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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时疫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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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胡一脸愤愤地说:“夫人你有所不知,这宁州药铺的药材简直是天价。”
白寄尘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我和胡大夫想去买些治病的药材备用,结果每一株都是寻常价格的十倍,我和胡大夫议论了几句,就被赶出来了。”
老胡摇摇头,语气颇有些无奈:“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被推散架喽。”
沈折月安抚了他们两句,宁州府的情况看起来一团糟,不知道崔修谨那边怎么样,她有些担心。
此时宁州府仓,两名官兵在门口看守着。
周文渊使眼色,让府兵搬来了几袋粮食:“大人请过目。”
崔修谨从粮袋里抓起一把粳米,确实符合赈灾粮的标准,只不过他并没有放下戒心,他朝里面走了几步,抽出佩剑,划破了一个米袋。
露出来的哪有什么粳米,都是混合着沙土的霉粮。
崔修谨皱眉,又接连划破了几个米袋,无一例外都是些不能吃的霉粮。
周文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崔修谨的声音带着隐隐怒气,这宁州的官员倒是一个个圆润富态,而路上见到的流民大部分骨瘦如柴:“这就是朝廷下发的赈灾粮?”
他手中的佩剑从米袋移到周文渊的脖子上:“周大人最好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
周文渊吓得面色惨白:“下官,下官也是被逼的。”
崔修谨转头面向侍卫:“即刻带人前往布政使司、宁州府衙,查封所有赈灾账目、防疫卷宗,不准任何人擅自改动。”
周文渊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听到崔修谨要查封所有的账目,惊恐地抬头。双手在袖中无力地垂下去,事到如今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已经完全不在他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了。
虽说发现了宁州府的贪腐现象,崔修谨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外面的街道上,百姓几乎都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这么多的赈灾粮食和银子完全没有用到他们身上,宁州那群贪腐的官员,真是死不足惜。
天又飘起雨来,街道旁坐着一个黑瘦的老头,他身旁摆着两个大大的竹筐。里面放了些莲蓬和莲藕。
看到崔修谨走过来,老头抬头有些颤颤巍巍地说道:“大人这些都是刚从池子里摘上来的莲蓬,这藕也是从泥里刚淘出来的,新鲜着呢。”
老人的手臂上都是被荷叶枝干上的小刺划出来的伤痕,一双眼睛浑浊凸出,镶嵌在瘦得凹陷的脸上,看得人心里发堵。
崔修谨吩咐侍卫将摊上所有莲蓬莲藕尽数买下,又取了一两碎银递到老人手中。
老人有些受宠若惊接过,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后,眼底顿时浮起几分局促惶恐,连连摆手道:“大人,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崔修谨站起身,绯红的官袍配着江南烟雨衬得他漂亮矜贵的脸染上几分鬼气,有点像话本子里勾人的妖精:“老人家只管收下。内子素来偏爱莲子,我此番来宁州,还未曾见过这般新鲜的莲蓬与新藕,想必她见了定然欢喜。”
话落,他脑中已然浮现沈折月见着这些东西时眉眼生辉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一身清冷凛冽的气场瞬间软和下来,和刚刚在府仓时判若两人。
侍卫早就习惯了他提到沈折月时骤然柔和的状态,面色如常地观察着周围。
老人再三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将银两贴身收好,挎上两只空竹筐,步履匆匆离开了街道。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雨还在下,空气尤其闷,气温不低,感觉身处蒸笼之中,哪哪都不舒服。
崔修谨带着满满两筐鲜嫩莲蓬莲藕,回到了别馆。
午膳用的晚,沈折月还没有饿。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翻览记述宁州风土风物的册子。红袖立在一旁,静静地给她扇风,一室安稳闲适。
崔修谨心中积压的沉郁心绪,在望见榻上那人时便散了大半。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跟前,挨着榻沿坐下,低声问道:“在宁州可还习惯?”
