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毛利子

91、第 91 章 你把他藏哪

　　那一步迈出，脚下踩到的似乎不是青石板，而是某种无形的屏障。

　　柏苒紧紧闭着眼，暴雨将他的稍长的头发不停吹落糊至额头，冷雨沾满脸庞却衬得他骨相更加立体。此时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周身冷冽的气势与黑夜融为一体。

　　在一切视线都消失后，他能敏锐的捕捉到，原本裹挟在周身试图干扰他的感官将人拖入无尽循环的阴冷气息，在这一瞬间，却像是有了移动规律的气流。

　　这股气流顺序从左向右依次加剧，又在某一固定点突兀散去，周而复始。

　　他没有再盲目奔跑，而是调整了呼吸，步伐沉稳地朝着那个在脑海中构建出的目标方位走去。

　　一步，两步。

　　每一步落下，空气里似乎都伴随着某种细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只是这声音被淹没在雷声里，无人察觉。

　　守观在房内，原本只是将房门打开了小半扇，隔着缝隙冷眼倚靠在椅背上欣赏好戏。可当他感觉到院内自己布下的迷阵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并且有瓦解的倾向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怎么可能？”他胜券在握的神色消失了，猛地握紧椅子把手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房门，死死盯着院子内那个在暴雨中稳步前行的挺拔身影
　　——对方很明显还困在迷阵内，此时紧闭着眼睛完全没有看到这扇悄无声息打开的门，但行走的方向却没有任何问题。
　　雨中柏苒每一步踏出的步伐带着笃定，缓步走向了戈长戚的房间。

　　守观不可置信的倚着门槛自语出声：“一个毫无道术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破得了鬼打墙？”

　　他的道术是很高超，可惜他忘了，万物之道讲究互补互克，再高明的障眼法也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柏苒就是这样，既然不会用道术破阵，那就用自己的优势，用最纯粹的、属于刑警的洞察力与逻辑，找到了这片“磁场”中的漏洞。

　　此时在他闭眼的黑暗世界里，属于真实世界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雨声不再是单调的噪音，而是由无数个音调构成的交响。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雨点砸在窗户、铁皮上的沉闷，风声刮过屋檐瓦片翻飞的清脆。以及.......屋檐的积水落在院中青石板上时那特有的、带着回响的啪嗒声。

　　更重要的是风向。

　　鬼打墙可以扭曲视觉，可以迷惑方向感，但它无法改变自然的规律。风从那边卷来，雨向哪处偏斜，都是答案。

　　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拆解炸弹的专家，冷静地剥离着所有虚假的干扰，只留下最真实的线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柏苒终于睁开了眼。

　　而她眼前，正是戈长戚那间紧闭的房门！他没有丝毫犹豫，抬眸上前一步，抬腿便踹。
　　“砰！”

　　这一脚的力道比戈长戚之前踹暗室门的力道要大几倍，好像要将他一路疾驰而来的所有焦躁与愤怒倾斜而出。

　　这扇木门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击，仅仅几脚就被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响亮的碰撞声。

　　屋子里却安静的要命，没有点灯，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柏苒阴沉着脸迈步进了房间，在床铺上摸过，又拿起桌上的茶杯和水壶打量了片刻，在看见干涸的杯底时，脸上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转身，眼神危险的眯了起来，盯向了漆黑的院落。

　　院内暴雨仍在继续，所有房间门全部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柏苒毫不犹豫的重新闭眼，扎入了暴雨内，这一次方向，直接迈向了守观道人的房间。

　　守观在看见柏苒进入戈长戚房间后就悄无声息的重新关上了门。虽然不清楚对方用什么方法破了鬼打墙，但他坚信，靠运气可救不了太多次命。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短暂的偏移了他的注意力，他的眼神落在了身后的书架上，隔着薄薄的墙壁，他听见了指甲抓挠墙壁的声音。

　　“快了，阿源，别急，就快了。”守观轻声对着声音来源处安抚，一向带着怒意的眉眼也柔和下来，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怀念与固执。

　　而在这句话说完后，从书架后的墙缝里，突然钻出了一股黑烟，紧跟着在房间内不断扩散，缓缓凝结成一个虚影，带着无穷的恶意与守观对视，嬉笑着开口：“舍不得的话，我可以替你动手哦。”

　　守观本来温和的神情在黑雾显现时毫不掩饰的转为了厌恶，他指尖燃起了一点金光，几次想要挥出，那团黑雾不躲不避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守观还是收回了手指，重重的拂袖而立，冷冷吐出一句：“用不着，我自有时机，现在还差点时候。”

　　黑影嘻嘻嘻的狞笑起来，又倏地转为黑烟，只留下一句：“那我可提醒你，过了时间，神仙可都难救你的宝贝了哦。还有，张家剩的那个独苗的气息回来了，养的很成熟了，要不要我帮你？”

　　守观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随便你。”

