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藏》想念栀子

9、长风万里跃咫尺 几场

　　几场秋风过后，暑气彻底散尽，校园里处处染上了秋日的清凉。道旁的梧桐叶慢慢晕出浅黄，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轻轻飘落，空气里都透着舒爽的凉意。
　　周一的大课间，教室里热闹喧嚣，同学们或是说笑打闹，或是趴在桌上歇口气。经历了前几日的风波，王浩宇跟岑知意他们几人的关系愈发亲近，平日里相处也自在了许多。
　　坐在前排的王浩宇按捺不住，身子一转，直接跨着椅背凑到后座，一脸兴致勃勃地看向岑知意和林晓晓。
　　“哎哎，跟你们说个事儿！”王浩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我刚才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老师们聊天，咱们学校下周要举办秋季运动会！”
　　“真的吗？终于要开运动会了。”林晓晓也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身旁的岑知意，“这下可有得玩了，到时候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王浩宇说着，顺势把身子又往后挪了挪，视线越过岑知意和林晓晓，落在后排的肖子怀与沈书言身上，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怀哥、言哥，这下运动会可躲不掉咯！”他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调侃，“咱们班的王牌选手可都在这儿了，到时候赛场之上，可得大展身手啊。”
　　肖子怀正低头翻着课本，听见这声称呼，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瞎闹。”
　　沈书言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温润的眉眼漾开浅淡笑意，温和地接话：“怎么就认定我们俩要上场了？”
　　“那可不！咱们班论实力、论样貌，你们俩妥妥的双担当啊。既是颜值担当，又是实力干将，运动会这种重头戏，少了你们俩哪能行？”王浩宇一拍胸脯，说得理直气壮。
　　满室嬉笑里，一向寡言清冷、连说笑都极其克制的肖子怀，忽然低低开了口。
　　“别捧了，再夸下去，我和沈书言等会儿直接被架去跑三千米，跑不完还得被扣上‘辜负全班期望’的罪名。”
　　谁也没料到高冷寡淡的肖子怀会接这种接地气的玩笑，语气平平，反差感却拉满，莫名有些搞笑。
　　前排的林晓晓正低头拧着水杯喝水，闻言瞳孔骤震，猛地呛了一下，嘴里的水险些直接喷出来，慌忙抬手捂住嘴，一边咳嗽一边满眼震惊地回头。
　　她连忙咽下嘴里的水，啧啧两声：“我的天！高冷男神解冻了！”
　　王浩宇当场愣了两秒，随即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不是吧怀哥？你今天转性了？我还以为你只会闷不吭声呢！”
　　周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喧闹声里，肖子怀没再接话，状似随意地收回目光，视线却若有若无、悄悄落在前排岑知意的背影上。
　　当天下午苏老师就宣布了运动会的事情，全班此起彼伏的低呼声接连响起。
　　下课铃声一响，同学们一窝蜂围着体育委员的课桌，争先恐后挑选着轻松好拿分的项目。
　　林晓晓攥着岑知意的手腕，急匆匆拉着她挤过人群，好不容易凑到桌边时，扫了一眼仅剩的项目列表，瞬间垮下脸，一脸欲哭无泪。
　　“不是吧……”
　　表格上空白的位置寥寥无几，热门项目全部报满，女生项目里，最后只剩下磨人的中长跑——女子800米、女子1500米。
　　林晓晓最怕长跑，光是看着数字就腿软，耷拉着脑袋小声叹气：“完了完了，剩下的全是耐力跑，我最不擅长跑步了，800还好，1500根本坚持不下来，就算坚持下来了，跑完人也废了……”
　　岑知意看着好友愁眉苦脸的样子，眉眼微动，没多犹豫，岑知意直接拿起笔，在女子1500米那一栏，工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晓晓当场愣住，连忙拽住她的胳膊：“知意！你疯啦？1500米超级累的！比800米难太多了！没必要为了我报这个啊！”
　　“没事。”岑知意弯了弯眉眼，语气淡然又坚定，“我体能比你好，800留给你，1500我来跑，正好帮你兜底。”
　　不远处，王浩宇也凑过来看热闹，瞧见报名表上的名字，当即咋咋呼呼喊出声：“好家伙，居然有人报1500？意姐可以啊，勇气可嘉！”
　　等岑知意和林晓晓走回座位，刚坐下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一千五，想好了？”
　　肖子怀视线在少女清秀的脸庞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长跑耗体力，赛前记得多热身，别硬撑。”
　　岑知意心头微微一动，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啦，谢谢你提醒。”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教室，带着午后独有的暖意，空气中仿佛也悄悄多了几分期待与忐忑。
