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她十年》一帘筛月

1、单宁有多酸 美洲柏

　　美洲柏城。

　　二月的柏城依然是冬天，暴雪冷冷地落在高大的穹顶，天空依然是朦朦胧胧的灰色，冰天雪地里只能听见沙沙的脚步声。

　　柏城电影节宫里摄像机的闪光灯尽情闪烁，无数台下的电影人都在好奇谁会摘得金虎奖的桂冠。

　　“怎么只有小陈你一个人来了？”

　　李迦偏头，故作轻松地随意问。心里不是滋味，自己这个老资历还要跟小年轻们争食。

　　身侧那人陷在沙发里，眼睛里潋滟着笑意，随性自在，华面粲然，明明妆容清淡，但仍然有珠光宝气之美。

　　陈真向后靠，眼睛仍然注视着颁奖台，随口敷衍道：　“各有各的事，都忙着，不就我这个大闲人来了。”

　　该年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华语影片有两部，陈真担任制片人的《过错之秋》和李迦导的《围炉》。这次的评审团成员有位名叫韩相年的华人，是蜚声影坛的知名策展人和影评人，华语片得奖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迦这几天没少和陈真相互呛声呛气，毕竟是竞争对手，李迦手握好几部重要作品，是能在影史上添一笔的大导，来电影节就像回家一样简单。

　　至于与陈真合作的导演书意这两年才声名鹊起，因此《过错之秋》虽然不错，但是陈真也没指望能和李迦掰一掰手腕。因此这次尽管入围，书意和主演都还在国内赶时间拍戏，主创团队没几个人能抽出功夫，只能陈真这个制片人来走个过场。

　　不出意外的出意外了，陈真是有点儿运气在身上的。

　　"过错之秋！"’

　　颁奖老师一锤定音。

　　上台举起金熊奖杯的应该是导演书意，这丫头没来，便宜陈真这个制片人代劳了。

　　《过错之秋》毋庸置疑是一部好片子，不过拍摄手法先锋性太强，很明显的融入了导演的私人体验，典型的作者电影，个人风格非常强烈，地域文化也很明显。

　　这些评委团队多数都是外国人，不了解本土文化，能得到评委席的垂青，陈真多少有点意外，她站在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开怀，发表的获奖感言庄重又热烈。

　　陈真和书意从前畅想过，如果真的获奖，她们应该发表一番什么样的致辞，那时候她们一无所有，只是两个梦想家，只能夸夸其谈。

　　命运的注脚闪亮在金虎杯上，陈真热泪盈眶。

　　/

　　电影节结束后就是名流party，400多位文化界，商界的顶尖人才在这里低声寒暄，交换名片。

　　刚拿下金虎将的陈真无疑是现场的焦点，已经有几个资方来抛橄榄枝。

　　李迦刚从那边过来，面如土灰，讥讽道“陈小姐真是有手段，我可听说这韩相年受过你们陈家的恩惠。”

　　陈真抿了一口红酒，只轻轻颔首算打过招呼，旋即就继续和身旁的韩相年攀谈，总之反应极淡。

　　倒是韩相年生气了，“你在质疑我的公正性？”

　　“你可真是利字当头，最好的朋友都不帮，来帮一个无名之辈撕奖，我可是听说评审团本来不是定的这个片子，要不是您劳心劳力地给这些老外们讲她那片子的文化背景，他们根本就不会选这个片子。”李迦低声咬牙切齿道，“陈家可真是个好山头。”

　　陈真咂摸了遍这句话，这事儿要真和陈家有关，陈真都不用想得不得奖这档子事儿，她连入围都没可能。

　　韩相年摆摆手，“和陈家无关，电影节本来就是培育新锐导演的，我看中她们的潜力。”

　　“我看你是他妈是想玩儿女人了吧，想上这些个花瓶一样的女制片人和导演。”李迦醉醺醺的，话更是肆无忌惮。

　　这么下流的话都说得出口，李迦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圈子里混这么多年还不懂事。

　　“你还真是恶心。”陈真重重放下杯子，不客气道。

　　韩相年也有点尴尬，但是毕竟他和李迦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只当他是耍酒疯，拉着他就想离开。

