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94、第 94 章 钢丝戏鬼

　　房间内还残留着尸鬼的腥臭味混合着邪佛的血腥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戈长戚立在原地，视线完全无视了那具飘忽不定的黑雾，直勾勾的落在守观身上。那张脸他看了20多年，熟悉到闭上眼也能记得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陪他从小到大，握着他的手教他道术，一步步成长至今。他记得对方愤怒的，开怀大笑的，落寞的各种神情，但却从没有见过现在这幅扭曲的神色。

　　当年宗门覆灭，那双在床前抚摸过他的脑袋的手指现在却缠绕着丝丝缕缕黑色，刺的戈长戚眼眶发痛，他颤抖着嗓音，又最后轻声喊了一句：“师傅！”

　　可守观只是立在那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戈长戚，反而是一边半雾体的吞厌妄尊笑嘻嘻的在师徒中间乱窜，贪婪的吮吸着空气里痛苦的气息，然后竟然收了自己的宝盖，满怀恶意的说道：“守观，你的徒弟，你自己对付吧，我的双生魂要到了，别再耽误。”

　　这句话一出，怒火中烧的戈长戚毫不犹豫的收了自己的金光罩，他毅然决然的咬破指尖，以精血燃符，轰向了邪佛，可惜下一秒他一直未动作的师傅却猝然出手，几道更加强势的符咒在空中与戈长戚的血符碰撞，拦下了那几道攻击。

　　“师傅！”戈长戚几乎目眦欲裂，守观在拦下戈长戚的符咒后，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动作却没有停止，十几道金黑色剑气在他身后凝聚，毫不留情的全部射向戈长戚。

　　戈长戚左躲右避，却始终不愿还手，眼神里全是哀伤，反而是守观的攻势越来越强悍，每一招都杀意毕露，毫无半分旧情。

　　在守观又一次扬袖攻击时，宽大的道袍在刚才战斗中不知何时裂了一条缝，动作幅度过大此时竟然滑落半截，露出了半截一直被掩盖的肩颈，一道红色的疤痕赫然出现。戈长戚的瞳孔猝然放大，连躲避的动作都慢了半分，被一道剑光贴着肩膀擦过，锋利的刀锋赫留下一条血痕，皮开肉绽，但他根本不觉得疼，视线始终没有移开半步。

　　“原来是你！戈长戚这个傻子”葛赟临终前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当时就让他觉得疑惑，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他的睫毛都在颤抖，几乎要站不稳脚步——在守观的脖劲下方，有一道道扭曲的黑红色细线，像是无数毛细血管凸出来，锁骨中央有一个淡淡的术法痕迹，这是傀儡术反噬留下的印记——如果柏苒看见，就能认出，村长尸体上被毁的正是这个。
　　更让戈长戚几乎要呕吐出来的是，在无数师门惨死的那日，他在师叔们的脖劲处，见过无数同样的疤痕。

　　守观看着突然愣住那里，踉跄着后退的戈长戚，眼神一凛，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去，那些刻意被遮掩的血痕终于暴露在了明面。此刻，他也明白，不必再有任何解释，他和戈长戚的师徒情断裂了。

　　“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戈长戚在踉跄了半步后稳住了脚步，忧伤逐渐转化为滔天怒火，困住他半生心魔的仇敌原来一直在身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最敬爱的人！

　　守观拉起衣袖，冷笑了一声，手上结印的动作开始加快，本来还想临死前给戈长戚留一些好回忆，看来真是造化弄人，他的好徒弟，天生没那好命
　　“因为他们该死！造了什么孽就该付出什么果！至于你，算命不好吧。”守观终于吐出了师徒对战后的第一句话，确是撕破最后一丝情面的宣言。

　　金光与黑气随着这句话在狭窄的房间内交缠爆裂开来，戈长戚终于不再留手，眼神如同燃烧的火焰，踏前一步，冲向了自己的师傅。

　　几道爆炸声从屋内传出，镇的院内槐树叶片都簌簌作响，柏苒正努力牵制着尸鬼玩捉迷藏，听声忍不住朝内望了一眼，听这动静都知道屋内斗的有多惨烈，他前面还在担忧戈长戚会不忍心对守观动手，而被动挨打，现在听起来，反而像是戈长戚的攻击更加凶狠，他不禁担心，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一分神的功夫，本来就和他咬的很紧的尸鬼抓住几乎，五爪当面抓来，凌厉的爪风划破空气，离柏苒只有几公分的距离，那十只指甲尖长锐利，覆盖着青灰色的弧光，可以想象被当面抓到，那绝不是留下几道划痕那么简单。

　　柏苒急促的后退，但尸鬼的脚步实在太快，就在指甲尖都已碰到柏苒睫毛时，陈志大吼一声扑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柏苒，两人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躲过了这一击，尸鬼的指甲抓到了身后的石墙上，留下了五道几公分深的抓痕，陈志和柏苒一起跌在地上看着这划痕啧啧感叹。
　　杨浩本来从尸鬼身后高举起一根木棍，想要趁这个间歇砸下，看见这抓痕，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喃喃道：“我的天，九阴白骨爪！”

