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96、余依梵的勇敢 “那如果我

　　周六早晨，陈星还在家里呼呼大睡，被齐嵩的电话吵醒。

　　朦朦胧胧地睁眼，接起电话，“干嘛，我还没睡醒呢。”

　　“宝宝，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约了余依梵和沈卓言。”

　　陈星瞬间清醒，看一眼时间，大叫一声，“要死，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忘记了！！”

　　“嗯，我半个小时之后到。”

　　“哦哦好。”

　　挂了电话之后，陈星飞速地起床洗漱。

　　她对着镜子刷牙，回想起前几天和余依梵聊天的场景。

　　起初，她也是不愿意冒险表白的。她认为，如果失败了，以后见面会很尴尬，她见到沈卓言都不知道怎么面对。

　　但是陈星努力说服她，表白了起码还有小概率成功，不表白肯定失败。

　　哪怕微乎其微也要尝试一下。

　　余依梵在她的说动之下，决定勇敢一次。

　　于是，陈星又让齐嵩以他的名义去约沈卓言出来。齐嵩虽不怎么情愿，还是帮忙了。

　　齐嵩将地点定在自家酒店的餐厅，环境相对安静，没什么人打扰。

　　陈星匆忙洗漱完，换好衣服来到楼下，齐嵩也刚好到了。

　　出门之前，她生怕余依梵反悔，打了电话做最后的确认。

　　很意外，余依梵没有露怯，她已经在赶去餐厅的路上了。

　　陈星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

　　坐上车之后，她反倒是比当事人还要紧张。心事重重地和齐嵩聊天。

　　齐嵩失笑，“宝宝啊，你怎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陈星叹气，“这不废话嘛，余依梵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这是正常反应。更何况，对象可是沈卓言，如果是别人，我也就相对安心了。”

　　“那倒是，沈卓言这种神经病。”

　　陈星“啧”了一声，猛然想起沈卓言那张脸，笑容总是意味不明的样子，竟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诶，我这个姐妹哟，喜欢谁不好，沈卓言这种登峰造极难度的…”

　　“也要看余依梵怎么说的。”

　　陈星想了想，也是，谈生意又和谈恋爱不一样，再老奸巨猾也不能把余依梵怎么着吧？

　　无非就是拒绝咯…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天和姜瑜吃完饭，回家以后，姜瑜就撺掇沈卓言多和余依梵多接触接触，两家人走得近，余依梵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若是他们两个能成，倒也是一桩好姻缘。

　　昨天晚上，姜瑜还在提这件事呢。

　　又这么巧，齐嵩又在这个时候，没头没尾地忽然找他吃饭。

　　沈卓言觉得，除非是傻子才看不出他们要搞什么呢。

　　于是，他答应今天赴约，也是想把话对余依梵说清楚，省的姜瑜联合那些小鬼胡闹。

　　陈星和齐嵩到了餐厅以后，余依梵已经坐好了。

　　她今天的装束和以往大不相同。她的短发留长之后没有再去修剪，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穿着也不再是过去的简约利落风格，而是简单的蓝色开衫牛仔裤，看上去清爽干净又漂亮。

　　齐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米粒大小的耳机，放在桌上，对余依梵说，“你一会儿把它戴在耳朵上，保持着和星星的通话，这样你们说什么，我们就能听见。”

　　他不自然地推推眼镜，“这是星星的意思。我们不能离得你们太近。”

　　余依梵手指捻起那小到微乎其微的耳机，端详了起来。黑色的，捏上去有些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煮焦的了小米粒呢。

　　陈捏起耳机告诉她，“我试过了，它会吸住耳骨，而且音质很清晰。杂音都没有。”

　　说完她自豪地看了一眼齐嵩，“厉害吧，他弄得。”

　　余依梵将耳机戴上，果然如她所说，戴上的瞬间吸在了耳骨上，哪怕是近看，也以为是一件装饰，完全想不到是一个微型耳机。

　　见时间差不多了，陈星和齐嵩也不方便多做停留，她指了指不远处，“我们就在这吧台后面那桌，离你不远。”

　　最后又握住了余依梵的手给她加油，“和咱们之前商量的那样，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她的神色认真，目光如炬，像在做一件伟大的盛举，惹得余依梵哭笑不得。

　　“好。我知道了。”

　　齐嵩和陈星走后，余依梵不断地调整呼吸，她的位置离窗口很近，还能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的场景。

　　她什么都不敢想，只是默默地等待沈卓言的到来。

　　齐嵩和陈星坐下之后。她一直在不远处盯着，她有些焦灼，手上的餐巾被她折好又拆开，就这样重复着这个动作。

　　她忽然明白，当初陈敬刚送她去高考的心情了。

　　不安、焦虑、紧张、害怕。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难熬的。

　　出神之际，齐嵩轻咳一声，“来了。”

