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夜（二） 善良的鸡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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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星倒没打算立刻进去，但对方听起来急得不行。
为什么不能进？
任星好奇，扭头看向身后声音的来源。
她刚刚拐过的巷口，站着一个头发凌乱、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
那女孩晒得很黑，身上还有点脏，远看只是一个家境或许有些窘迫的孩子，可是任星定睛细看，发现她竟没有眼睛。
她的眼眶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黑色的大洞，眼珠不知所踪。
无眼女孩又喊了一句：“不要进去。”
任星站在原地不动了。
小道的入口是突然出现的无眼女孩；
小道的尽头是无眼女孩警告她不要进入、但她最熟悉的站点。
要怎么选？
二人对峙片刻。
无眼女孩突然急速朝任星冲来。
女孩的动作十分迅疾，仿佛没有了眼球并不影响她的视力。
她跑得飞快，双腿摆动得只剩残影，弯着腰，快要四肢着地，像捕食的野兽。
这条长长的小道上此刻只有她们二人，任星迅速后退数步，退到半开的蓝色铁皮大门前。
她感觉不到害怕，只知道来者还没分清敌我，她只需要往后退一步就可以进入站点，进可攻，退可守。
任星稳稳站定。
无眼女孩冲到了她面前，差点没刹住车栽进门内，狼狈地滚了一圈才停下。
“啪叽、啪叽、啪叽。”
路边的垃圾底下钻出两颗血呼啦差的肉球，正是先前尾随任星的那两颗大眼珠子。
那眼珠子一刻没停，一前一后地蹦起来，十分Q弹地跳跃了几下，精准地跳进了女孩的眼眶里。
无眼女孩成了有眼女孩，她爬起身，两颗眼珠子像是有生命，在她的眼眶里旋转了一整圈，黑眼仁朝向了任星。
有眼女孩尖声尖气地问：“你怎么不害怕呀？”
任星没什么感觉，平静地注视着女孩，皱眉：“你的眼睛不痒吗？”
女孩怔住。
任星以为没人教她，一板一眼道：“你的眼睛，刚从地上，垃圾堆里出来的，就这么不洗直接用，不脏吗？
女孩的黑眼仁转了两圈，好像真因为任星的问题痒了起来一样。
她咧开嘴，嘻嘻笑：“我喜欢你。”
好莫名其妙的孩子。
任星沉默片刻，思来想去，又觉得已读不回不太礼貌，于是挤出一句：“谢谢。”
女孩凑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想看任星生气的调皮神情：“阿姨。”
任星内心毫无波动，应声：“什么事？”
“……”女孩嘟起嘴，“你真无聊。”
“所以，为什么不能进。”任星轻轻往后退了一步，靠近大门，与女孩拉开距离。
方才这孩子急刹车时宁愿摔倒也绝不踏进大门半步，任星相信，门内门外确实有区别。但也不排除进了门，人类就安全了，而她作为一个“小怪物”会受到伤害的可能性。
女孩说：“进去的人都不出来了。”
有去无回。
任星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无风自动的蓝色铁皮门，顿了顿，又问：“哪些人进去了？是像你一样的人，还是像我一样的人。”
女孩眨巴眨巴眼睛，不解：“我和你没有区别呀。”
她的自我认知应该还是人类，任星默默记下，又追问：“所以进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女孩摇头：“不知道，王阿姨说了，这种地方都不让我们进去。”
任星又点点头，手伸进口袋里，她和麦穗相处惯了，惯性就想给孩子掏颗糖吃，什么也没抓到，才意识到这是梦境世界。
没能回答上任星的问题，有眼女孩也很沮丧，她说：“姐姐，天快黑了，我们得回家了，我带你去找王阿姨吧。”
任星打量女孩一会，看女孩的低落神色不似作伪，问：“王阿姨是谁？为什么带我去见她？”
女孩的脸色明媚起来：“王阿姨就是王阿姨，她给我们地方住，教我们躲避危险。”
她上下扫了任星一圈，撇了撇嘴嫌弃：“你有这么多问题，你很无知，你很容易出事，王阿姨会帮你在这里活下去的。”
随时随地可以把眼珠子拆下来再装回去吓人的熊孩子才是那个真正的危险吧，任星腹诽。
她表面上风平浪静地点头，打探：“王阿姨经常帮人活下去吗？怎么活？”