　　好在他后退了几步，这个动作救了他的命，尸鬼一爪抓向石墙后几乎瞬间就转身反抓，锋利的指甲擦着杨浩的咽喉划过，要是刚才杨浩退的迟一秒，都绝对会被抓破血管。

　　尸鬼被耗了这么久，一直抓不到猎物，此时焦躁的嘶吼声更大，他的动作变得更快也更莽撞，眼里只有纯阳血的渴望。

　　柏苒一把推开陈志，从地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脚步丝毫不敢停歇的又和尸鬼猫捉老鼠起来。

　　陈志和杨浩看的干着急，对付这种不灭不死的东西，他们真的无法下手，只能盲目的喊道：“有什么克制办法吗！”

　　和尸鬼逗留了这么久的柏苒也是小腿酸痛，体力逐渐透支，几次都被尸鬼几乎擦着身体抓到，肺部快要炸开，这样下去，他也知道会被耗死，有什么办法？他的头脑疯狂转动，突然一阵雨水的土腥味被微风吹进他的鼻腔，他的眼睛一亮，顿时冲陈志和杨浩大喊一声：“待着别动，等会听我指挥！”

　　柏苒吼了一声，又急又哑，“先往两边散！”

　　陈志和杨浩，片刻不敢耽误，疯狂的朝院子两个相反方向尽量跑去，

　　柏苒边跑边扯开自己掌心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腕淌下来，又被风卷散。那尸鬼果然被腥甜的气味牵引得发狂，动作比方才在内室里更快更猛，每一拳砸下来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声响，柏苒只敢贴着院墙兜圈子，心里默默数着步数。

　　第三圈绕回来的时候，他对上了杨浩眼睛里的焦灼。

　　"手！"柏苒猛地刹停脚步，侧身和尸鬼拉开半步距离，转身冲向杨浩的方向。尸鬼嘶吼着跟上，煞风刮得雨水都在半空凝成一瞬的白雾。柏苒冲到杨浩面前，二话不说攥住对方的手腕，将自己淌血的掌心狠狠摁在了杨浩裸露的小臂上，用力一抹，血痕被雨水冲得淡了些，但那股气味已经沾了上去。

　　"跑！往东边跑，兜圈子，别让它抓着你！"柏苒语速飞快，摸完血迹后就一把将自己的手掌拼命握住，不待杨浩反应，他已经抽身往反方向蹿了出去。

　　尸鬼果然被那道新沾上去的血腥味勾住了，原本追着柏苒的身形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它的头僵硬地转向杨浩的方向，黑色的火焰在空洞的眼眶里剧烈跳动，像在分辨。雨水太大，冲刷着地面也冲刷着气味，两股相近的血腥味在湿冷的空气里交缠、淡化、混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混沌。

　　尸鬼发出一声烦躁的嘶吼，肢体在原地拧了两下，最终本能驱使它朝着更近的那个目标扑了过去。

　　杨浩反应不慢，拖着刚被守观踢伤的腿就地一滚，翻身起来就往东侧的回廊跑。

　　柏苒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雨水浇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不敢耽搁，转身又奔向了陈志。陈志看见他过来时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没有废话，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柏苒毫不犹豫地重新撕裂掌心快要结痂的伤口，鲜血再次涌出，他死死摁在陈志的手臂和衣襟上，反复抹了好几道。

　　"他等下追过来你就往西跑，和杨浩岔开方向，别回头。"

　　陈志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撑着酸疼的身子站起来。两人说话间那头尸鬼已经追着杨浩绕了半圈，到了回廊尽头猛然刹住，又扭头嗅了嗅空气里的气味——西边传来一道更新鲜的血腥味，和东边那道混在一起，被雨水压得忽远忽近。

　　尸鬼的嘶吼变得焦躁而愤怒，它立在院落中央，头颅左右缓缓转动，像是在暴雨中丢掉了猎物踪迹的野兽，四肢绷紧，浑身煞气翻涌。

　　柏苒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

　　有效。

　　三人散开之后，尸鬼的追击明显变得迟滞了。杨浩拖着之前就重伤未痊愈的身子只能勉强小跑，每到拐角就故意放慢脚步等它追近，等尸鬼扑到跟前时才猛地转向，把它引向另一个方向。

　　陈志体力稍微好些，腿脚也更利落，他绕着西侧的岩壁和断墙转圈，偶尔因为喘不上气咳嗽两声，但脚步没停。而柏苒游走在两人中间，负责在谁的“气味”快被雨水冲淡时，重新补上一道掌心血。

　　三人在大雨里轮流溜着这具发狂的凶尸，像三个走钢丝的人，谁都可能在下一秒被那道利爪撕碎。

　　而房内的战斗声越来越响，金光和黑气的爆裂直接砸穿了半边墙壁，碎石横飞中柏苒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只能看见戈长戚周身缠绕的符咒光芒在烟尘中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