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美玉画室01 她好特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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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花裙老师的身体离得很远，头却离得挺近，呼吸就打在任星的耳廓上，余光里任星看见她嘴角上翘，裂开一个巨大的微笑重复：“怎么不聊了？”
黑卫衣此刻不敢吭声了，那碎花裙老师的两排尖牙又露了出来，发出“咂咂咂咂”的声音，已然拉成长条状的脖子绕着任星转了两圈，任星只好耐心地解释：“我第一次来，没人告诉我画什么。”
老师的笑容僵住了，停顿片刻后，她闭上了嘴。
“好吧。”
没抓住任何把柄，碎花裙老师悻悻道。
她那橡皮条似的脖子又弹回了胸腔里，高跟鞋再次“哒哒”地响了起来，临走前，她责怪：“齐菲菲，你既然画完了，就应该多帮助新同学。”
一直缩在黑卫衣里默不作声的齐菲菲立刻露出友善的微笑，点头：“对不起老师，我会帮助她的。”
碎花裙鸣金收兵，去给前排的学生改画了，任星看向身边的齐菲菲。
“所以我们在干嘛？”
齐菲菲笑容未变：“集训准备联考啊。”
任星不解：“集训？联考？”
齐菲菲笑容机械，跟个AI似地小嘴一张，声情并茂地朗诵：“美术生的集训是指通常于高三阶段开始，在画室进行的高强度、全天候的专业训练，这个过程通常持续数月，而联考则是各省统一组织的美术基础统考，其成绩直接决定省内多数院校的录取资格。”
朗诵完她又变成了活人，甜甜地笑着，看向任星：“只有参加完联考，才能去参加你喜欢的学院的校考，才有机会实现梦想哦。”
任星“哦”了一声：“相当于你们在集中准备美术生的单独高考？”
齐菲菲点头：“任星同学你真聪明，这么有悟性，进步会很快的。”
沉默一秒，任星眨了眨眼。
她缓慢道：“我没有说过我的名字。”
齐菲菲歪头，嘴脸天真无邪。
“画板上有你的名字呀。”
任星转过头去，看见自己面前的画架上放着一块军绿色的画板，画板上草率地夹着一张白纸，角落里果然有一个标签，上面写着“任星”二字。
那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任星一眼就认出来，分明就是自己的字迹。
这块画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任星努力回想，却根本想不起来是不是从坐下开始，这块画板就在那了，更不明白自己的字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她凑近去看，水性笔的墨迹在标签纸上有着清晰流畅的压痕，的的确确就是手写出来的。
这巢还能凭空造物，不会伪造我的笔迹签什么不该签的合同吧。
任星皱了皱眉，不过标签已经出现了，她不打算深究，而是慢吞吞地追问：“那你们每天都要干嘛？”
“上课，老师范画，然后你自己动手画，然后老师来改画，你再学习，最后排队评画，画得好的同学就会被贴上墙了。”齐菲菲掰着指头数，话末，她指向教室后的那面墙。
任星跟随着她的指引扭头看去，那面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画，有彩色的水果，有黑白的大头，还有线条较为简单的小人像。
十几张画旁边，还贴着个倒计时：距离联考还剩 30 天。
哒、哒、哒，碎花裙老师的高跟鞋声又响起了，她走到讲台上，拍拍手道：“今天的色彩课就到这里，接下来是速写课。”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台下的同学们就立刻步调一致地换掉了面前的画板，训练有素地从包里拿出了各式的铅笔，和一块夹着素描纸的新画板，开始准备上课。
怎么这里连课间休息都没有？
还来不及问身旁的齐菲菲，任星不经意地抬头，看见了猎奇的一幕。
讲台上的碎花裙裂开了。
裂缝出现在她那张机械微笑着的脸蛋正中间，随后扩大，皮囊底下“噗嗤”一声，涌出来一堆肉色的半流体，看起来像不成形的另一张人脸，将原先的皮囊撑得仿佛要爆炸一般。
场面太过难以言喻，任星也没忍住头皮一麻。而随着裂缝越来越大，那副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的躯体里发出了巨大的“咕噜、咕噜”的声音，碎花裙的皮囊掉了下去，挤出来的肉色半流体越来越多，逐渐显露出头部和躯干的轮廓。
“今天......我们......”