二人往小道出口走，远离了那扇在女孩嘴里很恐怖的蓝色大门。
女孩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带路，一边答道：“就像帮我一样啊，给我们地方住，教我们看哪里危险，哪里不危险，王阿姨什么都知道。有她我们才能天天出去玩。”
听起来是个幼儿园保育阿姨一样的角色，任星想。
她琢磨了一下，又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王阿姨会不会不帮成年人只帮孩子呢，于是又提出一个问题：“那她那里是不是只有小朋友，没有像我一样的大人？”
女孩摇摇头，天真应答：“什么人都有呀，怎么啦姐姐，你害怕交不到朋友吗？”
暂时判定安全，任星沉思片刻，严谨诚实道：“我只有同事。”
这话一出，小女孩郑重拍拍胸脯道：“不要担心，交给我了！”
她壮志凌云，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任星七拐八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一路上尽是任星熟悉的街景。爬过一个小上坡之后，这个自称叫“王丫丫”的女孩带着任星来到了一间掩着门帘的酒店。
任星对这里很熟悉。
现实世界，这栋建筑并不是酒店，这里的一楼是一家麦当当，是麦穗最爱呆的地方之一。
自闭症的孩子很多时候会对巨大的声光刺激非常敏感，原本是最好不要一直暴露在马路上的。只是麦莉举目无亲，一般的育儿机构和学校也不愿意接受特殊儿童。因此，带着麦穗送餐的时候，麦莉都会给女儿戴上一个耳罩，尽量隔绝声音。
耳罩并不是万能的，有的时候，麦莉送着送着餐，麦穗还是会突然开始激烈地大喊大叫，这两年发作得尤其频繁。因此，麦莉总是要花很多时间安抚女儿。
一次偶然，麦莉发现麦穗进了这家麦当当之后会安定下来，还就认这家，换别的麦当当是不认账的。
于是没单的时候，她就会带着女儿在这待着；
碰见忙的时候，她也会托付不忙的杨帆或者是任星，带着麦穗在这家麦当当等她换班。
——次数频繁到这家的店员们都认识任星和杨帆了。
任星凝视着这熟悉的建筑外立面，虽然一楼不是麦当当，但也有一种回了家的安全感。
她看向王丫丫，女孩蹦蹦跶跶地跳上了台阶，掀开门帘，示意任星进去。
任星踏进了这家陌生又亲切的酒店。
前台坐着一个胖嘟嘟的中年女人，正在素描本上画画，面前坐着一个跟雕塑没什么区别的银发老太，大概是模特。
王丫丫牵着任星靠近了前台，任星不小心瞄到了女人手中的素描本。
惨不忍睹。
那张画除了眼睛鼻子嘴，简直是和模特毫不相关。
“王阿姨，这个是我的朋友，她叫——”丫丫想介绍任星，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任星的名字，一时间顿住了。
任星捏捏她的小手，不紧不慢，给自己起了一个对仗工整的化名：“我叫星星。”
王阿姨把铅笔整整齐齐收进了文具盒里，挥挥手跟老太告别：“王奶奶，今天到这吧，下次再画。”
那冷冰冰的老太也没什么反应，也没要求看一眼把自己画成了什么样，一声不吭的，转头就上楼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姓王？
任星的大脑里又跑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王阿姨站起来，转向任星。
她坐在那的时候，像一只一直在孵蛋的老母鸡，此刻站起身来，任星才发现她个子约莫一米七几，体格很是健壮，是老鹰捉小鸡里可以跟老鹰决一死战的那种母鸡妈妈。
“星星，跟丫丫一起叫我王阿姨就好。”她眯起眼睛，笑肌鼓起，看了看表，“快天黑了，三楼还有一间空房，你暂且在这安顿一下，不收你钱，你明天白天再想去哪。”
未免有些过于友好了，任星眨巴眨巴眼睛。
任星还没应答，丫丫就高声讨封：“王阿姨，我在蓝门大巢门口把她捡回来的，她差点就进去啦！我是不是很棒？”
巢？
又是一个新名词出现了，任星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
王阿姨摸摸丫丫的脑袋，掏给她一个小黑煤球似的刺棱玩意，放到丫丫手心里：“丫丫真厉害，奖励你吃糖。”
