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波莱罗

1、聋哑人？ “一个女生

　　2005年的初秋不似现在这般炎热。八月底的气候，已然秋高气爽。

　　校园里飘洒着金色的桂花，香气四溢，充满了新生入校的生机。

　　开学前两天，是学生们暑期的最后一次返校。他们需要领取书本和校服。

　　教室成设简陋，没有空调和电脑投影，只有两个吱呀呀的吊扇和一面巨大的黑板，桌椅板凳也老的掉漆，桌面上依旧可见陈旧的划痕，椅子的四个角磨损严重，往后倚靠像跷跷板一样。

　　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程老师年轻健谈，正在交代开学事宜。
　　“下周一升旗仪式上，所有人必须穿戴整齐。”
　　程老师目光倏地投向某处，“陈星，以后你就是班长，一会儿你找几个男生去把书和校服领回来。”

　　闻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缓缓起身，目光盈盈地回应众人的注视。
　　“好的，老师。”

　　班主任走后，陈星身后的李靖开口，“陈星，你又当班长啦。”

　　李靖和陈星是初中同学，与他们一起的，还有郭婉琪，也是陈星的好友。

　　想到程老师的话，他面露难色地说，“哎，你不会叫我去搬书吧，我可拿不动。”

　　李靖戴着眼镜，中分头，身高和陈星差不多，一米六左右，初中有个外号“小种鸡”，为此他总是颇有微词。

　　陈星白了他一眼，“你不是经常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怎么，书都搬不动了？”

　　“嘿嘿，我的意思是，我胜在智慧。”李靖低头看着自己单薄的身躯，“你看我这个小身子骨，吃不消的呀。”

　　陈星无奈，又看了一眼李靖身边的男生。男生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即便是坐着，也显得身材非常高大。他穿着长袖白衬衫，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星纳闷，他…不热吗？

　　她试探性问道：“同学，方便下去搬下书吗？”

　　对方没有回应。

　　陈星敲敲桌子：“同学？”

　　李靖在一旁轻咳一声，指了指男生，耸耸肩。

　　陈星有些尴尬，毕竟之前军训只有短短五天，也只和几个女生交流过，除了李靖，男生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但既然是老师交代的事情，她必须完成好，而且依她的个性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她迅速组织语言，让李靖帮忙找了几个熟悉的男生，这件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书本和校服陆续到了教室，陈星按照校服包装上的姓名，将书本和校服一起给到了每个人手上。

　　她注意到，身后的男生叫齐嵩。他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脸朝向窗外。

　　陈星喊道，“齐嵩。”

　　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在他周围像有屏蔽器一样，听不见任何声音。

　　思索一番，她特意将他的那份留到了最后。

　　待所有人都分发完成后，她抱着一堆书本和校服，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许是感觉到了有人影在他身前晃过，他只是略略回头，撇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可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陈星蹙眉，啧，有点不礼貌吧，起码要表示一下感谢吧？

　　坐下之后，她整理书本的同时，时刻听着身后的动静。透过身旁的窗户，她惊讶地发现，齐嵩从耳边摘下一个东西，结合他之前的行为，难道…他是聋哑人？

　　齐嵩正在慢悠悠地翻着书本，似乎对某个地方很感兴趣，他戴上眼镜，认真地看了起来，又开始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

　　陈星观察地入神，连好友郭婉琪来到她身边都未曾发现。

　　“看啥呢，这么认真。”

　　陈星回过神，询问道：“你等会还去训练吗？”

　　“对，暑假几乎没有休息过，开学又有比赛了。”

　　郭婉琪从初中开始就学习自由搏击，拿到同年龄赛段许多冠军。她的运动天赋极佳，每一届运动会她都是全场瞩目的焦点。她不仅为班级争得荣誉，大家更期待的是，她会不会再次刷新自己去年创下的纪录。

　　她有四分之一俄罗斯血统，灰蓝色的眸子，手脚纤长，身姿挺拔。但是她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李靖那样的男生，她可以轻轻松松拎起来，跟抓小鸡似的。

　　“那你下次赢了，请我们吃肯德基呗。”李靖凑过来说。

　　“你白日做梦呢。”

　　那个年代的学生，零花钱不多，肯德基这种算“高档消费”。只有成绩达到家长的标准了，才拥有奖励一顿肯德基的机会。

　　“切，小气。”

　　陈星刚想说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覆盖住她的视线，从李靖的身后走了出去。她注意到，他走到教室门口东张西望，踌躇间，跨出了脚步。

