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换日线》泠木川

1、往日境 来看你找死

　　灰色天花板被潮气侵蚀，深绿色霉点如繁星点缀其上。

　　被子里露出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一下一下眨着，潮润的棉被热量有限，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房间只有一个小气窗，在右边墙面靠顶处。这扇30公分的小窗户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除了保证里面的人不会憋死外，还会在雨水充沛的季节，沿着窗框一路蜿蜒，淌下泥水。

　　像失去生机的枯树枝桠。

　　小孩爬出被窝。发黄的荷叶边睡裤有些短，露出一截稚嫩瘦弱的脚踝。

　　与房间一门之隔的办公室传来隐约哭声，小男孩踩着破损拖鞋，悄声移步到门边，推开一点缝。

　　门缝外，跪在地上的身影发出难听的哭嚎声，声音很熟悉，他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而他面前，是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一双修长叠起的腿，脚上穿的皮鞋很新，很亮，一点折痕也没有。

　　十指交叉闲适放在腿上，那双手非常干净，指节细长，戴着好看的宝石戒指，和袖口上黑色宝石扣子散发的光晕呼应。

　　干净、优雅、矜贵，这个人拥有与这里不相匹的一切特质。

　　小男孩大着胆子想看男人长什么样子，却在对上对方锐利审视的视线后背脊发寒——在他观察外面那人的时候，自己也在被盯着！

　　跪在地上的人微微抬头，偷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男人，却发现对方盯着自己身后看。

　　他顺着视线回身望去——惊骇地发现平日锁着的门打开了。

　　四五岁大的男孩立在门边，细嫩的小手指扣紧门框，小心往前走了两步，声如蚊呐般地对跪着的人唤了声。

　　“父亲。”

　　坐着的男人猝然站起，两步急走到男孩身前蹲下。

　　他身形奇高，哪怕是蹲下也比男孩高出不少，修长指节扣住男孩下巴，看得仔细。

　　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的眼睛滴溜转着，手指用力搓揉着衣角。

　　这个人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的寒气通过手指，透过他的皮肉，一路冻到心口，他感觉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

　　男人很有耐心，直到男孩眼眶积满泪水，他眨眨眼，嗫嚅着回答道：“原……烬。”

　　在听到名字的瞬间，男人脸上露出确认后的兴奋笑意，又极力克制下去，恢复到刚才彬彬有礼的模样。

　　他低头对男孩十分郑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原先生，咱们也算是——久别重逢了。”

　　说完，他一把抱起小男孩，让对方坐在自己臂弯中，临出门前回头一瞥地上的男人。

　　“你想要的我应了，晚间封家会遣人送来。”

　　地上的人显然没料到对方还要把孩子带走，要是别的孩子还好，这个，这个可是……

　　他大着胆子挽留：“大人，这，这是我的孩子，您看……”

　　“你的孩子。”男人回身垂下视线，嘴角似笑非笑，“你让他叫你父亲？”

　　“你也配？”

　　男人言辞冰冷，察觉到其中的危险之意，地上的男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跌坐在地上喘气。

　　被放进汽车后座的男孩，拘束不安地坐在那方小空间里。

　　“原先生，咱们一会儿见。”男人站在车门外说完这句话后，“砰！”地一声将车门关上。

　　连带车子和男孩都震了一下。

　　男孩下意识扭头去看门——没有门，只有一面空荡荡的白墙。

　　原烬和白墙对视了两秒，从床上坐起，窗帘上是摇曳的斑驳树影，淡金色晨光碎在地板上。

　　他接通振动不停的手机。

　　“原先生，家主让您醒来回去一趟。”

　　“知道了。”

　　嗓音低哑，带着整晚没睡好的疲惫，原烬揉着眉心，昨晚做的梦他记不清了，但醒来感受不太好，十有八九又是噩梦。

　　哗哗水声在浴室响起，抹去镜子上氤氲的水汽，镜中人脸色苍白，乌黑发梢被水渍打湿贴在额头，露出带着明显倦意的眉眼，镜子上凝聚的水珠挂在他脸上，显得狼狈。

　　坐上汽车后座，原烬接过司机递来的笔记本，上面是审核部大厅每日更新的往日境回收记录。

　　眼睛快速翻查表格中被回收的信息，视线落在最后一列。

　　“凌晨发现S级往日境？”

　　原烬通过后视镜盯着前方开车的司机，明显的问询语气。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小心回道：“对，审核组的人已经过去了，是蒋渊带的队。”

　　“S级。”原烬眼眸半垂，手指摩挲着纸上的定位，说：“我们也去。”