听见他的声音,沈折月合上书卷搁在一旁:“还算不错。”她从前在江南住过两年,水土气候本就相宜,并无不适。
只是近日连绵多雨,路上又多时衣衫褴褛的百姓,看着令人揪心。
崔修谨笑了笑:“今日回来时,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伯在卖莲蓬,想到你喜欢便都买了回来。”
沈折月从贵妃榻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欣喜,自从回到珞京,每逢夏日,她最想念的就是江南清甜的新鲜莲子。
崔修谨让人把莲子和清洗过的莲藕端进屋内。莲藕被切作了均匀薄厚的藕片,并未烹制,只浅浅撒了一层绵白糖衬味。
沈折月拿过一颗莲子,剥掉绿色的外皮,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来。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就是记忆中的味道,让她不由得有些怀念。
莲藕也是新鲜采摘上来的,自带一股甜甜的味道。
红袖见她吃得那么开心,好奇地尝了一颗沈折月分给她的莲子,只觉得口感和味道都有些奇特,但是别有一番风味。
这样潮热的天,很容易没有胃口。别馆的厨房很用心,今日的晚膳都是些清爽的凉菜,解腻又好吃。
用完膳,沈折月端着一碗冰镇过的莲子银耳羹,慢条斯理地喝着。配着夏日雨后的晚风,倒是有几分凉意。
她手拿着瓷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着,有些担忧地看着崔修谨:“宁州的官员没有为难你吧。”
崔修谨摇摇头,这群宁州的官员大概早在他来之前就把他的底细摸清了,现在顾及着他的身份,对他倒还算尊重。
但是不知道真的触及到他们切身的利益时,这群官员会不会又变一副面孔。
崔修谨早已褪去官袍,换了件月浅蓝暗纹锦缎常服,有些严肃的脸色被柔软的衣料衬得温和不少。他在她身侧落座,轻轻叹了口气:“为难自然是有的,这宁洲情况复杂,官员背后的世家盘根错节,恐怕一时间难以解决。”
他今天把那些账目和卷宗都翻了一遍,地方官吏贪墨克扣,尚可依律查办。难的是盘踞本地的世家大族,如今宁州赈灾所需的粮草和药材几乎尽数被他们联手垄断把持,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修谨眉宇覆上一层淡淡的愁色,同沈折月说起今日官仓所见:“宁州府仓朝廷拨下的赈灾粮只剩表层铺了一层完好新米,底下尽数掺着霉谷碎石。这般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能落到灾民手中的粮食,恐怕十不存一。”
折月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到他是真的为宁州的百姓忧心。
她放下手中瓷勺,微微倾身靠近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抚开他紧锁的眉心,掌心贴着他的额角。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眼底添了几分缱绻。
崔修谨身上的肌肉骤然崩紧,而后又慢慢放松下来,他能察觉到眼前人对他的担忧,心里不由多了几分甜蜜。
她好像总是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情绪,就好像在她这里他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事情的结果。
几分酸涩伴着暖意漫上心头,他眼底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黯淡。他向来行事稳妥,处事游刃有余。接手崔家的大小事务之后,几乎无人会在意他的情绪。
他拽住了折月放在他脸颊上的手,微微收力,反手将她柔软的手掌牢牢裹在掌心,低头望着她盛满温柔的眉眼,声线低沉轻得发哑:“夫人。”无端让沈折月想到了自己在路边捡到的小黄狗。
气氛有些暧昧,红袖还在身旁,沈折月有些不自然的远离了他几分,想起了今天街上看到的陆家粮铺:“今日我上街,老百姓都在抢陆家粮铺的粮食,三两银子才能买一石中等糙米。”
“大部分百姓只能买得起那50文一升的碎米,还是参杂着沙土石块的。老胡和白大夫去买药材也是,那药铺的价格翻了十倍,他们理论了几句就被赶了出来,落了一肚子闲气。”
折月说着说着,心里无奈又好笑。抬眼想看看崔修谨的反应,只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她推了推眼前的人,别过脸去。
崔修谨手臂轻轻收拢,将她温柔地圈在怀中:“近日还是少出去的好,府衙尚有大批卷宗刻意隐匿未上报朝廷,乡下恐怕已经有了时疫。你本就身子偏弱,别馆上下下人若无紧要事,也一律尽量闭门不出,一旦疫病蔓延开来,局面便再也难以收拾。”
他心底一片寒凉,宁州民生凋敝,粮药哄抬,此前递往京城的灾情奏折里竟只字未提,分明是地方官吏刻意层层瞒报,粉饰太平。
怀抱微松,他垂眸望向怀中人,眉宇间有些忧虑:“明日我要恐怕亲自下乡踏勘一番。”未曾亲眼查证前,心底总还存着几分侥幸,但是实在难以安心。
沈折月眉心微蹙,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袖:“万事小心。”她内心是有些不希望他去的。
崔修谨点点头,此时此刻他还有一件更想做的事:“夜已深,夫人可要就寝?”
当了一段时间夫妻,她自然是听懂了他的暗示,沈折月耳尖瞬间漫上一层薄红。红袖不知何时退了出去,内室只剩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一想到明日一早他便要离开,她眸色微暗,不再扭捏躲闪,默然往他身侧靠了靠。
烛火未被吹熄,在桌上轻轻晃荡,暖黄光晕在锦帐上投出交叠错落的两道影子,屋内只余下窗外池子断续传来的虫鸣。
待到天光将亮前,帐内才渐渐归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