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不想努力了》山中有雀

16、简直是胡言乱语 若你在路上

　　若你在路上随便找几个人，去问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大概会得到不同的答案。可你若是问他们最值得去的地方，一定会得到那个名字——飞英台。
　　飞英台背靠迷因域边界，人、妖来往密切，各式热闹的小摊店面不缺，运气好的话，还能淘到不少新奇的好东西。除去这些吃喝玩乐，嚣月之乱于此开始，于此结束，岁月虽逝，却在飞英台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至今仍有不少人来此地，只为拜一拜那三清神女的第一座执剑神像。
　　此时，温逐年他们恰好途经飞英台，只见沿河木楼高挂的灯笼连成绯红的云霞，街边的摊子边浮动着烤饼的焦香和糖水的甜腻。
　　“好久没来了，这里还是老样子啊。”温逐年环顾四周，感慨道。
　　沈知时道：“师兄的好久，大概还不到一年……”
　　“咳。”温逐年看向锦璃开始转移话题，“小妹没来过飞英台吧。正好，跟我来，带你们去个好玩的地方。”
　　“没有。”锦璃摇头，满脸好奇，“什么好地方？是有奇珍异宝吗？”
　　而沈知时早已猜到，他道：“也许和师妹想象中的……嗯，有所差距。”
　　事实确实在锦璃意料之外，她那大师兄竟然没去酒楼戏台，而是带着他们穿街走巷，来到了一处看着颇为雅致的茶馆。
　　茶官的老板靠在门侧的藤椅上吞云吐雾，见到他们，抬眸笑道：“哟，熟人。三位贵客里面请呐。”
　　“温仙师这是……把师妹也带来了？”他视线一转，停留在锦璃身上一瞬，“茶还是要老样子？”
　　温逐年点头，将要迈进茶馆时，合扇往手上一拍，转头看向老板道：“都是老顾客了，老板不如透露下今日讲什么？”
　　“这可不行，故事若是提前知道了，可就没意思了。”
　　茶馆老极轻轻磕几下烟枪，而后道：“快些进去吧，马上开场了。”
　　与茶馆外的人际寥寥不同，馆内中央几乎座无虚席，幸好角落还有些许位置。
　　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勤快的伙计就已将茶水点心摆齐。
　　温逐年先喝了一口道：“和药师谷的茶比，果然还是差了点感觉。”
　　锦璃塞了口点心，好奇地打量着并未有特别之处的茶馆，道：“大师兄，我怎么没看到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温逐年卖关子：“小师妹，别急啊，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前方木台上的一方简约长桌。此时，一个中年人揣着一木盒不急不缓地走上台，他着一身粗布衣，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脸更是平平无奇。可他就是往那一坐，便引得众人停下交流，纷纷投去目光。
　　“诸位客官，久等了。”
　　醒目一拍，那中年人扬眉一笑。
　　“今儿咱先不说那街里邻坊的奇闻异事，也不谈那四海玄门的悲欢离合，而是再道一道那段千年前的往事——”
　　“话说千年之前，忽一日，天地变色，日月无光。自那横跨整个长空的裂隙中，爬出几只从未见过的可怖生物。”
　　中年人双手作出兽爪样，而后压低声音，好似野兽嘶吼：“此兽爪若玄铁，目如赤月，浑身黑鳞刀枪难入，世人称其之为‘恹’。‘恹’兽所过之处，管你是人是妖，统统难逃毒手！真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啊！”
　　他纸扇指点，如临战场：“危难时刻，四海玄门与妖族各老齐聚飞英台，共商大计，合力围剿‘恹’兽。”
　　“这一战，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恹’兽虽凶猛，却也难敌万众一心。只几年光景，这祸害天下的凶兽，便被尽数剿灭。天下重归太平，百姓欢欣鼓舞。只是……”
　　他语气稍缓，略带感慨，继而道：“怎料的那妖主嚣月，竟暗中参透了操控‘恹’兽的秘法，他假意庆功，实则在飞英台设下鸿门宴，趁不备擒下了参宴的众多长老。以此，妖族如惊涛骇浪，吞没万里山河，所向披靡，不过数月功夫，大半天下已落入妖族之手！”
　　收回扇子，他缓缓摇头道：“就连主和派的妖也被压入了大牢，一时嚣月的气焰是何等的嚣张，不过他没想到，这份嚣张也为他的彻底失败埋下了引线。”
　　“之后的事……诸位既然来到飞英台，想必对三清神女刺嚣月的事也有耳闻了，可那其中的爱恨情仇，诸位可知晓一二？”
　　他声音一顿，见已经听得有些兴趣寥寥的几人重新打起精神来，满意点头：“不要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在妖族一路侵占，几乎要打到界沅宗去时，桑芷还只是界沅宗的一介普通弟子。可偏偏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身份，她竟主动请缨，接下假意被擒的重任，深入那妖族的龙潭虎穴，以求控‘恹’的秘法。”
　　“此时，便不得不提到个重要角色——时鸣泽。他本是嚣月歃血为盟的兄弟，却因反对嚣月被禁在长涉宫中，或许是命中使然，他得以遇见被擒的桑芷。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他不惧后果，救桑芷离开了大牢，并协助她接近嚣月。”
　　“桑芷是何等的神仙，几番周旋下，竟令嚣月也生了情愫，意欲将她纳入宫中，闹得他与时鸣泽的关系更僵。”醒木拍桌，中年人嗤笑一声，“简直是痴心妄想！桑芷心怀天下，岂会被这儿女情长所牵绊。眼见的秘法难以获得，她便行了步险棋，假意应下，刺杀嚣月。”
　　他的声音昂起：“洞房花烛夜，妖主毙命时。没了嚣月，‘恹’成了无头的苍蝇，众妖成了草台班子，形势瞬间逆转！这一战又持续了近一年，最终妖族败退迷因域，时鸣泽登上妖主之位。他在此与仙门立下‘飞英令’：千年之内，妖族绝不出迷因域半步！”