　　黑雾笑的更加张狂，一瞬间便消失在了空气里。

　　院内的柏苒已经精准的走向了这间房间，既然鬼打墙困不住他，守观索性也直接撤了所有伪装，大大方方的露出了本来的院落。而正在闭目前行的柏苒，忽然感觉周围的阴寒消失了，他抬眼一看，果不其然看见了立在门框上等待的守观。

　　对方还是一身朴素道袍，冷眼抱胸看着他：“又来我们道观有何贵干啊？柏警官。”

　　柏苒站直了身体，冷冷回应：“戈长戚被关在哪了？”

　　守观粗眉一挑，冷笑了一声：“我干嘛关我徒弟，你自己弄丢了人跑我这来发疯？给你三秒消失，否则，正好我想教训你很久了。”

　　柏苒一步不退，他已经褪去了之前所有的谦虚，扬起下巴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对峙：“无所谓，我只在意戈长戚关在哪了？我要带他走。”

　　“狂妄！”守观的语调徒然拔高了，“不教训你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对付你我都懒得用道术，以免说我欺负人！”

　　下一秒，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急速掠出，像两颗流星对撞而去。

　　狂风暴雨里，两个人仿佛撕咬的野兽，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雨水、汗水、拳头打到肉的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疯狂交织。

　　守观和柏苒都起了杀心，特别是柏苒，他双目赤红，原本背上的伤口全部开裂，阵痛反而灼烧着他的神经，挥出的每一击都带着打碎对方骨头的硬度。

　　双方的脸上都挂了彩，两两相搏间，道观门口“滋滋”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平衡，柏苒和守观都同时一愣。

　　深夜老山里，又是谁会突然驾临。

　　雨幕里，一辆白色的老实越野停在了道观门口，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翻墙而入，陈志和杨浩怒吼着跑来：“柏苒，我们帮你拖住他！你快去找戈道长！”说完就一起冲向了守观

　　柏苒被突然出现的两人惊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们怎么会来！”

　　陈志躲过了守观的一拳，大喊道：“我踏马值班，有个叫柳倦的女人打了报警电话，指名让我带个靠谱的来帮你！”

　　原来是柳师叔，柏苒愕然，心里感激了一瞬。他不再犹豫，挣开守观的缠斗，直接朝对方身后的门内跑去，边跑边喊：“多谢了兄弟，抗住。”

　　房门被粗鲁的踹开，守观的房间干干净净，看起来没有一丝人影，可柏苒不知道为何就有感觉，戈长戚就在这，他大喊了一声：“戈长戚！”

　　门内的戈长戚早已满眼担忧，他困在屋内出不去，只能努力听声音分辨院内发生了什么。此时听见柏苒的呼喊，急忙几道惊雷符轰在了门上，大吼道：“我在这！”

　　柏苒的目光瞬间凝在了书桌后的那面灰色土墙上，他上前摸索片刻后，在一块浅浅的缝隙处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用力一撬，伪装的灰墙随即打开，露出了后面的破旧木门。

　　他的呼吸加重了，毫不犹豫的抬脚就踹了上去。然而，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纹丝不动，反而在撞击的瞬间，亮起了一层刺目的红光，一股巨力反震回来，震得柏苒脚底发麻。

　　“戈长戚！”柏苒低吼一声，再次抬脚。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的巨响，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与天上的雷声交相辉映。无数次的撞击后，柏苒的鞋底已经有了裂痕，脚上也传来钻心的疼痛，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润湿了整个后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那扇门。

　　门内的戈长戚，在柏苒第一脚踹上时便已攥紧了掌心。

　　“柏苒……”他隔着木门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干裂的嘴唇溢出一丝苦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扇门的坚固，那是他师傅亲手布下的阵法，别说一个凡人，就算是道行高深的道士，没有师傅的允许也休想破开。

　　可门外的撞击声不会停。

　　一下，又一下。

　　一如柏苒这个人，固执得、愚蠢得，让他心口发烫。

　　“别撞了……”戈长戚靠着门滑坐下来，声音沙哑，“没用的！破不开的！”

　　这句出口，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戈长戚闭上眼，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失落。

　　然而，下一秒，一个沉闷的、仿佛重物砸在肉上的声音响起。

　　“砰！”

　　戈长戚猛地睁开眼。

　　“砰！”

　　又是一声。

　　他倏然起身，冲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板上。

　　这一次，他听清了。

　　那不是踹门的声音。

　　那是……有人在用身体，用肩膀，用血肉之躯，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撞向这扇被法术加固的门。

　　“柏苒！！”戈长戚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慌，他抬手就要去开门，指尖刚触碰到门板，就被那层滚烫的红光灼得缩了回来。

　　“你他妈……疯了吗！停下！没用的，我说没用的！”他对着门外嘶吼，眼眶瞬间红了。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短暂地停顿，和之后更加猛烈、更加不顾一切的撞击声。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撞在戈长戚的心上。

　　房内的守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住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房内那个一次次被撞飞、又一次次爬起来，用肩膀狠狠砸向大门的身影。眼神里的杀意终于被一丝错愕取代。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门外像失去理智疯魔的柏苒，还是在骂门内那个同样疯狂的徒弟。

　　房内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