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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最后一天, ...

  •   最后一天,结营表演。

      早上六点集合的时候气氛就不一样了。教官居然笑了——虽然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在笑。他说了句"最后一天了,给我争口气",然后拍了拍手,拍得啪啪响。

      上午彩排。二十个班在操场上来回走队列,踩音乐,对齐排面。白秋站在第二排中间,口令响了就迈腿,保持不和前后左右撞上就行。教官吼了一嗓子"七班!脚步收一收!",白秋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祝闵不在队列里。

      她在飞虎队那排末尾站着,迷彩服穿得规规矩矩,帽檐压得很低。飞虎队不用走队列,不用打军体拳,他们的"表演"就是坐在树荫底下当背景板。白秋收回目光,继续迈腿。

      军体拳是重点节目。白秋打得稀烂。出拳比口令慢半拍,踢腿比别人低一截,马步扎得像在等公交车。教官看了她两眼,嘴张了张,放弃了,走到旁边去骂别的班。

      "你们班那个——算了,出去站着吧。"

      白秋于是也出去站着了。和飞虎队隔了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她看见祝闵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握着水瓶,目光落在操场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午两点,正式表演。

      主席台上坐了一排人,白秋一个都不认识。太阳比前几天好一点,云厚了,没那么烤了。但空气还是热的,热气从塑胶跑道上蒸上来,地面像在呼出一层看不见的烟。

      方阵走完了。二十个班依次经过主席台,喊了口号,走了正步。白秋的步子快了那么一点,但混在一千多个人里看不太出来。她经过主席台的时候摄像机对着别班。没人拍她,她也不在意。

      然后是队形。

      整个结营表演的重头戏。高一年级将近一千人,按提前排好的位置散在操场上。指令从广播里传出来,每个人找到自己的点,站定。

      从主席台往下看——"英实"。

      英实中学。

      白秋站在"实"字的最后一横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只知道教官喊"向右看齐"的时候她往右看了,喊"向前看"的时候她往前看了,然后站在原地没动。脚下是白色的跑道线,身前身后全是穿迷彩服的脑袋。

      广播里放着进行曲,雄壮、喧闹、千篇一律。白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很多,太阳在云后面,光是白的,把云层的边缘照得很亮,亮得发白。她又往飞虎队的方向看了一眼。

      祝闵站在末尾,迷彩服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很低。她没有看主席台,也没有看方阵,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她大概也觉得这一周很漫长吧。白秋想。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进行曲播完了。主席台上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然后是军体拳表演。男生先上,一千多人同时出拳同时踢腿,声势浩大。白秋跟着口令打了一套,依然慢半拍,依然踢不高。但这次她不在意了——所有人都在看主席台,没人在看她。

      出拳,收拳,踢腿,收腿。

      "哈!"

      一千多个人同时喊出来。白秋也喊了,喊得不大,嘴唇张开了,声带震了一下。

      哨声。

      "解散!"

      操场炸了。迷彩帽飞上天,有人抱在一起转圈,有人蹲在地上揉脚踝,有人掏出手机自拍。白秋站在原地,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她用帽子压下去,压不稳,又放弃了。

      她看着那些兴奋的脸,有点恍惚——就这?站了一周,晒了一周,最后拼了两个字、打了套拳,喊了一嗓子,就完了。

      她回头看祝闵。

      祝闵在飞虎队的队伍里收拾东西。水杯、外套、假条,都被她整整齐齐地码在塑料袋里。她低着头,动作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白秋看了几秒,转身往小卖部走了。今天冰袋必须抢到手。

      解散的时候是周五下午。

      白秋拎着两根冰袋走出校门,祝闵在门口等她。

      两个人一起走回家。路上有风,初秋的风,不热也不凉。白秋把其中一根冰袋贴在祝闵后脖子上,祝闵缩了一下,没躲开。

      "凉不凉。"

      "凉。"

      "那就对了。"

      祝闵伸手接过冰袋,握在手里。冰袋表面的水珠渗出来,沾在她手指上,凉凉的。她没擦。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走进了小区。迷彩服还没换,鞋上沾着操场的红土,裤腿被汗洇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军训结束了。

      周六。白秋睡到中午才醒。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满满当当都是暗色。她摸到手机,下午一点四十。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陈欣发的"军训终于完了!!!"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一条是她妈发的,凌晨发的:明天下午到家。

      白秋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睡了。

      再醒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窗帘,阳光劈头盖脸地砸进来。客厅里没有声音——祝闵在房间写作业,或者画她的速写,或者只是坐着。白秋已经习惯了家里这种安静。但她今天觉得,这个安静里有一个东西在等——她妈明天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意这个干嘛。

      周日下午,门锁响了。

      白秋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行李箱轮子滚过玄关的声音,听见她妈换鞋的时候"哎哟"了一声——提了太重的东西。

      "妈。"

      "嗯,回来了。"白秋妈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扫了一圈。茶几上零食袋子敞着,比她走之前少了一半。桌上有一个空了的饼干盒,被整齐地压扁了放在角落。她没说什么。

      "祝闵呢?"

