频繁，但藏在房间最里头，有心用书架一挡一遮，外头的人极难发觉，反而因为白日来往人多难以查出下手之人；而等蜡烛烧了很久之后爆花起火，刚好到了后半夜，小院里除了萧宁钰外再无旁人。
　　真是一手的好算计。

　　林淮安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锁定在宣化知府身上：“吴大人，这可是你的地盘。”
　　吴仁上一秒还很哈巴地对萧宁钰嘘寒问暖，下一秒却被冷面阎王点了名，头皮一紧，转头跑到林淮安面前，道：“下官……下官这就派人查。”

　　林淮安都不知道宣化重镇怎么选了个这么个窝囊废当知府，恨不得一棍子把他敲晕。心想，要是北秦前线都是这种饭桶就好了。
　　吴饭桶别的本事没有，拍马溜须的本事是绝顶的。阎王发话，他就顺着往下说，摆出一副“我查我立刻查”的极好态度。

　　林阎王自然知道他大概查不出什么的，本来也没指望他做成事，当下派了两个亲兵跟着吴知府过去，自己这边对驿馆里的人上上下下筛查了一遍。
　　结果自然什么都没有。

　　礼部和鸿胪寺的那些人也带着随行太医过来，说要给萧宁钰看看情况，被林淮安一把拦住。
　　林淮安转头对一个亲兵说：“何起安排的军医到了吗？”
　　亲兵道：“和何将军的战报一起到的。”
　　“快请。”

　　林淮安现在对这帮人一个不信，只信自己手下。这帮人也不敢惹阎王，只能在一旁干站着，大眼瞪小眼。
　　军医来得迅速，查体后对林淮安道：“殿下虽体弱，但并无大碍。”

　　军医救的是急重伤，细病不大查得出来。林淮安知道萧宁钰体弱定有别的问题，但目前不伤及性命便都好说。
　　林淮安松了口气，看着周围一圈各怀心事的人，头都大了。于是安排各人各司其职，让所有人着力去查。

　　唯独那吴仁无心查案，还想再拍一拍萧宁钰的马屁，道：“驿馆是住不得了，殿下不如住到臣家里……”
　　话没讲完，阎王的眼神就杀过来了。

　　“额……呵呵……不用了。鄙人府里简陋，还是不了……”吴仁勉强挤出个笑脸。
　　然后飞也似的跑了。

　　大晚上的起火，各人忙各人的都不得歇，被冷面阎王安排了一顿后，这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气氛有些微妙。

　　林淮安鼓起勇气走到萧宁钰面前，伏在他脚边，轻轻道：“臣有罪，请殿下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