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20、割裂 “以后还敢

　　冬日的傍晚，天际被夕阳晕染成橙色。路人行色匆匆，上班族拖着疲惫的身躯只想快点回到家。小区里，精力旺盛的学生们下课之后仍旧在花园里嬉戏打闹。楼道里传来的饭菜香预示着，这一天即将落下帷幕。

　　玩了大半天，到了该回家的时间。

　　余依梵和郭婉琪很识趣，散场之后两人各自回家。

　　齐嵩当然想送陈星回家，与他想法相同的何止他一人呢。陈星不想惹麻烦，两次被她哥撞见，回去之后被他啰嗦了好几天，所以她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别人送她了。

　　齐嵩神色不悦，他不想陈星当他是“别人”，站在原地不肯移动半步。陈星不愿过多解释，今天一天也挺累了，决定自己先走。

　　没走了几步，夕阳下的倒影映射出身后的两个人。她无奈地撇撇嘴，加快脚步继续走。

　　谁料，她走得多快，后面就跟得多紧，像两个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她烦躁地停下脚步，回头。只见两个保镖似的高大身影，大眼瞪小眼看着她。

　　她问道，“你们打算跟多久？”

　　韩麟飞瞧了一眼齐嵩，齐嵩双手插兜，夕阳下的侧脸若隐若现，看不清神情。

　　“你让我送你啊，钦哥不会说什么的。”他又故意加了一句，“说不定阿姨看到我，还会留我吃饭呢。”

　　阿姨说的是陈星的母亲，沈柔。

　　他也是沈柔看着长大的，两家走得很近，即使沈柔留他吃饭，并不代表什么。

　　这也是齐嵩此刻的想法。

　　陈星觉得，今天的韩麟飞比平时更加烦人。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再浪费时间，恐怕她哥又要出来寻她了。

　　她回过身，淡淡地说，“那就一起走吧。”

　　两人并肩地走了一段时间，都没发现齐嵩还在原地。他感觉自己被当了空气，韩麟飞就罢了，陈星也无视他的存在。

　　他有些接受不了，原本的好心情瞬间被恐惧替代。

　　夕阳遮了他的眼，模糊不清的橙色景象忽然变成了一团火球向他袭来，将他灼伤。这种感觉，与六年前得知父母去世那一刻极为相似。

　　他忽然飞奔起来，企图冲破这一景象。

　　“跟我走！”他一把拉住陈星的手，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将韩麟飞狠狠地甩在了后面。

　　陈星觉得他疯了，拽着她越跑越快，沉甸甸的书包一下下砸在她的背脊上，速度之快，压根看不见残影。

　　陈星想，这速度哪怕身后有人追杀都未必追得上。

　　寒风中，陈星跑得头发都散了，长发胡乱拍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停下…”刚张口说几句话，又被冷风呛到，“咳咳咳…”

　　齐嵩逐渐恢复意识，缓慢地停下脚步，既惊恐又愧疚地看着陈星。他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会不会以后都不再搭理他了？还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陈星弯着腰，不停地咳嗽，喘气的同时，冷风又不断地吸进嘴里。口腔弥漫着一股八百米考试经常出现的血腥味。

　　没一会儿，韩麟飞也追了上来，见陈星这么难受，忍了一天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他大力地推开了齐嵩。

　　齐嵩此刻在关心陈星的状况并未设防，一下被推了好几米远，几乎没站稳。

　　陈星见状，起身阻止。齐嵩见她还想着维护自己，知道自己还没被她“判死刑”，低头一笑，侧身摔倒在地上，闷哼一声，连眼镜都摔了出去。

　　陈星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的模样有些狼狈，凌乱的发丝，咳嗽涨红的脸庞，但是眼神里满是对他的关切。

　　“你没事吧？”

　　齐嵩皱着眉，慢吞吞地坐起来，装模作样地揉了揉手臂。

　　陈星将他扶起，又将眼镜给他，可这一摸，发现了不对劲，镜框上有明显的裂缝。

　　她转头，举着眼镜，冷脸质问韩麟飞：“你有必要这么用力吗？”

