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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初到宁州 江南水乡 ...

  •   崔修谨目光扫过沿路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灾民。眉宇间染上郁色,眼前的乱象,远比他先前收到的奏报要严峻数倍。

      这般大量的流民四散奔走,若迟迟得不到安置,只会不断增添死亡的人数。更令人忧心的是天气逐渐炎热,恐疫病蔓延扩散,祸患便更难以收拾。

      继续策马前行,不多时他们的马车便行至宁州府城门之下。两侧,乌泱泱一众地方官员早就候在官道旁。

      江南承宣布政使周文渊一身绯色官袍居首,俯身长跪,身后按察使、宁州知府及府下大小官吏紧随其后,齐齐伏身叩拜:“卑职等恭迎钦差大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修谨端坐马上,并未即刻翻身下马,指尖轻扣马鞍扶手。一双深邃冷眸不动声色地扫过阶下一众官员,将每个人神色尽收眼底。

      周文渊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强作热情:“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移步别馆歇息片刻。府中已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另请宁州府乡绅代表作陪。”

      他说话间,目光忍不住暗自打量马背上的崔修谨。这位远道而来的京城钦差,传闻出身崔国公府,带着世代勋贵沉淀出的矜贵气度。

      周文渊觉得这位钦差虽然年轻,但可能不好糊弄,心里发紧。

      崔修谨神色冷淡,翻身下马:“宴席就不必了,周布政使尽快将宁州府所有卷宗整理妥当,呈递于我就好。”

      “这。”周文渊面露难色,宁州府的卷宗现在已经是一摊烂账,牵涉众多,他不想在还不清楚崔修谨底细的时候就交予他。

      崔修谨淡淡地一眼扫过去,周文渊心里一颤,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那下官先带钦差大人前往别馆,稍后就派人将整理好的卷宗呈给大人。”

      崔修谨的脸色看不出喜怒,轻微皱着眉跟着宁州府的官员前往别馆。

      给他们暂住的别馆离闹市区有些距离,周围环境倒是清幽雅致,青石板上还残留着这几天下雨留下的积水。

      马车停住,崔修谨下马,轻轻撩开帘子,温柔地把折月从马车中扶下来。

      周文渊大惊,他知道这位钦差的夫人好像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永清县主,没想到也跟着来了,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下官周文渊,见过县主,县主万福。”

      连日车马颠簸,沈折月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倦色,神色稍显萎靡。却丝毫不掩骨子里沉淀的贵气,气质卓然。

      她随意地看了一眼周文渊,声音清浅:“周大人免礼。”

      崔修谨俯身在折月耳旁叮嘱了几句,周身气息罕见的柔和了几分,他抬眼看向旁边红袖:“你带夫人先进去休息。”

      红袖应下和沈折月跟着宁州府安排在别馆的侍女移步离去,直至看不见她的身影,崔修谨才转头看向周文渊:“周大人,不介意此刻随本官前去查验赈灾的账目吧?”

      路遇那些流民后,崔修谨有八成把握,朝廷下发宁州赈灾的粮食和银子肯定没有落到实处。

      周文渊身形骤然一僵,面上仍然维持着笑意,只是略显僵硬:“大人一路舟马奔波,身心俱疲,还是应当先歇息休整。下官稍后即刻将所有账目,卷宗尽数整理呈送,何必劳烦大人现在奔波一趟。”

      崔修谨:“多谢周大人体恤,只是本官不累,便同周大人一同前去吧。”

      他翻身上马,让周文渊在前面带路:“周大人请吧。”

      周文渊立在原地,神色变化莫测。他原先以为崔修谨出身勋贵又如此年轻,此番奉旨巡查江南,大抵只是京城世家子弟被家族安排出京镀金。

      他只需走个过场,好生应酬款待,便能安稳交差。可此刻他不禁怀疑,这位年轻钦差会对宁州府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天气有些阴阴的,看起来大雨将至,宁州府要变天了。

      这座别馆坐落在宁州府城内临河僻静处,是典型江南园林院落,处处体现着水乡独有的潮湿温柔。

      沈折月随侍女朝主院走去,路过的院墙皆以青灰薄砖垒砌,墙根带着超市生长出来的青苔。一进院门便是一方半月形浅池,池水清浅,浮着几片青碧荷叶。

      一道曲曲折折的朱漆木廊横贯院落,廊下木柱常年被水汽浸得泛出浅暗木纹,廊檐向外挑出宽宽一截。天又下起雨来,雨水像珠子一般从廊檐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廊边垂着几株垂柳,柔条拖曳,风一吹便拂过水面。四下不见北方阔大松柏,遍植江南常见的芭蕉和翠竹。