　　很多人都在侧目，舞池里的热舞伴着歌声愈来愈激烈，李迦就像被点爆了，砰地一声砸碎了杯子，酒水四溢，陈真被溅到了不少。

　　李迦挣开韩相年，冲着陈真指着鼻子大骂，“你他妈才是恶心的臭婊子，贱货，我就知道你这个贱人被韩相年搞过。还有你韩相年，陈家不就是施舍了你点儿钱，你就像只狗一样感恩戴德了？”

　　媒体还在拍，闹哄哄的人群都在往这边聚，再吵下去对三个人都没好处，李迦酒品不好出了名的，今天这事儿纯属无妄之灾，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想勉强挤个笑脸。

　　“你不是和江敛绯那个废物在一起吗？怎么换人搞了。”李迦一点儿都没有住口的自觉。

　　提别人就没什么意思了。陈真抬手顺了口心气儿，反手扣住杯子，笑得没什么温度：“李导，我认识几个记者朋友，知道您不少破事儿呢，您再这样没有分寸，我就只好请他们帮帮忙了。”

　　陈真的本意只是想透透口风，逼李迦这张嘴规矩，没想到李迦听完后，一张脸涨得又红又亮，好像要被气晕过去了，陈真刚犹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下一秒就被人迎面甩来一巴掌。

　　非常清脆的一记巴掌声，回荡在大厅里，反应过来的人都纷纷朝这边侧目。

　　陈真很轻地勾唇，看向李迦的眼睛又冷又亮，她抚了抚红烫的脸颊，抬手甩回了李迦脸上。

　　更稳、力道更大。

　　李迦骂了一句脏话，恶狠狠地扑了过来，韩相年拦在两人之间，李迦180的个子力气很大，韩相年狼狈得不行，旁的人都看出来事态不对，纷纷加入战斗拦架，两波人搅成一团。

　　不知道谁踩到了陈真的高跟鞋，她晃晃悠悠地往后倒。

　　早知道不为了涨气势穿七厘米的恨天高了，陈真心里有点儿悲催，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预想到的惨状没有出现，一双臂膀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只臂膀上的西装钻石袖扣明亮惹眼，依然是星星模样，低调奢华，一秒间陈真就猜到了扶着她的是谁。

　　陈真松开手，缓缓站直，男人垂眸看她，眉眼清绝，孤高如月。

　　在美洲，只有他。

　　果不其然，是江溶月，还带着数十个黑衣保镖。

　　长华的江溶月，没有人会想不开在这位面前造次，除了疯疯癫癫的李迦，基本上都安静了。

　　江溶月阴沉的视线划过李迦，微侧首，只冷冷道“你们的工作能力令人堪忧。”

　　“江……先生抱歉，是我们工作失误。”身后的人忙不迭道歉，立马招呼保安过来把李迦架了出去，没有人乐意因为李迦开罪江家现任掌门人。

　　/

　　休息区

　　江溶月自始至终都很气定神闲，黑色的西装剪裁得体，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面容褪去了多年前青涩的笑意，硬光在使他的轮廓模糊在阴影里，尽是淡漠肃杀之意。在陈真不知道的地方，江溶月成为了生意场上人人都要曲意逢迎的江先生。

　　轻而易举就可以夺走在座的所有的目光。

　　陈真轻轻眨眼　“好久不见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赞助了电影节。”

　　“长华不是不太青睐这方面的业务吗？”她记得长华虽然做电影，但这个板块不过是为了补全产业链条生态。

　　“那是从前。”

　　“哦。”那还真是挺出乎意料的，陈真很清楚江溶月有多讨厌这种酒会场合，更别提这种和江家的核心产业无甚关联的应酬。

　　“恭喜。“江溶月注视着她的双眼，浅笑道，似寒冰乍破，春光倾泄，然而只有一瞬 。

　　好像又见到了曾经的那个少年，少时的那个玩伴。

　　陈真怔了半秒，道“谢谢二哥。”

