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野夫斯基

12、相拥 窗外的小月

　　布满蛛网与灰尘的走道，手被人拉着往前走。

　　斑驳翘起的天花板像无数双张开的眼睛，墙壁向前延伸融于黑暗。

　　他想挣脱，可那只攥紧他的大手，像铁钳一样，几乎将他拖着前进。

　　转角办公室被打开，密闭的空间漂浮着灰绿色的粉尘，吸入一口就让人咳嗽不止。

　　男人打开书架后的暗门，将他拎上桌子。

　　“小财神，小财神，你把这里还给我好不好？”

　　偏执到近乎哀求的语气，像魔鬼的呢喃。

　　“你把这里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

　　耳边声音陡然尖厉，刺得他缩起脖子，想跳下桌子，却被男人察觉到，按着他的肩膀猛烈摇晃。

　　“还给我！还给我！！”

　　剧烈摇晃下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小腿蹬着空气，手脚并用地想逃开男人的桎梏。

　　他的抗拒激怒了对方，男人将他狠狠摔向墙壁。

　　脊背撞上墙后“砰”地砸落地面，扬起的尘土呛进喉咙，紧接着又是男人无休止地拳打脚踢。

　　他本能地缩起身体，双手抱头。

　　痛苦在身上蔓延，他咬着的牙溢出血，从始至终没出声。

　　因为他知道，哀嚎只会让对方更加兴奋。

　　恨意与痛苦交织，扎根于缄默的躯体。

　　“呼——”原烬急喘着猛然睁眼，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这么清晰地梦到过以前的事了。

　　那些痛感自记忆深处翻出，一点点覆盖到自己身上，被踩踏导致挤压胸腔和腹部的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

　　肌肉的震颤让他的额头抵着床面，弓着背，猛撞了几下床垫，试图让自己脱离这种失控感。

　　-

　　手指滑动屏幕——

　　方华严单手枕在脑后，翻看着手中这条超长信息。

　　是关于一栋二十几年前，在广成港闻名富绅之间的销金窟——乐涞仙的简介。

　　乐涞仙成立时间不知，却突然在广成港大放异彩，据说进出的人都会被安排一种特殊的酒水，使人第二天会忘记在乐涞仙里发生过的事，但这些进去过的人纷纷觉得身体舒畅不少，里面一定是宛如仙界的地方。

　　这地方只经营了两年，乐涞仙一夜蒸发，它的主人不知所踪，里面值钱的东西也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栋空壳子。

　　这地方到底能和原烬还有江栩扯上什么关系？

　　方华严手指划到底部，定睛在最后一条信息上。

　　乐涞仙成立期间，欧炳荣曾多次出现在广成港。

　　——欧炳荣。

　　好像是封家设立专门监察审核部的执行者，可以替封家处置犯错叛逃的审核员。

　　会跟他有关系吗？

　　手机塞到枕头下，方华严决定明天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眼睛刚闭上，静谧的房内响起“咔哒”的开门声。

　　他睁开眼，借着昏黄的月光，看清了来人。

　　穿着绸制睡衣的人进门，关门，径直走到他的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刹那间，被窝里炸开一种名为“原医生”的味道。

　　这种哪怕在白天，他也只敢偷偷凑近吸一口，然后假装无事发生，背地里默默回味的味道。

　　现在——此时此刻——充满了他的被窝！

　　“原，原医生。”

　　针对原烬这惊人的主动，方华严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思忖半晌，他抬起手，来来回回，迟迟不敢落下。

　　原烬从上床后就一直蜷在床边，方华严终于下定决心般的将手隔着被子，放在他肩上。

　　只是刚放上去他就察觉出不对了。

　　震颤透过被子传达至手掌——原烬在发抖。

　　虽然被压制的很轻微。

　　“原医生？”方华严轻轻拍了下被子，“原烬？”

　　没回应。

　　想了想，他还是直接将被子打开。

　　却见蜷缩在床边的人并没有入睡的迹象，反而咬着握拳的指关节，克制着自己发抖的频率，安静地睁着眼睛。

　　方华严说不出什么感觉，看到这样的原烬，他心跳几乎漏了一拍，下意识将人一把捞起，搂进怀中。

　　抽出他咬着的手，上面泛白的牙印，不知用了多大力气。

　　“方华严，我只是不太舒服。”原烬平静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他胸腔上。

　　“嗯，我知道。”方华严轻声道，“看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方华严又问：“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怀里人微微摇头，方华严严肃道：“窗外的小月亮跟我告状，它说看到原医生不舒服了，让我赶紧过去，结果我偷懒，只能让原医生过来找我了。”

　　方华严一下一下轻拍着原烬后背，轻声哄着他。

　　“我真是太没用了，要让原医生亲自上门找我。”

　　“哦，小月亮还说，今晚很冷，它有小被子，但原医生一定冻着了，让我好好给你暖暖。”

