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不想努力了》雀年

29、献月坊 纸上得来的

　　纸上得来的，终究是空中楼阁。
　　当书中的荒漠铺展在面前，呼吸着这名为荒凉的空气，才算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烈日灼人，粗粝的沙砾刮过裸露的肌肤，温逐年紧紧裹在身上的黑袍，抬头看向此行的目的地——漠镇。
　　漠镇虽叫漠镇，规模却比普通小镇要大的多。
　　但就真和天降说的一样，来往的妖不少，却没有热闹的气息。草木毫无生机地奄奄度日，到处都是黄扑扑一片。
　　他们找了会，才在角落找到一家小店。
　　啃着硬的能当砖的饼，喝着带沙砾的茶水，温逐年只觉人生都仿佛到了尽头。
　　方才路上，他通过万象镜同那三人大概说明了情况，才得知这看着普通的小舟可不是什么便宜东西，再做一条需要时间。
　　再者，有鬼尾的威胁，从雾江过已经不是安全的选择。
　　本想在迷因域逛逛，这下好了，直接被困在这里了。
　　他苦着脸吐掉硌嘴的沙子，重新看向展在桌上的地图，脑海中响起符鸢的话。
　　“一日后，会有一万机宫的商队途经漠镇。我提前说好了，你到时悄悄混入队伍离开迷因域。放心，只要没有妖的气息，监察司不会管的特别严。”
　　他突然想起一句流传于街巷的调侃之语，啃着饼和天降分享：“我考考你，如果你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受了重伤，此时什么东西最重要？”
　　天降不知所以然：“救命丹药？”
　　“不，是钱。”温逐年竖起一指，摇晃着表示不对，“因为哪里都有万机宫的生意。”
　　天降想了想那个场景，忍不住摇头：“未免夸张了。”
　　温逐年一口饼嚼了半天，继续含糊不清地说：“夸张才好传播，毕竟吹上天的牛还有看头，蘸清水的馒头可没人喜欢。”
　　“不过万机宫确实豪横，我曾去过一次，那场面，一步一景，”他啧一声，“就差把有钱两字挂在头上了。”
　　“再过几年，等能离开迷因域后，你可以去那看看，虽然过不了有钱的生活，但一饱眼福也是可以的。”
　　天降沉默半晌，抬眸望向他：“我……可以来找你么？”
　　温逐年听了一愣，旋即笑道：“好啊，你来界沅宗，到时我带你抓鱼，秋日的鱼最肥美了，清蒸都是人间美味。”
　　说完他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嗯。”天降轻声回应。
　　秉着不浪费的原则，温逐年小鸡啄米似地一口一口解决手里的饼。等他终于艰难地将最后一块饼咽入喉咙后，本就冷清的小店就只剩老板一个妖了。
　　他们刚想结账，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好像似在欢迎什么。
　　老板立即探头出门，只见得毛茸茸的尾巴都显露出来，摇着便往外奔去。
　　温逐年跟出去，喊：“老板，钱！”
　　“不用给了！”
　　老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被其他声音淹没。
　　温逐年与天降对视一眼：“走，去看看究竟什么情况。”
　　整条长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视线被五颜六色的衣衫挡得严严实实，全然不复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找了半天也没瞧见能进的缝隙，温逐年索性直接攀上屋顶，寻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往长街上看去。
　　漠镇来了个富贵妖。
　　他懒懒靠在车辇柔软的靠背上，一双狐狸眼睛笑眯眯的。哪边声音大，他便笑着将手中厚厚一叠指纸票洒向哪边，引得一阵哄抢。
　　站在高处，声音也更清晰了。从纷杂的声音里，温逐年依晰辨认出什么“九公子””献月坊”几字，叫人摸不清头脑。
　　他正想问天降知不知晓，恰巧来了阵风，将纸票卷向高空，往他们的方向飘去。
　　对上众妖如恶狼般贪婪的目光，温逐年心道不妙，果断拉着天降直接溜之大吉，险险避过了被淹没的惨剧。
　　在一偏僻的角落站定，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膛，捏着方才顺手捞的纸票瞅了一两眼。
　　他这才发现，这纸票做工精致，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甚是好看。
　　“不知道这玩意值不值钱？”温逐年晃晃纸票，见天降还在愣神，又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可还记得这东西？”
　　天降看着纸票，皱眉沉默半晌后才开口：“没印象。”
　　“无事，我们去找个妖问问。”
　　温逐年又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张纸票，嚣张地笑了笑：“有这个在，不怕问不出来。”
　　左瞧瞧右看看，温逐年正好瞧见了无精打采离开长街，尾巴耷拉的老板。
　　他背过手，乐呵呵上前去：“小老板，帮个忙呗。”
