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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兔子灯还亮着》 两个男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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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那句"这是弟弟"
我妈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谎。
但她说过最像谎的一句真话,是2005年那个夏天。
那天他站在巷子里,提着那盏丑得要命的兔子灯,冲我喊"我要娶你"。我妈就在旁边,我爸也在。
我妈蹲下来,看着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
她说:"行啊。那你得对人家好。"
我爸在后面拍了一下我妈的背,说:"你别教坏小孩。"
我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教坏?人家五岁就知道喜欢谁了,你五岁的时候在干嘛?在泥地里打滚。"
我爸不说话了。
邻居王婶在旁边听着,脸上有点不自在。我妈看见了,没理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家走。
进了门,我妈把菜放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喜欢他?"
"嗯。"
"他喜欢你?"
"嗯。"
"那就行了。"
就这三个字。那就行了。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了,把声音调小了一点。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就是调小了一点。
后来他搬走那天,我妈没在阳台站着。她下楼了,帮他妈一起搬东西。两个人一边搬一边聊,聊着聊着就笑了。
他妈说:"你不觉得这俩小孩……"
我妈说:"觉得什么?小孩喜欢小孩,天经地义。我小时候还喜欢隔壁班那个扎辫子的女生呢。"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上初中那年,有天放学回家,看见我妈在翻一个铁皮盒子。就是那个装弹珠的。她翻了很久,从最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他写的。字很丑,跟他写作业一样丑。
上面就一句话:"阿姨,我会对他好的。"
我妈把纸条举给我看,说:"你看,人家五岁就会写保证书了。你五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尿床。"
我说:"我没有尿床。"
"你有。三岁还尿呢。"
我爸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妈把纸条叠好,没塞回铁皮盒子里。她拿了个相框,把纸条装进去,摆在电视柜上面。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说:"证据。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就拿这个揍他。"
去年婚礼,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他妈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说了一句话。
"当年你真不介意啊?"
我妈白了她一眼:"介意什么?我又不是王婶。"
他妈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妈也哭了。但她哭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她一边哭一边笑,拍着他妈的手说:"你看你,哭什么哭,儿子娶媳妇了,你应该高兴。"
他妈说:"不是媳妇。是女婿。"
我妈说:"那也是我儿子。我儿子娶谁我都高兴。"
我爸跟他爸坐在旁边。他爸端着酒杯,手在抖。我爸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说:"亲家,喝一个。"
他爸抬头看了我爸一眼,眼眶红了。
两个大男人碰了一下杯,谁都没说话。
我跟他站在包间门口,谁都没进去。
他问我:"你妈当年真不介意?"
"她说那就行了。"
"就三个字?"
"就三个字。"
他没接话。但他把手伸过来了。
我握住了。
我妈从来没纠正过那句"我要娶你"。
我爸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们只是调小了电视的声音,然后把那张保证书装进了相框。
番外二:草稿箱
他手机里有个草稿箱。
我是结婚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他手机没锁,我顺手拿起来看时间。屏幕亮了,通知栏弹出来一条备忘录提醒。
"该回他了。"
日期是2019年3月。
我点进去。
草稿箱里有一百多条消息。全是写给我的。没发出去过。
最早的一条是2017年9月。
"我到北京了。天很冷。你在干嘛。"
没发。
第二条是2017年12月。
"今天下雪了。五道口园的荷花全死了。你那边冷不冷。"
没发。
第三条是2018年6月。
"我拿到MIT的offer了。第一个想告诉你。但我不敢。"
没发。
中间隔了很久。下一条是2019年8月。
"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三点。草稿纸写了一整本。算出来的结果是对的。但我不知道算这个有什么用。想你。"
没发。
2020年,疫情那年。
"羊城还好吗。我买不到机票。我想回去。"
没发。
2021年。
"我做了盏兔子灯。废了八个。第九个能看了。但我不知道寄给谁。"
没发。
2022年夏天,我们差点算了那次。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不回来了,不是说不要你了。你别走。求你了。"
没发。
最后一条是去年某月。婚礼前一个礼拜。
"明天我就来娶你了。我等了二十年。我怕我到时候说不出话。"
没发。
我看完了。一条一条看完的。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拿着他手机,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看了?"
"嗯。"
"那是以前……"
"我知道。"
他站在那里,没动。头发还在滴水,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
"你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一百多条。"
"嗯。"
"一条都没发。"
"嗯。"
"那我发的那些呢?我发了你也不回。"
他愣了一下。"你发了什么?"
我把我手机递过去。聊天记录翻开。
我发过四十七条消息。从2018年到2022年。最长的一条写了八百多个字。
他一条都没回过。
不对。
他回过一条。
2022年那天晚上。我发了"豆腐花甜吗"。
他回了。"甜。甜得发腻。"
就这一条。
"其他的呢?"我问。"我发了四十七条,你就回了一条?"
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我每条都看了,"他说。"每条都看了。看完就删。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回了就没完没了了。我怕我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没说话。
我把他手机拿起来,打开草稿箱,找到最新那条。
"明天我就来娶你了。我等了二十年。我怕我到时候说不出话。"
我点了发送。
收信人是我。
他看着屏幕,手机震了一下。
"你发了?"他说。
"嗯。"
"那这次……"
"这次不许删了。"
他笑了。嘴角动了动,这次没收回去。
番外三:第二十年的巷子
2025年,那条巷子拆了。
推土机来的那天,我跟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下午。
骑楼拆了。糖水摊没了。下棋老头常坐的那块地砖被翻出来了,碎成三瓣,扔在路边。
他手里提着两盏灯。一新一旧。新的是去年做的,旧的是当年那盏的骨架,纸早没了,就剩竹篾。
我说:"埋了吧。"
他说:"行。"
我们走到巷子最里面。墙根底下有棵树,不知道什么人种的,长了十几年了,树干有碗口粗。
他蹲下来,用手刨了个坑。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把旧竹篾放进去。一根一根摆好。铁丝缠的地方朝上,怕生锈。
他把新兔子灯也放进去了。
"你干嘛?"我说。"新的也埋?"
"旧的是以前的。新的是现在的。都埋了,以后再做。"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手上全是泥,在挖坑。
坑不深,但他挖得很认真。跟小时候挖蚂蚁洞一样认真。
埋好了。他用脚把土踩实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哪个家?"
他看了我一眼。
"有你的那个。"
我笑了。跟五岁那年一样。
我们往巷口走。推土机还在响,轰隆轰隆的。灰尘很大,太阳照在灰尘里面,一粒一粒的,像金粉。
他突然停下来。
"明年中秋,"他说。"我再做一盏。"
"你做?"
"嗯。"
"那我干嘛?"
"你提着。"
我没接话。但我把他手握住了。
巷子没了。灯埋了。
但那句话还在。
"我要娶你。"
二十年前说的。
现在还算数。
以后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