　　见他走远，李靖神秘兮兮地说：“诶，我跟你们说，这个人太奇怪了。”

　　郭婉琪笑道：“是挺奇怪的，他这么高的人，是怎么分配到和你同桌的。”

　　李靖翻了一个大白眼。

　　陈星好奇，“怎么奇怪了？”

　　“他从坐下开始，没有说过一句话，你们说奇不奇怪？”

　　陈星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们，“我刚刚看到他摘了耳机之类的，会不会是助听器？”

　　听她这么一说，郭婉琪和李靖面面相觑。

　　理论上来说，聋哑人应该会上特殊学校，但也有可能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不希望被区别对待。

　　返校日结束之后，陈星走出教室后，发现齐嵩还没有走，一个人在校园漫步。鬼使神差的，她悄悄跟在他身后，见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像在思考，又像在…发呆。

　　今天一整天，齐嵩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和李靖在聊天的同时，总忍不住默默观察他。他总是皱着眉，双眼紧闭，双手抱胸一动不动地坐着。

　　对周遭环境充耳不闻，不为所动。

　　他身形高大，四肢修长又面无表情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李靖身旁放着一座假人模特呢。

　　可能观察的太投入，她越走离他越近。而被她跟着的齐嵩，又怎么会没有感觉到呢？

　　从六年前家里出事之后，他的警惕性就异于常人，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他就非常警觉。

　　只不过他并未停下脚步。他只记得这个女孩是他们的班长，整个课间都和他的同桌叽叽喳喳地聊天，尽管带着耳机也无法隔绝她的说话声。

　　放学后的校园内热闹非凡，男生们在篮球架下、足球场上挥汗如雨。女生们脸上洋溢着笑容，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

　　一片枯黄的树叶悄然飘落在他的肩膀，身前大树枝繁叶茂，仿佛与这一景象格格不入。

　　如同他一般。

　　初中之后，他就没在上学。而是一直学习管理齐氏集团。说来也荒谬，本来好好的一家人，忽然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飞机事故。

　　齐嵩咬了一下舌尖，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缓解这四个字带给他的痛感。

　　他的世界静如死灰。

　　陈星跟着齐嵩走走停停，他张望着四周，在操场上驻足了良久，看着来往的人群，神情淡然，旁人从他的身旁路过，他有一种游离在世界之外的迥异感。

　　她越来越觉得，他可能真的是…聋哑人。因为听不见这个世界的声音，所以他才显得如此突兀…还有那么点疏离。

　　她就是这样一个女生，一旦产生了疑问，就一定要弄清楚。于是她决定继续跟随着齐嵩，万一他真的是聋哑人，身为班长多关心一点同学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从校园一直跟到校外，生怕他有什么意外，时刻注视着他身旁的行人车辆，像一条导盲犬一样嗅觉灵敏。

　　而齐嵩呢，他知道女孩一直跟着他，同样的，他想弄清楚她究竟什么企图，于是也不拆穿她，甚至故意带着她绕路。

　　他推推眼镜，慢慢走进一条小巷子。

　　逼仄的小巷，让陈星心底生出一丝疑惑，小声嘀咕：他家里到底多远，怎么还没到呀。

　　忽然，眼前的人站住了。

　　“你什么目的？”

　　陈星一愣，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左盼右顾，空旷的巷子，除了他们两人再无第三个人，她确定声音是从眼前的男生这里传出的。

　　她错愕地问，“你…会说话？”

　　齐嵩一步步逼近她，“你为什么跟着我？”

　　陈星心想，完了，被抓现行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她一个女生跟踪男生…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可转念一想，这尴尬不也是他造成的嘛！如果不是以为他…

　　她抬头直视着他，“那为什么我跟你说话，你不理不睬？”

　　齐嵩摘下耳机，“我没听见。”

　　……

　　陈星真是气笑了。闹了半天是一个乌龙。她一时词穷，无奈地摆摆手，“算了…我回去了。”

　　这下该是齐嵩愣住了，她怎么莫名其妙的，于是他追问，“你跟着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陈星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他讲清楚，否则也容易让人误会。

　　“我以为你是聋哑人。”

　　……齐嵩一时语塞，试图理清此刻混乱的状况。也就是说这个女孩以为他是聋哑人，所以才对他这么上心？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别人怎么样，和她有什么关系？

　　“我回去了啊。”陈星也不管他此刻什么想法，转身就离开了小巷子。

　　齐嵩站在原地，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四周的世界又安静如初。

　　眼帘往下一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