　　“钱真的不用给了。”
　　见是他们，老板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在看到温逐年手中的纸票后，猛地睁大了双眼。
　　“回答我们几个问题，票就是你的了。这笔生意划算不？”
　　老板两眼放光，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划……划算，你，你们，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老板不愧是当老板的，消息灵通，解释得十分详细。
　　原来的漠镇，资源匮乏，地处偏僻，居住的妖走得走散得散，眼见得要变成一座空城。
　　直到“九公子”的出现，他从小小的漠镇走出去，再回来时已经是当今妖主的心腹，而后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一丝生气。
　　九公子在漠镇设立了献月坊，只在月圆之时开放，名额有限，且每次发放名额的方式都略有不同。此次，他们手中的纸票便是进入献月坊的入场券。
　　“这献月坊有什么神奇之处？这般受欢迎。”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长街疯抢纸票的场景，温逐年晃着票继续问。
　　老板的目光随着纸票上上下下，笑得傻乎乎的：“两位是远处来的吧，献月坊的妙处，嘿嘿，今夜便是月圆之夜，两位一去便知了。”
　　“谢了，票是你的了。”
　　温逐年将纸票递过去，老板立马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后一溜烟离开了，背影鬼鬼祟祟，生怕票被截了胡似的。
　　“有趣，去瞧瞧吗？”温逐年端详下余下的纸票，侧目问天降。
　　“都可，”天降沉吟，“但有一问题。”
　　“什么？”
　　“我们一路走来，好像并未见有疑似献月坊的地方……”
　　“……”
　　什么都问了，怎么偏偏忘了问献月坊的位置，温逐年沉默，温逐年懊悔，温逐年转念一想，又放宽心说：“无事，献月坊既如此受欢迎，月圆时就循着热闹处去，我不信还找不到。”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十分好用，跟着妖群，他们很快找到了献月坊。
　　他们也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未曾见献月坊的影子，它并不在土地之上，而是落于漠镇的脚下。
　　毕竟谁能想到，这样的荒漠里，竟有如此宽敞的洞穴。
　　混进妖群里，他们踏入一个木制吊笼。在铁链咔哒的细响下，吊笼载着他们平稳下沉，掠过壁上的一盏盏灯火。
　　光亮在脸上明明灭灭，而后献月坊的全貌铺展在眼前。
　　红楼依壁而建，似串串高高悬起的灯笼，围着洞饶了一圈。洞顶中央垂一圆月白光，散落在底下的石台之上。
　　温逐年一边左瞧右看，一边挨到天降身边，轻声说：“嚯，建成这样可不便宜。”
　　“这里……很不舒服，需小心些。”
　　天降也往温逐年身前靠近了些，掩在黑袍下的手已经搁在长剑上。
　　温逐年倒没察觉到不对之处，不过还是多了份警惕。他摇了几下扇子：“安心，我们只来观个稀奇，不对就开溜。”
　　话落，吊笼停稳，他们刚走出去，两只小妖便迎了上来。
　　两小妖都带着狐狸面具，一哭一笑。哭面狐狸先收了他们的纸票后，笑面狐狸紧接着递来两张兔子面具。
　　“两位老板里面请。”哭笑狐狸同时道。
　　“这个，”温逐年端详这个兔子面具，“还有别的样式么？”
　　兔子面具本身不奇怪，可与狐狸面具放在一起，总有种自己成了猎物的错觉。
　　哭面狐狸拱手：“抱歉，只剩这一种了。”
　　笑面狐狸在一旁补充：“面具只是考虑老板不想暴露身份的需求，两位老板若是不喜，亦可不戴，不强制的。”
　　说虽如此，整个献月坊中不戴面具者却寥寥无几，扫一眼就能瞧见。若想不被注意地看个新奇，面具确实有大用处。
　　迟疑之时，他见天降已经戴上面具，朝他微微点头示意面具没有问题。
　　温逐年才道：“算了，‘入乡随俗’，我还是戴上吧。”
　　他将面具扣在脸上，竟意外地合适，丝毫不影响视野。
　　此时，又一个笑面狐狸迎上来，语气里是同样的恭敬：“两位老板，同我来吧。”
　　温逐年他们跟着笑面狐狸走上红楼，因见他们一起，笑面狐狸便安排了同一隔间。
　　隔间不大，几乎一半的空间都用来摆桌椅。因此，那占据半面墙的窗户格外显眼。透过木窗，能够轻轻松松将整个石台收入眼中。
　　温逐年更好奇了，如此独特的构造，这献月坊……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的？
　　耳畔还是喧嚣之声，温逐年将面具斜挂在头上，捞了把桌上的瓜子打发时间，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的天降。
　　与自己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同，松垮的黑袍被他穿的齐整，宽大的袍帽配上兔子面具，几乎不见一星肤色。他静静坐在那，本来就没几句话，自从到了迷因域，就更沉默了。