      空气里裹着水汽,混着池水和草木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园子无浓烈艳色,满眼皆是青、绿、灰三种柔淡色调,却不显寡淡,反而有种别样的雅致。

      沈折月对这座院子十分满意,到了内室便摒退了别馆的侍女,只留下红袖一人。

      红袖自小长在干爽的珞京,初到江南,连日浸在潮闷水汽里,浑身发沉,眉眼间没了往日鲜活灵动,恹恹地垂着肩,瞧着十分萎靡。

      沈折月看着她只觉得好笑,虽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但别馆早备好一席精致午膳。她当即吩咐红袖传膳,赶路时每日吃的都是些粗简的饭食,她心底早就惦念了许久江南的美食。

      不多时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整套餐具皆是冰纹青瓷,一水宁州的时令风味,不见重油厚酱。正中摆着一盘清蒸白鱼,仅铺几片嫩笋和姜丝来提鲜。

      沈折月用筷子轻轻夹起一块鱼肉,肉质细嫩,没有丝毫腥味。时蔬分别是清炒茭白和凉拌马兰头。

      案边还摆了一盅清炖的松茸鸡汤,两碟小巧的酥点,绿豆糕软糯,云片糕清凉,各自有一番独特的风味。用完膳沈折月连日奔波的倦怠都散了大半,她起身在室内到处转悠,打量着这座漂亮的别馆。

      刚刚下的雨已经停了,芭蕉阔大的叶面积满了雨水,风过便簌簌坠下细碎的水珠。

      红袖已经把她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进对应的柜子里,她将红袖唤过来,崔修谨现在想必忙于宁州的政务,她也不想闲着准备出门实地考察一下宁州的情况。

      红袖有些犹豫,灾后容易滋生动乱,她们人生地不熟,恐怕有些危险。沈折月不理她,自顾自地给自己带上斗笠,往外面走去。

      红袖跺跺脚拿她没办法,赶忙拿了一把油纸伞追出去。

      沈折月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两人乘着马车到了宁州最热闹的街市。

      街上的人三三两两的不算多,都在一家铺子前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她朝前面走去,想看看这些人在争抢什么。刚走到人群旁边,几个大妈发鬓微乱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的布袋被小心地护在胸口。

      沈折月好奇地开口询问:“这位大娘,这里是在卖什么呢。”

      大娘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不凡,神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姑娘不是宁州人?”

      沈折月笑着点点头,面不改色地随口扯了一个身份:“我是扬州人,到这边来探望外祖父母的。看这铺子前围了这么多人,有些好奇,不知道卖的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多人争抢。”

      大娘叹了口气:“这时候到宁州来做甚,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都不会出来的,听闻乡下各村已经起了时疫,染上的人熬不过几日。你还是尽快回扬州吧。”

      “这间铺子是陆家开的粮铺,这灾年土地都让雨水给淹了。朝廷不管,陆家更是借势大涨价格。原本一百文铜钱可以买一斗粳米,现在一百文只能买个两三升米。我这还是五十文买的一升碎米。”

      沈折月闻言,眼里闪过几分沉思,她往这位大娘的怀里塞了几吊铜钱当作谢礼。

      大娘有些惊讶地看了她几眼,收好了铜钱攥紧怀中米袋,再不多言,脚步匆匆地融进人流。眼下灾荒乱世,偷抢之事频发,这些粮食几乎花光了她的积蓄,全家还指望着靠它捱过这段难熬的日子,千万不能被抢了。

      陆家铺子不时有穿着破烂,拎着一袋碎米出来的人。

      店内的小厮,见折月在这里站了许久,也不买东西,不耐烦地驱赶到:“你不买东西,就别在这杵着,耽误我们做生意。”

      红袖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正想理论一番,被折月拽住了衣袖。

      沈折月:“这灾年,你们铺子里的粮食怎么还这么充足。”

      “哼,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商铺,我劝你就在这买了吧,你去别家更不会卖你。整个宁州城,现在只有我们陆家还有粮食卖。”

      沈折月看了眼最便宜的碎米,里面甚至还掺了些碎石和沙土。

      一位老伯在旁边,想把这些杂质剔出去,小厮立刻不满了。

      他恶狠狠地推了一把老伯:“都像你这么挑,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你爱买不买。”

      红袖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吧。”

      沈折月暗暗记下了陆家,继续在街上闲逛,一路上乞儿很多大部分都衣不蔽体,饿得瘦骨嶙峋。

      红袖在阻止了第三波想要过来偷钱袋的人后,再次劝说沈折月:“小姐,先回别馆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沈折月点点头,此番也算是有点收获,等崔修谨回来,再问问他具体的情况。

      她刚回别馆,就看到了一脸气愤回来的老胡和白寄尘。

      见到沈折月,老胡连忙拉着白寄尘给她行礼,折月摆摆手:“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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