　　“可家主那边……”司机有些为难。

　　“家主不好得罪是吗？”原烬声音很轻，带着不在乎的漠然，“但我偏要去。”

　　言辞之中是少有的执拗，司机甚至还能从中品出一点负气的味道。

　　没办法，司机只得踩下刹车，方向盘打死，调转车头朝着笔记本上定位的方向驶去。

　　自百年前起，世间大大小小的妖不知为何相继殒命。

　　而对妖来说，死亡只是第一步，其后灵气溃散、返还天地的灵灭过程才尤为漫长。

　　妖在灵灭时，残存的神智会化作团雾状的幻境，称之为——往日境。

　　常见的是近百年小妖产生的B级往日境，棘手些的则是百年大妖所产生的A级往日境，而S级——极为罕见。

　　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往日境中蕴藏着极大的能量。

　　几十年前，封家从各地福利院接收无人领养的人类孤崽，作为判定往日境是否可回收的审核员，并由此成立了专门处理往日境的部门——审核部

　　车轮在市郊一片烂尾别墅群停下，人类生产的建筑垃圾堆积如山，杂草从水泥框架中潦草长出，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谁侵占了谁的领土。

　　那团风吹不散的S级往日境团雾，正立于道路尽头，而在它范围五米外的位置，呈包围状分散站着几个人。

　　其中，带队的蒋渊正在和一个长发女人低声交谈。

　　那女人原烬在审核部见过，经常跟在蒋渊后面，偶尔也带新人进B级境回收，叫程梦蕊。

　　“现在安排人进去回收吗？”程梦蕊问。

　　“这东西透着古怪。”蒋渊盯着那团浓雾来回踱步，停下后，目光在程梦蕊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犹豫什么。

　　“算了，我带人进去，你留在外面接应。”他说完抬腿就要走。

　　“蒋审核。”程梦蕊忽然抓住蒋渊手臂，提议道，“要不然我进去，你在外面？”

　　以往A级的往日境都很难破解回收，更别说这是少之又少的S级，可以说全凭审核员的经验处理，程梦蕊不担忧是假的。

　　蒋渊明白她的好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没事，就是个S境。”

　　“你得在外面守着。”蒋渊示意她看周围，压低声音劝道，“不是什么大事，别让大家担心。”

　　“好。”程梦蕊轻轻点头，松开手。

　　蒋渊犹豫还要交代点什么，一声冷笑乍然响起。

　　注意到来人，蒋渊眉头紧皱。

　　“你来做什么？”

　　原烬不负他所望，开口就是冷淡陈述：“来看你找死。”

　　“你这杂种。”蒋渊咬牙道。

　　“原审核，您怎么来了”程梦蕊赶紧站到他们二人中间，对原烬语气尽量平和，“按规矩，已经接下的往日境除非任务失败，否则，别的审核员无权再接手。”

　　“那规定只对一般审核员生效。”原烬说。

　　言下之意就是规则对他无用。

　　程梦蕊哑然，却转念一想，原烬想抢功也是好事。

　　这个S级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就算不死在里面，重伤出来，蒋哥怕是也不会放过他。

　　原烬视线盯着二人身后的往日境，声音冷得像结冰，再次道：“这不是你们能碰的东西，走开。”

　　原本剑拔弩张的蒋渊感觉自己手臂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对上程梦蕊的眼神，他们合作过无数次，怎会看不懂对方眼里传达的意思。

　　随即他退后几步，并挥手示意周围的人也退到离往日境更远的地方。

　　然而，就在众人刚退开时，异变骤生——那团原本安静的灰白雾团忽然无端翻涌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

　　地上碎石杂草被卷起，雾团中心传出低沉兽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是……”程梦蕊捂着耳朵，怔愣间又不太确定。

　　“不好，快退！快退！！”蒋渊的判断明显比她快，沉声吼道，“里面有人在破境！”

　　S境里竟然有人！这明显是里面的人无法回收，为了强行出来而在破境。

　　这样的做法下场只有一个——导致往日境能量剧变，从而产生灵气爆炸。

　　里面的人要是不能在爆炸前逃离，不用说，肯定灰飞烟灭。同样，外面靠近爆炸点的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确实，在蒋渊等人刚退出几步后，团雾中便有个身影跻身而出。

　　他刚挤出半个身子，对上外面众人想说点什么，又被拖了回去。

　　但就这一面，程梦蕊认出了那人，她骇然抓住蒋渊，道：“蒋哥，是小朱！审核部刚进的那批新人！”

　　“新人？新人怎么会跑进S级往日境里面？！”蒋渊瞪大眼睛，厉声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