　　陈星顺着齐嵩的视线，见到沈卓言由服务员指引着，一路走到了余依梵的座位旁。

　　他今天倒是没有穿得花里胡哨的，只是简单的休闲套装，看着还挺年轻的，像个大学生那样清爽干净。

　　那张脸依旧俊美不凡，陈星心想，如果她不认识沈卓言，一定也会被他的外表所吸引的。

　　陈星望得出神，一旁的齐嵩不满地唤了一声，“宝宝你看够了吧。”

　　陈星摸了摸耳机，神色回拢了几分，呼吸都慢了下来，身子弯着，非常认真地听着耳机里的声音。

　　—

　　沈卓言坐下后，先和余依梵打了一个招呼，温和地笑笑，“等很久了吧。”

　　余依梵喝了一口水，尽管很紧张，面上不动声色，沉了沉声音，“没有，才来一会儿。”

　　沈卓言张望了一下餐厅的环境，有吧台打掩护，他并未看到齐嵩和陈星。

　　这个地方是齐氏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餐厅在酒店的六楼，消费较高，平时来的人比较少。

　　沈卓言心下了然齐嵩的目的。

　　人是他叫来的，眼下只有余依梵，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

　　他摇头笑笑，开门见山地对余依梵说，“他们还真是无聊不是吗？”

　　余依梵没听懂，眨眨眼问道，“什么？”

　　“我的意思是，连我妈都和他们那群小鬼胡闹，非要给我们…”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相亲。”

　　吧台后的陈星和余依梵异口同声：“相亲？”

　　说完陈星马上噤声，与齐嵩对视一眼之后，继续听着。怎么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呢？

　　余依梵迅速整理思路，难道沈卓言以为，齐嵩和陈星今天把他叫来，是有意撮合他们？也就是他口中的相亲？

　　换言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件事。

　　余依梵不慌不忙，又喝了一口水，反问，“那你怎么会来？为了跟我说什么？”

　　“我来是告诉你，以后他们再这样，你也不用搭理。”

　　余依梵没说话，看来她猜对了。不动声色，开始快速整理思路，准备一会儿给他一个“暴击”。

　　沈卓言见余依梵沉默，以为她懂他的意思了。想着反正来到来了，又是齐嵩把他“骗”来的，就好好吃顿饭，然后再挂他的帐上。

　　他叫来服务员，又对余依梵说，“吃了饭之后我送你回家。”

　　余依梵一直没有说话，由着他做主点菜，反正吃什么她根本不在意。

　　吧台后的陈星反而有些着急了，凑近齐嵩悄声问，“诶，余依梵不会打退堂鼓吧？她怎么什么都没说？”

　　齐嵩也听到了全过程。刚才沈卓言的话，他也听明白了。应该是除了他们之外，姜瑜也添了一把火，所以沈卓言才会亲自过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他偏头朝他们的方向看去，余依梵神色淡然，沈卓言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听着。但仔细看，她的身体略显僵硬，显然在紧张，看来是没有放弃。

　　只是在心理建设罢了。

　　齐嵩低声告诉陈星，“你要相信余依梵。”

　　陈星是相信余依梵的，校庆那次，她只是随意点了一下她，她就迅速领会她其中的意思。

　　她这么沉着冷静又聪明，一定不会有问题。

　　这么想着，她继续静观其变。

　　服务员端上两盅汤，香气四溢的鸡汤，沈卓言举起汤勺，轻轻吹了一口，非常优雅地喝了一口的同时。

　　余依梵猝不及防地开口，“那如果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咳咳..咳咳咳…沈卓言始料不及地呛了一口。

　　捂着餐巾，咳得脸色通红，才缓缓抬眼看着余依梵。

　　余依梵目光认真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珠轻颤。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死死地捏着手机，由于长时间保持通话，电池板已烫得惊人，她却浑然不觉，依然牢牢攥着。

　　沈卓言缓了缓情绪，脸色也恢复了常态，喉间不再发痒之后，只是愣愣地应了一声：“啊？”

　　余依梵深呼吸三次，胸膛不断起伏，脑海中告诉自己，别紧张，都说出来了还怕什么。

　　于是她曲身凑近沈卓言，再次对上他的眼睛，目光比刚才更加坚定且不容置疑。

　　“我是说，我真的喜欢你，沈卓言。”