　　这还是今天第一个在这里真心实意恭喜她的朋友。

　　“你一切都好？”江溶月寒暄道。

　　“我很好，江敛绯也很好 。”

　　江敛绯是江溶月二叔的儿子，算是他的堂弟，小时候陈真天天和江敛绯在一块儿掐架，闹得江陈两家鸡飞狗跳，江溶月则在一片混乱中规规矩矩看自己的书，没成想陈真和江敛绯这对冤家居然长大后在一起了，，而江溶月则飞回美洲长华总部接管江家的产业。

　　这九年间碰面的机会倒是多，江溶月时不时就要回到华国出差，或者帮江敛绯这位二世祖在娱乐圈保驾护航，只是每次都是匆匆一别，说不上几句话。

　　重逢故人，陈真觉得自己应该百感交集，但是百感交集的对象平静如水，她翻涌的情绪也就渐渐冷却了。

　　江溶月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他没再接话，短暂沉默后，修长如玉的手递过来一张手帕，婉言提醒，“高跟鞋。”

　　红色的酒渍在陈真的鞋面上流淌，显得有几分狼狈，她接过轻轻擦拭，仰头笑道，“这鞋是羊皮底，刚才过来踩到了酒水，已经废了。”

　　白色的香云纱手帕轻盈细腻，上面绣着一株雅致的兰草，只是被红色的酒液玷污了，陈真有点歉疚，她拿着手帕颇有些不知所措，“我洗一洗再给你吧。”

　　江溶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评价说：“你客气了许多。”

　　确实客气了很多，以前陈真拿着江溶月私人订制的手帕擦鞋子已经是很正常的用途了，她还擦过满嘴的油，甚至还包过死了很久的奇怪虫子。

　　这都算好了，江溶月最怕的是陈真用他的手帕擦眼泪。

　　陈真显然也想到了些往事，天晓得洁癖的江溶月怎么忍得下去的。她开玩笑地说：“现在长了点儿良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揭过了经久未见的陌生。

　　江溶月没戳破，点了点头：“想洗就洗。
　　”

　　陈真得到应许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在心理掰了掰手指头一算，自从九年前江溶月飞回美洲接管长华，他们俩就很少见面了。

　　江家掌门人莅临，围观的人多的是磨拳擦掌想来结交的，陈真沉默之际，就有人出击了。

　　“Cassian！”。

　　热情爽朗的御姐音。

　　风情万种的大美女翩翩而至，眼看就要抱上江溶月的胳膊。

　　旋即被江溶月不着痕迹地躲过去了。

　　江溶月下意识看向陈真，她浅浅而笑，只是微微有些诧异。

　　红酒的单宁在空气里发酵，扩散到了江溶月的喉咙，酸涩味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学会不在意。

　　Alfa被拒绝了也不难过，漂亮的棕色大波浪潇洒又自由，笑吟吟地和陈真握手：“陈小姐，年轻有为。”

　　裴今朝朝江溶月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向陈真轻眨眼睛，悄声道：“对，陈小姐，我是Alfa,中文名字是裴今朝，江的——追求者。”

　　陈真毫不意外，她笑得促狭，“那就祝裴小姐心想事成。”

　　江溶月没有一点儿想要主动介绍裴今朝的意思，他坐在角落里，摩梭着红酒杯，喜怒难辨。

　　裴今朝咧着红唇笑，很高兴地承下了这句祝福。她扭头对江溶月道：“Cassian,你居然有陈小姐这么好的朋友，比那个叫什么顾昔霏的好多了。”她在江溶月和陈真之间来回瞟了几眼，好奇地问陈真：”你们在谈合作？”

　　陈真言简意赅：“朋友叙旧。”

　　“现在叙完了吗？”

　　陈真转了转酒杯，应该叙完了吧？她也不确定，裴今朝一看就是有事要和江溶月谈，江溶月这个活了27年孤寡了27年的人，能遇见一个百折不挠的裴今朝多不容易啊，她点头“对，叙…”