臃肿的肉堆里闷闷地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上——”
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讲台上出现了一个头顶草帽、胸前挂着佛牌、扎着低马尾的中年男人，但只有上半身，他的下半身还是一滩肉堆，正逐渐在讲台上成形。
“速写——”
属于碎花裙老师的白皙皮囊褪到最后，挂在草帽男人的脚边，随着“扑噜”一声，钻回了这位速写老师的脚底板里。
像是在适应成人的感觉，男人的眼皮高速规律地开合几次，脸上的肌肉像通电一般抽搐片刻，突然有了表情。
他抬眼，扫视全班，鸦雀无声的教室中，他严肃道：“今天画场景。”
话毕，整个教室突然开始震动，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天花板和地板完好无损，四周的墙壁却突然四分五裂地塌了下去，震起一片黄色尘土。灰尘还未散尽，嗡嗡的、刻意压低的嘈杂人声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任星眨了眨眼睛。烟尘绕着无形的屏障飞舞，他们在美术馆里。
准确的说，整间教室都变成了一个全透明的玻璃匣子，而这个玻璃匣子，被安放在了一间无限扩张的美术馆正中央。
透过弥漫的烟尘，任星张望着四周。
前后左右，这间美术馆的空间都无限延伸至目之不可及的远方。
向前看去是无穷无尽的版画、印刷品或是一些照片，向后的无垠空间则悬挂着油画、素描和一切纸本的作品。任星的视线移向教室的左侧，一路陈列至黑暗中的是形态各异的雕塑，而右侧通向无边尽头的走廊上，就全都是她看不太明白的装置艺术。
灰尘逐渐散尽，任星的视野更加清晰，窸窣密集的声浪也变大了，每一件作品前似乎都站着作者本人：有的作者骄傲地仰着头，被层层叠叠的观众围在正中央夸赞；
有的作者站在穿着西装的画廊经纪人身后，面前是满身大牌的买家；
还有的作者则局促地绞着手，被嘴角紧绷的评论家轻声说了几句后，露出惊喜释然的笑。
比起美术馆，这里更像是什么展会的现场。
“咳咳。”草帽男人清了清嗓子，“自己选取对象，注意情节表现跟动作形态，限时120分钟，开始吧。”
再一次地，全班整齐划一地拿起了手中的铅笔，画架自动旋转向了不一样的方向，学生们观察数分钟之后，开始熟练地构图起形。
几乎每一个学生都这样，任星缩着头，打量了一圈，只看见有零星几个学生犹豫着不敢下笔，最终也还是拿起了笔；她将视线投向教室外的美术馆，攒动的人头和展出的作品一样无穷无尽，看得她眼睛发晕。
画画的人就是为了像他们这样去展览吗？门外汉任星有些疑惑。
“是的。”
很快她自己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这是艺术的最高殿堂，每个学艺术的人做梦都想来的地方，谁不想？”
任星自问自答道。
“你不想有一天你也可以做出完美的作品，所有人都能理解你想表达的东西，他们感谢你的创作，是你让他们的人生有了新的支点，你可以举办自己的展览，被所有人尊敬，每一次表达都能被听见，成为在艺术史上留名的大师——”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吞，音色像温热的蜂蜜水，轻柔地流经自己的耳蜗，流进她的脑子里。
可是......