　　周遭的说笑渐渐淡去，肖子怀沉默几秒，伸手从桌肚里摸出一瓶草莓味真果粒。指尖捏着瓶身，动作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往前递给岑知意。
　　“拿着，算是给你的赛前鼓励。”他声线依旧清冷，语气却软了不少。
　　岑知意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熟悉的饮品上，心头猛地一颤。
　　清甜的草莓包装映入眼帘，瞬间扯出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学摸底考失利，妈妈在手机里把她骂的狗血喷头，委屈和难堪一股脑涌上来，她忍不住红了眼眶，独自埋着头掉眼泪。彼时教室里学生走光了，肖子怀从后门默默走到她桌边，递来一瓶一模一样的草莓味真果粒。那是她第一次收到他递来的东西，也是慌乱窘迫里，一份猝不及防的温柔。
　　她抬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腹，轻声道：“谢谢你。”
　　“不用。”肖子怀迅速收回手，重新坐直身子，刻意错开视线。
　　岑知意握着温热的饮品，低头望着瓶身的图案，心底暖意缓缓蔓延。原来有些细微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偶然。
　　日子一晃便到了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的尾声，苏老师走上讲台，抬手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跟大家宣布几件事。从今天起，全校正式开始安排晚自习。”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苏老师接着往下说：“走读生晚自习上到晚上八点半，住校生延长至十点结束，作息表稍后会贴在公告栏，大家严格遵守纪律。”
　　“另外，秋季运动会结束之后，我们高一年级会进行入校以来第一次正式月考。全科统考，年级统一排名，成绩会计入档案，作为后续学情参考。”
　　这话彻底让班里安静得彻底，不少人瞬间垮下脸，刚刚适应的高中节奏，转眼就要迎来第一场正式考试，压力骤然涌上心头。
　　不等大家消化完，苏老师抛出了第三个关键消息：“最后一件，也是关乎你们接下来三年高中学习的大事。本次月考结束后，学校会正式开启选科咨询与填报筹备工作。成绩出来、学情稳定之后，大家就可以结合自己的分数、优势学科和未来规划，考虑选科方向了。后续班会我会专门拿时间给你们讲选科规则、组合优势和专业对应方向。”
　　下课铃一响，王浩宇立马凑到岑知意几人身边，一脸好奇地开口：“哎哎，你们想好选什么科了吗？马上就要定方向了。”
　　肖子怀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语气干脆：“我选理科。”
　　身旁的沈书言推了推眼镜，温和附和：“我也打算走理科。”
　　两人笃定的话音落下，热闹的讨论声短暂停顿，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岑知意身上。
　　没人比岑知意更纠结自己的选科方向。
　　从入学摸底考到历次小测，她的文理成绩一直十分均衡，没有明显的偏科短板。政史地背诵记忆的知识点，她总能梳理得条理清晰，得分稳定；物化生的基础题型也从不出错，总分和政史地几乎持平。
　　可唯独物理，是她藏在均衡成绩下的软肋。
　　“意姐，你想好没？”王浩宇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道，“你文理分差不多，选哪个都不吃亏啊。”
　　一旁的林晓晓立刻接话，眼神亮晶晶的，语气格外坚定：“我想选理科！”
　　她大大方方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文科背书太慢了，记那些知识点头都大了，相比之下还是刷题更适合我。虽然物理也有点难，但慢慢练总能提分的，总比死记硬背强。”
　　说完，林晓晓转头看向闷闷不乐的岑知意，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就你最纠结，要不咱俩一起选理科？大不了以后我跟着你学，你不会的物理，我们也可以一起问肖子怀和沈书言啊！”
　　岑知意抬眸，看向身旁笃定选理的林晓晓，又瞥了一眼后排安静坐着、周身清冷沉静的肖子怀。
　　她沉默几秒，缓缓抬起眼，眼底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多了几分笃定的光亮。
　　岑知意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清浅却格外坚定：“那我也选理科。”
　　一句话落下，旁边的王浩宇瞬间乐了：“可以啊！全员理科！咱们小组原地不散！”
　　沈书言闻言抬眸，眉眼温柔，淡淡笑着点头：“文理均衡的人学理科很占优势，你底子稳，慢慢补物理完全来得及。”
　　唯有一直安静低头刷题的肖子怀，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岑知意看着眼前热闹的几个人，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哪怕物理是短板，哪怕未来要多花几倍的时间追赶，她也不后悔这个决定。