　　江溶月冷冷打断：“没叙完。”

　　陈真讷讷道：“没叙完吗？还要叙吗？”

　　江溶月瞥她一眼，松了松眉心。他害怕自己被气死。

　　裴今朝甩了甩头发，“我要加入你们。”

　　陈真点头：“好啊好啊。”

　　她怎么觉得江溶月今天怎么这么低气压，狂吹冷空气，加入一个热情似火的裴今朝，刚好升升温，免得冻死陈真。

　　/

　　三个人都上了江溶月的车，有江溶月的特助许直开车，陈真非常有眼色的抢先坐到了副驾，将后座的两个位置留给了裴今朝和江溶月。

　　陈真一边为自己的红娘潜质洋洋得意，一边规规矩矩坐好，等着许直发车。

　　正要开车门的江溶月手顿住了，他不动声色地递给了许直一个眼风。

　　多么含蓄又熟悉的暗示啊，许直长长叹气，谎话信口拈来，“对不起，陈小姐，裴小姐，我忽然想起还要帮江总回家取一份文件，不能开车了，就让江总开吧。”

　　陈真得意的脸僵住了，不会这么巧吧？这红娘第一关就出师不利。她歉意地想卸下安全带和裴今朝换个位置，主要是她喝酒了不能开车。

　　旁边江溶月冷冷的声音传来，“坐好。”

　　陈真讪讪放下了卸安全带的手，头探出窗外好奇地问　“是去江园吗？那很远啊，这个点打车不方便，不然你开我的车过去？”

　　陈真在社会摸爬滚打这几年，已经很能共情打工人许直的痛苦，许直跟了江溶月很多年，他和陈真也算比较熟。

　　许直迟迟疑疑地看向江溶月，他觉得有点儿好笑，陈小姐真是不做大小姐很多年了，都忘了江总有私人安保体系，后面常年跟着一排车，许直随便搭一个就能送自己过去，况且那事儿本来就是假的。当然，要是自己不能开车，江总完全可以找一个保镖开车，除非江总自己不想开。

　　但是看起来陈小姐毫无察觉。

　　江溶月向许直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那我给您停在哪里？”许直问。

　　“上东的陈园。”

　　听见陈园两个字，江溶月动了动眉心。

　　迈巴赫驶入了车流。

　　所谓的三人行已经变成裴今朝和陈真的两人行。

　　起因是江溶月提醒陈真去商场买套衣服和鞋子。

　　被裴今朝拽着挑选衣服的陈真很无奈，这姑娘真是太能说了，也就短短几分钟，陈真已经掌握到裴今朝的一手资料，不仅限于学历，家庭，身世，工作，甚至还有恋爱经历。

　　陈真和裴今朝来回穿梭在商场各个角落，就像两只愉快的花蝴蝶，至于除了要事基本上不会踏足商场的江溶月基本上走哪里坐哪里，四个字——格格不入,无视了裴今朝小姐各种或直白或含蓄的暗示。

　　目睹全程的陈真心里很着急，趁着裴今朝去换衣服的空挡，陈真悄悄拉过江溶月，暗暗地说：“裴小姐多好的人，你不要错过了。”

　　催婚这种事儿由朋友来说多少有些冒昧，但是对于和江溶月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陈真来说，没有人会觉得失分寸。

　　再说裴今朝真的看起来太好了！陈真在娱乐圈混这么久，见多了牛鬼蛇神，这点识人能力还是有的。

　　江溶月斜睨她一眼，声音暗哑：“很好的人谈不上错过，很爱的人才是错过。”

　　这种话从逻辑怪江溶月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怪怪的，陈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自顾自道：“一会儿裴小姐出来，你要好好夸她。”

　　丝毫没有察觉到某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江溶月神情恹恹，低头看了眼手表，根本没应。

　　私人搭配师已经送来了衣服，陈真白了江溶月一眼，垂头丧气地拿起衣服进了试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