　　然而这一次的告白，在沈卓言听来更加清晰且难以消化。

　　他眼中的余依梵，不再是小时候那个怯生生、只会乖巧地喊他“卓言哥”的小女孩了。

　　她刚才唤他：沈卓言。

　　她的眼里是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慕，这种爱慕浓重的化不开，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然而沈卓言到底是沈卓言，临危不乱地整理好思路之后，他像无数次在饭局上谈判的模样。

　　运筹帷幄地反问，“你喜欢我什么？”

　　还未等余依梵回答，他勾了勾唇角，“依梵，可能这是你的一种错觉。你错将这种崇拜当成爱情。”

　　“没关系，哥哥不会在意的。就当是小女孩胡闹。”

　　吧台后的陈星简直要骂脏话了，拿着叉子在桌子上乱划，白色的桌布上很快就出现了一条条不深不浅的划痕。

　　齐嵩低声说，“要划烂了…”

　　陈星瞪了他一眼，“烂了就烂了，不是你家餐厅吗，你舍不得这个钱啊？”

　　齐嵩不敢说话了，手指了余依梵的方向，示意陈星继续听。

　　余依梵虽然被他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可依旧没有放弃的迹象。

　　对于她表白之后，沈卓言的反应，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居然不当回事…

　　还说小女孩的胡闹…

　　既然这样，那就把话彻底说开好了，反正以后也做不成他的“好妹妹了”。

　　什么狗屁好妹妹，谁爱当谁当。见鬼去吧。

　　想是这么想，她倒也没有这么说，她的教养也不允许她当面骂脏话。

　　她一只手臂轻轻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托着腮，直面沈卓言“大度”。

　　眼神比刚才更加坚定和勇敢，即使知道可能再次被否定，她也要把心里话全部告诉沈卓言。

　　“沈卓言。”

　　又是连名带姓的称呼。

　　沈卓言轻笑，像在看小孩胡闹，学着她的样子也微微偏了偏头，静静等她接下去的话。

　　“你还记得尹欣姐吗？”

　　“当然记得。她是我……女朋友，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卓言以为把“女朋友”搬出来，余依梵就会望而却步，然而他错了。“我第一次在你家见到尹欣姐，就……在后花园哭了。”

　　沈卓言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余依梵似是不在意，继续说，“那年我十二岁。见到你带女朋友回家。她那么优秀，站在你身边看上去那么般配。我想，我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她的声音悠远，“后来，我开始模仿尹欣姐的穿着打扮。剪去我最爱的长发，始终留着短发。即便后来遭遇朋友的背叛，我收起所有女生会有的小情绪，变得沉着冷静，只因为尹欣姐就是这样的。”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女生。我才让自己变成这样。”

　　沈卓言懵了。忽然面对这样的余依梵，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从她的描述来看，她难道从那么小就开始喜欢自己了？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啊……

　　余依梵眼眶微微泛酸，压抑住想要流泪的冲动，喝了一口水，将情绪调整好之后继续说：“你不用觉得奇怪。我就是从小就喜欢你，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大概不知道，你大学毕业典礼那年，我偷偷跑去看你。你站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几乎夜夜都能梦见。你是那样的出色，光彩夺目，远远高出人群之上。”

　　“星星一直说，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是那个最冷静的人。”她自嘲一下，“实则不然，面对你的时候，我每次都是慌乱的、不理智的。我只是…在努力扮演好你眼中的妹妹的而已。”

　　“可那从来不是我。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情感。你也不必觉得有任何压力。”

　　她微不可闻地叹口气，似乎说出来之后比她想象得要轻松许多。

　　“哪怕今天被你拒绝，我也无憾了。”

　　她的手背到脑后，拆了绑着的马尾，随意地抚了一把头发，忽然笑得释怀，“我不想再做尹欣姐了，从此以后我只是余依梵。”

　　吧台后的陈星，早已泪流满面，余依梵说的话，让她想起看烟花的心情。

　　又美又绚烂，可当冷却的烟花，火星子飘落在她的脸上，又免不了一阵刺痛。

　　齐嵩搂着陈星安慰她，同时又偏头看向沈卓言。

　　第一次，齐嵩在沈卓言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

　　起初，沈卓言以为余依梵只是崇拜他，直到她一字一句倾诉那份深沉的爱意，他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太沉重了，也太意外了。

　　不可否认，余依梵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他以为的乖巧妹妹只是一个假象。

　　原来，那不过是她为了能留在他身边而选择的卑微方式。

　　然而今天，她亲手将假象撕开，把自己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他面前，把回应的难题也一并扔给了他。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明明可以直接拒绝的，可居然……说不出口。

　　尝试了好几次想直面她，可一抬眼与她炙热真诚的目光撞上，他就败下阵来。

　　这是他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