　　韩麟飞指着齐嵩，气愤地说，“你还帮他！？你忘了他刚刚怎么对你的？”

　　齐嵩缓慢地起身，从陈星手中取过眼镜，在袖子上了擦拭几下，又带了回去。高大的他，此刻看上去有些无助，双手不知放在何处，局促不安的模样，又让陈星心软下来。他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以为你不想我送你回家，所以才…”

　　“所以才拉着我跑酷？”

　　齐嵩点点头，乖巧的像个犯错的小朋友。

　　陈星哭笑不得。以前吧，总觉得他有些不同于他们年龄段的老成。跟他熟悉之后，发现他幼稚起来，简直像个小学生。

　　她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学着老师训话的样子，假装严肃地说，“以后还敢不敢了？”

　　齐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头算是解决好了，那边还有一只“暴走的猴子。”

　　她对韩麟飞扬扬头，“他道歉了，你呢？”

　　韩麟飞当然不想道歉，他又没做错，凭什么说对不起。只不过陈星一副他必须道歉的架势，否则就不善罢甘休。他憋的脸色通红，死活都憋不出一句道歉。

　　陈星就这么等着他，一旁的齐嵩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好似在看他笑话。

　　等了几分钟，陈星开始不耐烦，“怎么样？心理建设好了吗？”

　　不说，死活都不说。

　　陈星拿捏他的心思，对齐嵩说，“那我们走吧。”齐嵩点点头，跟狗腿子似的，屁颠屁颠地跟着她。

　　两人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韩麟飞的声音。

　　“慢着。”

　　两人站定，回头，只见他一脸不情愿，本就黑瘦的脸更是比原来黑了好几倍，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还是说了，“不好…意思…”

　　陈星挑挑眉，打了一个响指。

　　“回家。”

　　夕阳西下，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三人并肩走在一起，似乎经过刚才的折腾，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天黑之后，路上的行人逐渐变少，路上静得只有三人的脚步声。陈星站在两人中间，亮白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拉长的影子，三人看上去异常的和谐。

　　陈星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估计下周成绩就可以出来了。”

　　“嗯，我觉得我考的不错，大概年级前五吧。”韩麟飞自信地说。

　　“你能不能谦虚点？”

　　陈星把目光移回齐嵩身上。他真的很高，他的气质偏冷，模样清隽，鼻梁挺拔，肤色也很白皙。有不熟的人在场，他话很少，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架势。眼镜摔碎之后，反而平添了几分易碎感。联想到他刚才幼稚的举动，她在心里偷笑，还真是有点割裂啊。

　　齐嵩知道陈星在看他，又不能表露出高兴，只能佯装淡定。

　　他出言说道，“我们的赌约，马上也要揭晓答案了。”

　　韩麟飞蹙眉，似乎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忙问，“什么赌约？”

　　陈星便将赌约的事告知了韩麟飞。

　　他惊觉。他好像真的和陈星渐行渐远了。

　　接下去的对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即使站在陈星身旁，无形中一档屏障阻隔在他们之间，是因为齐嵩吗？

　　陈星没留意到韩麟飞的情绪，继续对齐嵩说，“那你可别忘记，如果输了，要履行承诺哈。”

　　齐嵩当然没有意见，他甚至想输，当副班长不是和陈星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吗？

　　就这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陈星家楼下。

　　“我先上去啦。”看看两人，又不放心地叮嘱，“你们别在针锋相对了啊，赶紧回去。”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点头。

　　陈星进楼道之后，他们同时看着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直到彻底不再亮起，两人又同时回头，走出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齐嵩才掏出手机打电话叫司机来接。

　　韩麟飞狐疑，“你有手机？”

　　齐嵩晃晃手机，随后又放回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第一次和齐嵩见面的场景，他也是这样挑衅自己。

　　他完全弄不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从最初就对他这么大敌意，索性开门见山地问，“你什么目的？”

　　齐嵩解开校服上衣，摘下眼镜后，随意地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单手插着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还问？”

　　韩麟飞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齐嵩。他的神态、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学生，眼神也不似刚才面对陈星那样，变得锐利，甚至带有攻击性。