      "房间吧。"

      白秋妈放下行李箱,没坐下,直接去了厨房。

      灶台擦过了。白色瓷砖上没有油渍,只有一圈极淡的水痕,是擦的时候没完全拧干抹布留下的。碗洗了,收在碗架上,白秋那支绿色的碗扣在最上面。水槽里没有泡水,只有水龙头边缘挂了一滴快要掉下来的水。

      她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拉开了冰箱门。

      上半层几乎空了。速冻水饺没了,红烧肉没了,牛奶一瓶不剩,连吐司都只剩两片,被挤到角落里压得变形。

      但下半层多了几样她没买过的东西。

      一把小葱,用橡皮筋扎着,葱白上沾着泥土。一盒内酯豆腐,最便宜的牌子,塑料盒上有点凹陷。半袋挂面,透明塑料袋装。一小瓶酱油,瓶身比她平时买的细一圈。

      白秋妈站在冰箱前看了几秒。她拨了拨那把小葱的葱叶,拎起那瓶酱油看了一眼瓶底——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的,没过期。

      她把酱油放回去,关上冰箱门。转身的时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这个地方她走了十天,忽然有点陌生。不是家里变了。是她不在的这十天里,这个家被另一种方式运转过了,运转得很好,但她不在。

      "你们这十天就吃冰箱里那些?"

      "嗯。祝闵做的。"白秋眼睛没离屏幕。

      "她做的?"

      "她每天做。早上煮粥,晚上炒菜。后来冰箱空了,她自己买了点菜。"

      白秋妈没接话。她在餐桌边坐下,拿出手机翻了翻——没在翻什么,就是需要一个不说话的理由。翻了两下,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祝闵房间门口敲了敲。

      "祝闵?阿姨回来了。"

      门里安静了一两秒。门锁响了。

      祝闵换了家居服,头发扎起来,额前的碎发留着一截被帽子压过的弧度。右手还握着笔,指尖沾了铅笔灰。

      "阿姨好。"

      "好好好,"白秋妈笑着说,眼角弯起来,"这十天辛苦你了,白秋那丫头什么都不会——"

      "没有,白秋帮我洗碗的。"

      白秋在客厅听到这句话,手柄差点掉了。

      她什么时候洗过碗?想了想,洗过几次。不是刻意去洗的,就是打完游戏去厨房拿水,看见水槽里泡着碗,顺手洗了。但"帮祝闵洗碗"这几个字从祝闵嘴里说出来,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合作事实。

      白秋妈看了祝闵一眼,没拆穿。

      "行,你们互相照顾。"她拍了拍祝闵的肩膀。手掌落下的时候,祝闵有一个极轻微的僵——不是躲,是被人拍肩膀这件事她还没有完全习惯。"晚上我做饭,你歇着。"

      "我可以帮忙——"

      "不用不用,你去写作业。"

      祝闵点了一下头,退回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白秋妈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走到客厅,在白秋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因为她妈的体重微微凹下去。

      白秋余光瞥到她妈在看她。那种看不是普通的对视——她妈在咀嚼她。尝一个味道,确认一个形状。

      "干嘛。"

      "没什么。"白秋妈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压扁的饼干盒上,"她挺懂事的。"

      白秋觉得她妈这句话不是随口夸的。

      祝闵做的事比"懂事"多,但表达出来的比"懂事"少。十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饭全做了,灶台擦了,碗洗了,连抽油烟机都顺手抹了——白秋妈上次擦抽油烟机是两个月前。祝闵从来没抱怨一句,从来没让她觉得这个家欠她的。

      "嗯。"

      "你对她好一点。"

      白秋手里的手柄停了一下。"我对她不好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妈说,顿了一下。"我是说——她这个小孩,住别人家里,做什么都会多想一步。你看着点。"

      白秋没说话。

      多想一步。她这十天感觉到了。祝闵做饭但从来不先吃,永远等白秋吃完了再收碗。祝闵不用客厅的零食但会把冰箱里的菜都做了。祝闵洗碗的时候先把白秋那支筷子单独冲一遍,水开到最小,冲很久。冰箱空了,她自己买最便宜的挂面和豆腐补上,没跟白秋说,也没跟她妈说。