那有什么用呢？
任星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场合，心想，能获得什么呢？
十分钟过去了，美术馆里的人群没有流动，像循环播放的视频，每一件作品面前都反复上演着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脑海中的自己顿了一下，像是在检索合适的词语。
片刻后，她耐心道：“有了观众的喜爱和评论家的追捧，就再也不用苦哈哈地早出晚归，还会有很多家财万贯却对你趋之若鹜的人，追在你屁股后面要出一个天文数字买走你的作品。”
原来如此，任星想，那能理解了，有人追着你要给你钱，是挺香的。
她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所有人都认真地画着速写课的作业，他们的眼神在美术馆和面前的画纸上来回切换，精心地将这座殿堂里幸福而崇高的景象复刻到面前的画纸上。
“所以该画画了。”任星温声提醒自己，“赚钱。”
前排，草帽男人原本在专心致志地为一个同学指导构图，此刻，他突然停下了，借着教室前方黑屏的电视作为镜子，草帽男人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任星的方向。
他舔了舔自己的尖牙。
在自己的催促下，任星随机挑了幅作者正在和评论家相谈甚欢的油画，草草地开始在面前的素描纸上画起大头人来。而随着任星拿起铅笔，美术馆的喧嚣声似乎开始褪去，她的耳畔逐渐只剩下手中画笔的沙沙声。
镜面反射中，草帽男人的眼神锁死在任星身上，他的脖子没有动，身体没有动，就这样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倒退着，慢慢接近了最后一排。
“沙沙，沙沙——”
任星画得歪歪扭扭，全凭心情，可以说是要什么没什么，勉强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类身后有个画框，但她也没有停笔，而是耐心地勾画着。从她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中，逐渐出现了秒针倒计时的嘀嗒声音，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有些焦急。
快画，快画，怎么还没画好，快画，她心想。
时间在飞速地流逝，草帽男人提醒还剩60分钟。
“快画，快画，怎么画得还不够好。”
低语声在教室里响起来，任星下意识地抬头去找声源，发现这低语并不来自哪个特定的同学。
所有人都在说话，一边画着，一边反复念叨着。一开始犹豫着不敢下笔的同学里，有个齐刘海女孩的眼神开始变得僵直。
“快画，快画。”
教室里每一个学生都在小声重复。随着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以任星身边的齐菲菲为首，这些学生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与此同时，他们也越来越专注——那是一种非人的、诡异的、对画板的注视，任星细细观察时才发现，他们的黑色瞳仁正越扩越大，几乎要占满整个眼眶。
齐刘海女孩的眼睛还是正常的，她好像还有些迷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低语声仿佛海浪一样移动向她的方向，她面前的画纸倏地开始抖动！
刹那间，她的身体定住了。
“快画！快画！”
齐刘海女孩的瞳仁霎时间变成全黑，突兀地提高了音量叫喊，脸上出现了一种狂热的神色，刻板机械地握住画笔开始在画板上胡乱涂抹。
她脚边的地板柔软地蠕动起来，攀上她的脚踝、小腿，“咕噜”一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沉入地板中。
目睹一切的任星立刻停手，正要放下手中的画笔——
“还剩20分钟！”
草帽男老师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任星的大脑嗡的一声，耳畔的低语逐渐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已经爬过了她的耳膜，进入了她的脑子里。
"任星。"“你怎么还不画画？”“任星？”
“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你不想挣钱了吗，任星。”
“为什么你画出来的东西还不如没学过画画的？”
“你不画好点要怎么去展览呢？”
一阵眩晕爬上她的脊柱，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正从随同血液流经全身。
应该努力，应该比所有人都努力。
她的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画得好的人太多了，我现在好差劲，我应该是最优秀的才对，不然怎么配得上老师的期望，怎么实现我的梦想，怎么赚钱呢？
这念头逐渐壮大，逐渐成了最主流的声音，任星晃了晃脑袋。