　　原烬听着轻笑出声：“还有呢？”

　　“还有，小月亮说，太晚了，它要和小星星们一起睡觉了，让原医生也好好休息。”

　　“原医生一定是睡觉不老实，被小月亮发现了吧？”

　　在一声声宛如催眠的话语中，颤抖的身体逐渐平缓，气息绵长。

　　方华严停下轻拍的手，脸上是难得的凝重。

　　他总觉得，原烬会出现这样异常的举动，是因为在往日境里进了那间房。

　　那间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程梦蕊将半碗清粥放至岛台，使唤路寒阳给朱子归送上去。

　　“他已经可以自己下床了，为什么还让我送。”路寒阳不解。

　　程梦蕊摸着碗边余温，装作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小路啊。”

　　“嗯？”

　　“你和小朱一间房，你们是怎么睡的？”

　　“怎么睡？”路寒阳大大咧咧道，“还能怎么睡，一人一边呗。”

　　“会抱在一起吗？”

　　路寒阳：“……”他想象那个画面，一阵恶寒，面露嫌弃，“程姐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呵呵。”程梦蕊干笑两声，低声喃喃道，“不是我和你开玩笑，是老天爷在和我开玩笑。”

　　“行了。”

　　程梦蕊打断还想继续聊天的路寒阳，将粥推出去，“给朱子归送上去吧。”

　　冲刷着杯子，岛台上的手机亮起，是一条地址信息。

　　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程梦蕊还在滴水的手指不觉握紧，指甲陷进皮肉，轻微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始终觉得，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早上蒋渊给她打了一通电话，在汇报完广成港往日境回收一事后，她和蒋渊坦白在这里遇到原烬的事。

　　“原烬，他去广成港做什么？”

　　电话那头，蒋渊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着，有力。

　　程梦蕊觉得这个事有些复杂，具体情况她还没来及了解，但她说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觉得……原审核好像和新来的审核员，就是那个小方，关系不太一样。”

　　说起这批新进的审核员，其中方华严给蒋渊的印象可太深了。

　　自大、散漫、做事全凭自己喜好的叛逆小孩。

　　上次明晃晃暗示原烬对他多好，多不同，那股随地捡颗糖就四处炫耀的傻劲儿，蠢的让人印象深刻。

　　蒋渊不在意地随口问：“怎么个不一样？”

　　于是，程梦蕊将那天早晨的事粗略说了一遍，当然，她没法说的更具体，含糊其辞一笔带过当时原审核的神情模样。

　　说实话，程梦蕊每每回想起来都会觉得脸红，怎么说呢，抛开封家、审核部之间的恩怨，单论原审核这个人长得确实——不似凡品。

　　只不过碍于他平时行踪不定，就算偶尔见到也是一副冷冷清清、一丝不苟的模样，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可上次那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太有人味儿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久到程梦蕊以为蒋渊将电话挂了。

　　“那个姓方的小子起了吗？”蒋渊的声音响起。

　　“没见他下来，应该还没起吧。”程梦蕊如实道。

　　“你去他房间看看，动作轻点……”

　　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整栋洋楼内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

　　程梦蕊迈着轻缓得步伐，上了三楼。

　　尽管将动作压得最小，锁舌弹起时还是发出了“咔”的一声，她足足在门口站了两分钟，确认里面没有声音才推门进去。

　　她原本打算进去看一眼就走。

　　但等真看到床上的画面时，惊得她差点将手机摔地上。

　　天光透过花窗玻璃，柔和散在床上，隆起的被子下，是侧卧着正在熟睡的方华严。

　　当然，还有完全被他圈在怀中，只露出松软头发和上半张脸的原审核！

　　程梦蕊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一步步退出门去。

　　大约是太紧张的缘故，她并没有注意在关门时，原烬睁开一条缝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关上的门锁。

　　将慌忙间抓拍的照片发给蒋渊，不出几秒，手机便剧烈震动起来。

　　关上自己房间的门，程梦蕊接通电话，那头是蒋渊粗重的喘息声，搞得她也莫名紧张。

　　“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明天。”程梦蕊小心回答着问题。

　　时间又一分一秒过去，电话那头才响起声音。

　　“梦蕊，名单的事，你跟我去，位置我稍后发给你。”

　　蒋渊语焉不详的话语落在程梦蕊耳中犹如滔天巨浪，她睁大眼睛，仿佛这个决定即将通往什么不可挽回的走势。

　　“蒋哥……你确定吗？”

　　电话那头只是一声轻微的“嗯。”便挂断了。

　　通话结束，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的照片。

　　那张平时冷若冰霜、永远拒人千里的脸，在照片中被柔和的晨光软化。

　　乌黑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密密覆着，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舒展的眉眼没有冷漠、疏离。

　　就这么安静、放松且不设防地蜷在别人怀里。

　　“啪！”

　　手机倒扣桌上，蒋渊紧抿着嘴唇，眼中燃起无名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