　　正想逗他开口说几句话，一阵清脆的铃音响起，四周喧哗瞬时平息。
　　只见先是一溜串的“狐狸面具”走上高台，待那九公子缓缓靠到高台旁的华椅上，一旁的笑面狐狸立马上前去斟了一杯清酒。九公子抿了口，大抵是不合口味，他挥手示意端下去。而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才开口道：“开始吧。”
　　笑面狐狸点头，行至最中央：“欢迎各位老板！在正式开始前，先来点开胃小菜。”
　　他说话的功夫，另一哭面狐狸已经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被布遮的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笑面狐狸继续介绍：“这上面的东西暂不揭晓，诸位先出价，价高者得。是赚是赔，就看各位老板们了。”
　　此话一落，引起一阵骚动。献月坊的隔音不好，温逐年清晰听到有犹豫不决的，也有豪气满满直接往上加价的。
　　没想到这献月坊竟是个拍卖会，怪不得会提供面具。他和天降两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真就只能听个响，看个热闹了。
　　最后，东西被位于他前方高层的妖拍下，笑面狐狸随后掀开红布，露出托盘上的金色珠子来。
　　温逐年不懂这个，但听周围的吸气，也知这圆珠绝非什么廉价之物。
　　天降平淡道：“妖丹。”
　　“什么？”温逐年怀疑自己一时没听清楚，妖丹这种东西不应该妖的身体里么，莫不是活生生挖出来的。想着想着，他心中一阵恶寒。
　　“大妖临终前将妖丹催出，能够将部分妖力传承给后辈。只是痛苦大，风险高，也常常失败，很少有妖这么做。”天降解释。
　　温逐年一笑，调侃道：“也是，若轻松就能做到如此高效的传承，妖族早就能称霸天下了，哪里还有我们这些小喽啰的事。”
　　天降摇头纠正：“你不是小喽啰。”
　　温逐年半托腮，眼角垂下，可嘴角的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嘿，这么高看我？”
　　“不是高看，你很厉害的。”天降认真回道。
　　“过奖过奖，不说这个了。”温逐年懒懒地摆手，“照你说的，妖丹稀少珍贵，可在那狐狸口中还是开胃小菜，接下来的东西……”
　　“还怪叫人期待的。”
　　目光重新回到高台上，妖丹已被打包好送至台下，哭面狐狸很快端上来另一个托盘。这次没有用红布遮盖，一支羽箭静静躺在上面。
　　从尾羽的磨损看，这支箭的年纪不小了，但箭杆修长温润，箭镞则锋利不减，含着一点寒芒。是一支好箭，就是不知一支没有弓的箭，为何会被拍卖。
　　“挽弓惊月落，不肯恐宿鸟。”
　　九公子说着，起身，缓缓行至箭旁。指尖轻叩托盘的边缘，在听到令他满意的窸窣交谈后，他莞尔一笑，眼尾的红痕在灯光下艳艳的：“诸位想得不错，这支箭的主人，就是上一任的妖主。”
　　“可惜，时间过得太久，失的失，损的损，如今只剩这一支了。”他的指尖拂过箭杆，语气里却听不出可惜之情。
　　“我算是知道献月坊的妙处了，这玩意也能买到？”温逐年震惊。
　　天降：“时渊和……前任妖主关系大概不太好，他的下属是能做出把遗物卖掉的事。”
　　温逐年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若不是钱包空空，我还真想拿来收藏。”
　　正说到这个，却见九公子打了个哈欠，不知何时又坐回到华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支羽箭：“花钱还是太无趣了些，不如……来玩点好玩的吧。”
　　笑面狐狸会意，扬声道：“老板们请看自己桌子上的月灯。”他摊手，一盏玻璃灯浮现在手中，光晕柔和，好似一轮小小的满月。
　　“月灯亮时，诸位可以报出一个——能够付出的代价，无论人情，灵器，秘法，还是旁的什么。只有能让我们公子满意，这支箭，便归您。”
　　这规定有意思，温逐年这才注意到桌上不起眼的灯盏，黯淡无光，也不知何时轮到他们。
　　“你想要么？”天降问。
　　“也没有那么想，先看看他们。”
　　第一个亮灯的妖兴奋地说：“我愿意用十年的寿命换。”
　　九公子轻笑，嘴巴却是舔了毒的：“你的命值几个子？无用，下一个。”
　　之后一连几个都被九公子一一否定，其中一个妖结结巴巴半天，终于是开口了：“呃，俺们家祖传的咸菜疙瘩，可以么？”
　　他自然是被拒了的，不过却给献月坊带来了一片快活的气息，后面不少妖也跟着说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引来阵阵憋笑的气声。
　　九公子也不恼，依旧是百无聊赖的模样，看起来并不着急把箭拍卖出去。
　　所以温逐年没料到，当他们桌上的月灯亮起时，九公子会率先开口。
　　“我说怎么有股讨厌的味道。”九公子狭长的双眸微微眯起，缝隙中藏着一丝危险，“既走了，何必再回来？叫我难办的很呐。”
　　他捏着那支羽箭，箭尖缓缓抬起，直直指向温逐年他们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
　　“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