      不是客气。是训练过的、不让别人不舒服的习惯。

      白秋妈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们俩这样挺好的。"

      白秋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看了她妈一眼。"什么这样。"

      "就这样。"白秋妈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秋。"她在,你也没饿着。我没在,你也还活着。挺好的。"

      白秋盯着她妈的背影。

      她在说什么呢。白秋想不出来。

      晚饭是白秋妈做的。

      她下了班去菜市场,提了一堆东西回来。炒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一个。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酸辣土豆丝、蒸蛋。排骨是特意买的——路过肉摊的时候想到祝闵太瘦了,又想到小孩长身体得多吃肉。

      三个人围坐。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排骨的红酱上。

      白秋妈不停地往祝闵碗里夹排骨。

      "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长身体呢。"

      白秋看着自己碗里只有两块排骨,祝闵碗里已经堆了四块。

      "妈,我的呢。"

      "你自己不会夹啊。"

      白秋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她妈拿手的咸甜口。她看了一眼祝闵——祝闵在吃排骨,小口小口地啃,吃得很干净,骨头上的肉一点没剩,连骨头缝里的酱都用筷子尖刮干净了。

      白秋忽然觉得这顿饭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祝闵吃排骨的样子——不是客气地小口,是真的喜欢吃,但控制着速度和音量,不想让人注意到。可能是她妈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向的是祝闵的碗。可能是桌上多了个人,菜的分配方式变了。

      白秋夹了第二块排骨。没再想。

      吃完饭,祝闵起身收碗。

      白秋妈伸手做了个拦的手势,没真拦。祝闵还是把碗端起来了。

      "让她收吧。"白秋妈坐回沙发,小声跟白秋说。"不然她不自在。"

      白秋看着厨房方向。水槽里传来水声,碗碰碗的叮当声。她没说话。

      晚上九点半。

      白秋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开着,音效从音响里炸出来——技能释放的砰砰声、角色死亡的闷哼、永远循环的BGM。她妈已经睡了。出差十天,洗完澡就睡的。

      祝闵坐在沙发另一头,摊着数学练习册。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祝闵的侧脸分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睫毛投下影子;暗的那半融进背景里。

      她写了几道题,停下来,捏了一下笔帽。然后又低头继续。

      白秋的游戏打到新关卡了。角色在屏幕上跳来跳去,音效密集得像放鞭炮。手指在手柄上按得飞快,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嘴巴微张着。

      祝闵捏笔的力道重了一点。

      然后白秋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手柄震了一下?BGM的某个节点让她烦了一秒?什么都可能,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身体自己动了。

      她伸手去摸电视旁边的遥控器。

      按了一下。音量减两格。

      游戏音效小了一截。从"放鞭炮"变成"有人在隔壁放鞭炮"。

      她继续打游戏。

      祝闵的笔没有停。但她的手指不捏笔帽了。她把笔放下,翻了一页练习册,拿起笔继续写。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白秋没有说"我把声音调小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调了——注意力在游戏上,手指摸到遥控器按了一下,是顺手的事,像揉一下眼睛或者换一下坐姿,做过就过了。

      祝闵也没有说"谢谢"。

      不是忘了说。那个声音变小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白秋——白秋没看她,眼睛在屏幕上,嘴巴微张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闵把"谢谢"两个字吞回去了。

      不是不想说。是这两个字放在这一刻不太对。以前别人帮她的忙她说谢谢,因为那些帮忙需要还——人情是账,记得清才不欠。但白秋这个动作不是帮忙。白秋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

      这怎么还。

      她想了想,想不出来。然后继续写题。

      十点一刻。白秋打完了那一关,放下手柄,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客厅很安静。电视待机画面在闪,蓝光映在天花板上。她妈房间没有声音了,门缝底下没有光了。

      祝闵还在写。

      白秋歪着头看她。侧脸被落地灯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随着眨眼轻轻颤动。笔在纸上沙沙地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变得很清楚,像雨天待在屋里听到的那种沙沙声。

      白秋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拿起手柄,又开了一局。游戏音效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往遥控器那边挪了一下——

      停住了。

      把手收回来。

      没再按。

      但她开始注意了。注意到自己刚才调过音量。注意到音效小了两格之后祝闵没有再捏笔帽。注意到"两格"这个数字不是随机的,是她身体自己选的——一格太小听不见,三格没必要。两格刚好。

      祝闵没抬头。

      白秋继续打游戏。祝闵继续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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