她面前的画纸里传出了沙沙的声音，进而缓慢地抖动起来，像是纸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任星的脖子变得很重，脑袋也变得很重，这重量让她逐渐有些难以承受，慢慢地弯下了腰。
与此同时，草帽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站在了任星的身后。
他弓起背，弧度和任星那么相似，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就像在模仿任星的动作。
直到他的脸几乎贴上任星的后脑勺，他不再动弹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的来临。他的鼻尖紧贴着任星后脑的头发，嘴唇蠕动着。
他低声呼唤，像母亲呼唤孩子归家一般：“任星，快画。”
任星面前的画纸仿佛活了过来，持续抖动着。她紧闭着眼，大脑像同时点开了上百个视频文件的电脑，声音又杂又乱，阴魂不散地重复着相似的论调，要在她的每一寸血肉里刻下自厌与愧疚，刻下自卑和渴望，驱使着她自发地想要更努力证明自己的优秀，比所有人都优秀，只有这样她才配活下去。
愧疚感排山倒海地淹没了任星，但她仍然没有放松，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手中的画笔。
“嗯？”
翘首以盼的草帽老师有点疑惑，一般人早已在这种冲击下泪流满面，痛哭着投降，为什么面前的这个人类竟没有任何动摇呢？
他不耐烦地露出了两排尖牙，再次温柔地呼唤道：“任星，快画呀，任星。”
画纸再度疯狂抖动起来，草帽老师的声音钻进头皮，钻进头骨，钻进任星的四肢百骸，她的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已经无力抬头，只能勉力抵抗着心脏处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任星摇了摇头，指尖紧紧陷进手心，疼痛使她清醒了一些，她习惯性地数起羊，开始在脑子里想象一片绿地，有一只羊跳过了栏杆，两只羊跳过了栏杆，三只羊跳过了栏杆。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她默念着。
噪音还在继续，但她已经恢复了思考的力气，开始分辨哪些是外来的声音，哪些是自己的想法。
很好。
太吵了。
任星无情地想。
赚钱又不是只有这一种办法，听这些东西，又吵又没用。
这样想的瞬间，仿佛按下什么开关，平静与安宁如同海浪一般席卷了任星的身体。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猛然睁开了眼，直起腰，身后的速写老师猝不及防被撞飞，她的手仍然在发抖，却握紧了手中削尖的铅笔，狠狠地插进了面前仍在抖动的画纸里！
“吱——”那画纸发出一声尖锐的、近乎于动物的尖叫声，彻底安静下来。
素描纸的纤维在她手下撕裂，任星拔出笔，却没放下，面前的画纸上有一个黑色的小孔，正正穿透了她那画得歪歪扭扭的场景速写。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任星撑着画架站起身，她的脸没有表情，看向画纸的眼神平静而冷漠，竟让速写老师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惧。
“老师，我要上厕所。”任星举手道。
速写老师的脖子拧了拧，他嘴唇苍白，四肢着地，爬了起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似乎无法理解面前的人类是怎么扛住自己的攻击的。他捡起了掉落的草帽，遮盖住自己稀疏的头发，狼狈地点头：“去吧。”
速写老师首肯后，一扇门凭空出现在了教室与美术馆交界的位置，任星快速走过去打开门，门外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
她平复着呼吸，走向教学楼的出口。
该跑就得跑，既然褚文森只是单纯地逃出了巢，并没见到巢主，说明离开的方式不止一种，任星决定尝试一下能不能趁所有人都神志不清时直接逃跑，反正画材是已经送到了的。
但可惜这间画室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教学楼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锁着。逃跑未果的任星叹了口气，又在一楼转悠了一圈，最后无功而返。
回到教室的时候，速写课已经结束，教室的四面墙恢复了正常，讲台上的草帽老师这回没有再进行那猎奇的单体分裂，而是朝齐菲菲使了个眼色，匆匆地离开了教室，与站在门口的任星擦肩而过。
错身的那一瞬间，草帽老师的瞳仁直直地移向了任星的方向。
这个人类不太一样，它想，得去汇报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美玉画室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