　　可他也不想输给他，“陈星才不会喜欢你！”

　　齐嵩低低地笑了，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而他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猎物。韩麟飞有一瞬担心自己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生吞活剥了。

　　他战战兢兢地问：“你…你笑什么？”

　　“笑你白痴。”

　　他居然说自己白痴！韩麟飞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两人身高差距不大，他怒目圆睁地盯着齐嵩，而他却是带着隐隐的笑意，这笑意充满了不屑。

　　“陈星不在，你装都不装了吧。”

　　齐嵩一把拍掉韩麟飞的手，整理了好衣服，轻蔑地说，“对你根本不需要。”

　　“你不怕我告诉陈星吗？”

　　韩麟飞自以为能吓到他，没想到齐嵩的笑声更大了，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啊，你去说。我等着。”

　　似是被他的笑声刺激到，韩麟飞甚至开始语无伦次，“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凭什么…就认识她短短半个学期…”

　　齐嵩出声打断他，“你除了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说，还有别的吗？”

　　“我比你更了解她！”

　　齐嵩的笑意忽然收敛，步步紧逼韩麟飞，将他逼到花坛边缘，眼见他就要站不稳，齐嵩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说你了解她？”他顿了顿，眼神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入韩麟飞的心脏，“你所谓的了解，就是和那群人一起嘲笑她？你的喜欢分明是建立在霸凌之上的！你根本就不配！”

　　霸凌？不是这样的…他怎么会霸凌自己喜欢的人呢？可是为什么他无言以对呢…

　　他瘫坐在花坛上，寒风阵阵，马路上不时有车辆疾驰而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消逝，只留下更深的冷清与他作伴。

　　见他一副挫败的模样，又令齐嵩想起他下午的言行，只觉犹显不足。他双手抱胸，俯视着他，说出来的话，却像魔鬼低语。

　　“如果不是你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你觉得，她会、继续、搭理、你、吗？”想起陈星，他的眼神柔和了少许，继而又想到什么，眼神顿时变得可怖，接着说，“像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应该离得她远远的，毕竟你做过伤害她的事，你压根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

　　韩麟飞彻底无话可说。齐嵩的每一句话都扎根在他的心上。今后，他又该如何面对陈星？他的这份感情默默放在心里多年，他以为，只要一直陪在她身边，早晚她能察觉到，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却没想到，齐嵩不仅将所有的窗户纸捅破，并且捅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这个窟窿像一个黑洞，无法弥补。

　　他目光呆滞地坐在路边，不知情的人路过，以为他遭受了什么重大巨变，颓败的模样看着属实可怜。

　　齐嵩也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该说的都说了，如果他聪明点，就该知道怎么做。

　　而在此时，司机的车也停在了路过。

　　司机王叔从车上下来，毕恭毕敬地喊道，“少爷。”

　　还在挫败感中的韩麟飞，见到这一幕，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重复揉揉眼睛，直到确定眼前的场景是真实的。

　　他指着齐嵩，艰难地张口，“少爷…少爷…你？”

　　齐嵩本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眼瞧着要踏进车门，他居然在身后大喊道，“你从头到尾就是骗子！我一定要告诉陈星！”

　　齐嵩压根不想继续搭理他，站在车门旁，挑眉冷眼看着他，对他耸耸肩，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随即上车，扬长而去。

　　韩麟飞匆忙掏出手机，想要拍下这一幕，可车速太快了，还没等他打开照相功能，齐嵩的车辆早已不知所踪。

　　韩麟飞在原地继续吹着冷风，他滞留了许久都没有离去。

　　不知想通了什么，自嘲地笑笑。接着，孤身一人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齐嵩打开车窗，看着街边的景象从他眼前飞驰而去。韩麟飞说的话，他早就设想过。

　　如果他韩麟飞真的去告诉陈星，反而是帮了他一个大忙呢。他的确没有欺瞒过陈星什么，所以不存在欺骗。

　　只是他也会担忧，如果陈星知道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会是避而远之，还是和旁人一样趋之若鹜？但无论是哪种反应，他都不会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