　　醒木重拍，他道：“自此，震动天下的‘嚣月之乱’，终告平息！桑芷却飘然远去，再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天下已安，各自珍重。’天下人感念，称她乃是下凡救世的神仙，奉她为三清神女，在此处立下神女执剑像。”
　　“今日天色不早，我这段故事也就说到这儿。究竟这千年后天下又生出何等风波？三清神女是否尚在人间？预知后故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他起身拱手：“献丑了，献丑了。”
　　温逐年跟着鼓掌，侧目见锦璃已经听的发愣，嘴里的点心都顾不得嚼，只呆呆坐着，就差把“她怎么没听说过”几字写在脸上了。
　　他不由得乐上心头。没错，来这的人听的就是这开头有模有样，中间开始胡编乱造，后面还能圆回来的“震撼”感，毕竟真假掺半令人捉摸不透的故事才有意思。话说之前他也投过文稿，遗憾的是伯乐难遇千里马，那么精彩的故事竟没被采纳。后来给师弟欣赏后还弄丢了，可惜可惜。
　　“要是三清神女还在，听到这两任妖主和她还有这般故事，不知作何感想？”锦璃回过神来，把塞在嘴里许久的点心咽下道。
　　沈知时被拉着来了几次茶馆，早已习惯了，淡淡回道：“或许她并没有离开，只是并不想被浮名所困，换了身份在宗内生活。”
　　温逐年抢着将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喜欢这个说法，说不定我们还是大熟人呢，这说出去多有面。”
　　锦璃：“我怀疑大师兄每次胡说八道就是听这种听多了，连沈师兄都要被你带坏了。”
　　温逐年扬眉：“多合理的猜测，这锅我可不背。”
　　说着说着，茶馆的人陆续散去，伙计忙完后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茶馆的老板也不坐在外面了，开始在屋里造云造雾，也不知抽的是什么，并不呛人，反而带着缕奇特的清甜气息。
　　眼见的天色不早，他们便不打算继续赶路，锦璃提出她来找客栈，说罢干劲十足地跑了出去。温逐年一脸欣慰，让沈知时先跟上去，自己则起身，装作随意闲逛的模样往茶馆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靠去。
　　那里坐着个独自品茶的人，用帷帽遮掩了面容，只能从身形上勉强辨认出是位女子。
　　方才人多，他没太注意，如今茶客散去，那抹雪青色便在视野里清晰起来，带来种隐约的熟悉感。
　　他手扶在桌前，朝女子问道：“打扰了，可以拼个桌吗？”
　　“这里空位不少，可公子偏偏要来拼桌，莫不是喜欢这套桌椅？”女子并未抬头，平淡无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聪明，我刚来就看上它了。”温逐年轻敲了下桌子，顺势坐在女子对面，“听，连它的声音都比别的桌子清脆。”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哎，听我讲个故事再走也不急。”
　　温逐年拦住起身欲走的女子，笑眯眯地将青城遇到钱子秦和符平两人的事简单一说：“虽然他们不肯说，但我猜……他们是来找人的，你说我猜的对吗？”
　　“他们啊，消息得到的实在是晚了些，那时我已经离开青城有段时间了。只怕他们回去，逃不了被子问狠狠一顿批了。”
　　女子摇头轻笑，手指挽起白纱，露出温柔似水的眉眼。
　　她道：“温逐年，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啊。”温逐年感概。
　　“竹间曲说我会遇到你，还真让她说对了。”
　　他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个锦囊，推到符鸢面前：“诺，她托我把这个给你。”
　　“谢了。”
　　符鸢似乎并不意外，她抿出个浅浅的笑容道：“竹子的直觉向来很准，不过万一没遇到我呢？”
　　“没遇到的话……”
　　屈指抵住下巴，温逐年回忆了下，随即双手一摊，模仿着记忆里竹间曲毫不在意的那般模样道：“‘没遇到？没遇到好啊，那它就随你处置了，当垃圾扔了也行。’她是这样说的。”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锦囊，生出几分好奇。明明他问了半天，竹间曲也不肯说这是什么，还警告他不准打开。可看着这么重要的东西，若不交给符鸢，便成了无用之物。
　　可惜符鸢也没有打算回答的想法，她直接收起锦囊，转而关切地问道：“你们是刚从药师谷离开吧，可是有人不适？”
　　温逐年转眸，目光穿过茶馆敞开的木门，落到锦璃他们离开的方向：“是小师妹……不必担心，看她样子，现在没什么大碍了。”
　　“那便好。”符鸢点点头。
　　收回目光，温逐年余光瞥到悠哉悠哉的茶馆老板后顿一顿，才又道：“你呢？之后有什么打算？钱符那两小子可不会放弃找你。”
　　符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离开万机宫的这段时间，我走了很远很远，去了很多很多地方，也终于想清楚那个曾经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她的声音里融着不易察觉的伤感，语气却愈发坚决：“过段时间，我会回去，然后……结束这一切。”
　　虽然很久未曾见面，但符鸢的事，现在温逐年心里也有了些许猜测。只是这种事，他也帮不上忙，能做的也只有……
　　他提着茶壶沏了盏新茶，举起一敬：“那我便祝你：此去，踏碎旧时雨——”
　　“归时，披尽自在风。”符鸢接道。
　　她起身，放下轻纱，浅笑道：“这次匆忙，下次再见，请你们吃饭。”
　　“这么好的事，我可记牢了，回见啊。”
　　“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