　　至少接下来的两年多，她不用和这群人分开。
　　不用和肖子怀分开。
　　她低头笑了笑，翻开桌上的物理练习册，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决定，也写下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期许。
　　八点半的晚自习结束铃声准时响起，岑知意回到家，推开冷清的家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岑知意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自从记事起，家里就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
　　岑知意一两岁那年，父亲出轨卷走家里所有积蓄，决然离婚远走，从此杳无音信。这么多年，是沈静澜一个人咬牙撑起了整个家。也正因独自拉扯孩子太过不易，沈静澜性子强势、雷厉风行，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是她一手安排妥当，对岑知意的学习和生活，更是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电话很快接通。屏幕那头不是熟悉的办公室，而是酒店冷白的顶灯和简约的办公桌，背景里还隐约能听见远处车流的声响——是沈静澜出差暂住的外地酒店。
　　沈静澜一身利落的通勤西装，长发一丝不苟挽起，眉眼依旧是惯有的凌厉严肃，眼底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却依旧气场十足。
　　“刚下晚自习？”她的声音清冷平直，带着常年不变的严厉质感。
　　“嗯，妈。”岑知意攥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隐隐忐忑，主动开口报备，“我们今天班会说了正式选科的事，我想好了，我选理科。”
　　她早已做好了被说教、被质疑、被强行扭转选择的准备。她清楚自己物理薄弱，按照沈静澜一贯求稳的性格，大概率会逼着她选文，走一条更轻松稳妥的路。
　　可预想中的强势干预，迟迟没有到来。
　　屏幕那头的沈静澜只是静静凝视她两秒，奔波劳碌的眉眼微顿，语气严厉依旧，却意外的平和宽容：“想好了就可以。选科是你自己的人生道路，你已经是高中生了，有自己的考量，在选科上我不会强行替你做决定。”
　　“真的可以吗？”她下意识轻声反问，带着几分不确定，“我物理成绩偏弱，选文会更稳，不容易掉队。”
　　沈静澜眉心微蹙，语气依旧带着不容半点敷衍的严厉，没有丝毫松懈：“稳没有任何意义，路是你自己走的。既然你主动选择了理科，就说明你做好了吃苦、补短板的准备。”
　　她目光锐利，透过屏幕直直落在岑知意身上，字字清晰，底线分明：“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选了就没有回头路，不能后悔，不能半途而废。物理弱，就挤时间补、拼命练，别人学一遍，你就学三遍、四遍。我允许你选择，绝不允许你偷懒、摆烂、半途放弃。”
　　是难得的放手，却也是刻在骨子里、从未改变的严苛底线。
　　“我知道了，妈。”她轻轻点头，眼底盛满认真与坚定，“我不会后悔的，也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一定会把物理补上来。”
　　“好好准备马上的月考。”沈静澜淡淡叮嘱，严厉的语气里藏着隐晦的牵挂，“别辜负自己的选择。早点洗漱休息，别熬夜硬熬刷题，本末倒置。”
　　“嗯，我记住了。”
　　简单叮嘱几句，两人便挂断了通话。
　　空旷安静的屋子再次归于寂静。
　　岑知意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怔怔愣了许久。
　　就在这时，微信消息提示音轻轻一响，短促、干净，打破了一室安静。
　　发信人备注很简单，只有一个清冷的字母——X.
　　是肖子怀。
　　岑知意指尖一顿，心头莫名轻轻一跳。这个点，她完全没想到会收到他的消息。
　　她连忙点进去。
　　页面弹出的消息格外简短，字少、语气淡，带着肖子怀一贯清冷疏离的腔调，没有多余的铺垫，直白得猝不及防。
　　【X. ：物理，我教你。】
　　岑知意指尖轻轻敲着屏幕，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回得认真。
　　【岑鱼落雁：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消息发出去不过两秒，对方几乎秒回。
　　【X.：不麻烦。空余时间都可以】
　　【岑鱼落雁：好，那就拜托你啦】
　　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打字，只回了一个清淡的“嗯”。
　　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拂过窗台。
　　岑知意握着手机，心里第一次对渺茫辛苦的理科路，生出了十足的底气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