小黑煤球转眼就进了丫丫的嘴里，咀嚼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咬碎玻璃，可丫丫却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王阿姨严肃地看向了任星，语气似有所指：“第一次来吧，怎么也没有人管你。”
不知道怎么回答合适，任星呆愣愣地点点头。
王阿姨叹了口气，在入住名册上工工整整地填上“星星”两个字。
任星在旁边看着，心想，她要是填“王星星”，说明这是一家把所有人的姓都改成“王”的邪恶酒店，自己绝对掉头就走。
填写完毕，王阿姨熟门熟路地从抽屉里掏出一串钥匙，分给任星一把，拿着一袋子杂物，带着任星去坐电梯。
“走吧，去你的房间。”
王丫丫也跟在二人后面，难舍难分。
这间酒店看起来上了年头，但米色的花纹墙纸和红木的地板都很干净，深棕色的家具也光洁如新，一切设施却都维持得很完整，显然王阿姨是用了心的。
三人走进电梯，门刚关上，任星余光瞥见电梯的右上角，像壁虎一样趴着一个和王丫丫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头是一百八十度倒过来的。
他双手扒着电梯顶，嘴咧到耳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任星，似乎在等着任星惊恐地叫出声来。
任星眼神空空如也，和他对视了一会，揣着手，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王阿姨。”
王阿姨原本在检查袋子里的杂物，闻言转头看向任星，任星伸出手指，向上戳了戳，指向壁虎男孩的方向。
“王小宇！”
王阿姨大怒。
壁虎男孩脸上快活的神色消失不见了，任星快活起来。
王阿姨指着王小宇的鼻子臭骂：“滚下来，我数到三，莫逼我抽你啊。”
王小宇的头转回正常的方向，灰心丧气地向地心引力投降了。
看来自己面前这位，就是王氏家族的话事人了，任星走神想。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王阿姨一巴掌打发了调皮的王小宇，让丫丫带着王小宇去抄课本。然后才带着任星走向306。
“你就住306，钥匙除了我这的，就只有你这一把，不要弄丢了。”
王阿姨一边介绍，一边打开门，示意任星进门看看。
306的装修温暖又利落，原木色的地板和家具，白色的墙纸，小碎花的床单，厚实的被子，桌上还有一个米黄色的小鸡雕塑。
除了没有电视之外，这里和现实世界的x朵酒店一样干净舒适，又比酒店温馨得多。
任星站在房间的中央环视一圈，诚实地发出“哇哦”的感叹声。
王阿姨很是受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喜欢就多住几天。”
任星直愣愣地点头道谢：“谢谢王阿姨。”
这位老母鸡一般和蔼可靠的女人带着任星，介绍了一圈卧室和卫生间里的设施，事无巨细，随后准备道别。
她打开了手里装着杂物的袋子，一一解说道：“这里有四瓶矿泉水，就喝这个，不要喝生水，晚上要是觉得饿，也不要找别的东西，就喝水。”
这话说得很怪异，但任星还没反应过来，王阿姨又掏出一个米黄色的陶瓷小口哨。
“这个哨子，白天碰见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吹哨。”
顿了顿，王阿姨那张温和的圆脸变得有些严肃：“但是，晚上不要吹。”
没等任星回答，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黑乎乎的渣渣，看起来像是丫丫吃的黑煤球磨成了粉。
“这个，随身带着，不要打开，也不要扔了，有用。”
王阿姨抖了抖袋子上的灰，将袋子递给任星。
任星先下意识地伸手接过了那个小小的白布袋，然后大脑才处理完王阿姨传输的大量新信息，认真点点头。
王阿姨满意。
她又叮嘱道：“晚上睡觉关好门窗，反锁好。天黑了就别开门。”
这是一条任星已经十分熟悉的保命要义。
看着王阿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关切模样，任星发自内心地觉得她真是一个善良的鸡妈妈，认真道：“王阿姨，我能问个问题吗？”
王阿姨耐心应道：“什么问题？”
“什么是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夜（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