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藏》想念栀子

8、风止而意未平

　　几句卑微诚恳的道歉落定，楼道里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那几个高二女生早已不敢多做片刻停留，垂着脑袋，面色惨白，脊背佝偻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得到默许般，慌慌张张侧身错开几人，踩着凌乱仓促的脚步声，逃也似的离开了楼梯口。
　　肖子怀缓缓收回落在远处的冷冽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岑知意。
　　少年漆黑的眼眸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刺骨寒意。他薄唇微抿，视线锁在女孩身上，似是藏了千言万语，明明有满腹话堵在喉头，却迟迟没有开口，周身氛围变得安静又缱绻。
　　站在一旁的林晓晓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思通透，瞬间就看穿了一切。
　　她可太懂了。
　　“真是服了，什么人啊，没事就乱找人麻烦，今天算她们跑得快，不然我非得……”一旁的王浩宇还憋着一肚子火气，兀自愤愤不平地碎碎念。
　　“别愤愤不平了！赶紧回教室！”林晓晓立刻扯着嗓子打断。
　　她上前一步，干脆利落拽住王浩宇的胳膊，又抬手示意一旁的沈书言，一本正经地开口：“别吵了！赶紧回教室！下节课英语老师要突击默写，迟到的话要罚抄十遍单词的！”
　　这话一出，王浩宇瞬间闭麦。
　　“卧槽？还有默写？我怎么忘了！”他顾不上吐槽，满脸慌张。
　　沈书言闻言，无奈失笑，推了推眼镜，瞬间懂了林晓晓的小心思，极其配合地顺势转身。
　　林晓晓趁热打铁，使劲拽着还想嘟囔两句的王浩宇，回头对着岑知意俏皮眨了眨眼，飞快带着沈书言一起撤离。
　　空旷的楼梯间里，最后只剩下肖子怀和岑知意两个人。
　　少年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对不起。”
　　岑知意整个人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眸盛满了错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满是不解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等来这句道歉，眉头微蹙，轻声反问：“你为什么要道歉？”
　　肖子怀目光沉沉锁住她，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愧疚，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道出缘由。
　　“如果不是我。”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自责，嗓音压得极低。
　　“昨天如果不是因为我和你走得太近，被人偷偷拍下照片发到校园墙，就不会有那么多流言蜚语，更不会有人借着这件事找你的麻烦，让你平白受这些委屈。”
　　肖子怀看着她澄澈无辜的眼眸，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漆黑的瞳孔里盛满了认真的歉意：“是我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岑知意怔怔望着眼前眉眼盛满愧疚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堵住，又酸又暖，交织成一片细密的悸动。
　　明明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
　　那些无端的流言、恶意的揣测、旁人的嫉妒与刁难，从来都是陌生人的偏见与刻薄，和他半分干系都没有。可他偏偏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仅仅因为和他有过交集，她被人非议，他便满心愧疚。
　　她偷偷喜欢的少年，怎么会这么好。
　　好到让她舍不得让他有半分自责，舍不得看他眼底分毫的沉郁。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刚褪去委屈的微哑，却字字笃定。
　　“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校园墙的流言是别人恶意偷拍造谣，她们找我麻烦，是她们心胸狭隘、无端生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岑知意抬着澄澈的眼眸，认认真真看着他，眉眼干净又赤诚，没有半点敷衍的宽慰。
　　“我昨天本来心情特别差，整个人都很低落。”
　　“是你主动带我去吃东西，耐心陪着我，让我走出了坏情绪。”
　　停顿一瞬，她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清甜又温柔，字字句句都发自心底：“我真的很谢谢你。”
　　话音落定，楼道间彻底安静下来。
　　晚风透过窗棂缓缓流淌，拂动少年微垂的眼睫，细碎的光影落在肖子怀深邃的眼眸里，揉碎出温柔的光斑。
　　少女的眼眸亮晶晶的，盛满了阳光，也盛满了独独属于他的温柔与体谅。
　　肖子怀就那样静静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刚落，岑知意、肖子怀、林晓晓、王浩宇和沈书言五人，便被班主任苏老师一并叫去了政教办公室。
　　一进门，岑知意就看见靠墙的位置齐刷刷站着上午那五个高二女生。
　　教导主任面色沉冷，眉头紧紧拧着，严肃的训斥声还在断断续续落下，语气带着极致的严厉。
　　“身为高二的学姐，不仅没有以身作则、包容低年级同学，反而听信无稽流言，蓄意围堵、刁难高一学生，恶意挑起校园矛盾，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校规校纪！”
　　五个女生身子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无人敢辩驳半句。
　　教导主任训斥半晌，终于停下话音，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一行人，语气稍缓：“你们几个过来站好，说说上午的具体情况。”
　　办公室里的低气压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任，事情的起因，是这张偷拍帖子。”肖子怀从容上前半步，身姿挺拔端正，神色冷静淡然，没有半分局促。他单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利落滑动屏幕，很快调出了那条传遍全校的校园墙帖子。
　　页面清晰地展示在众人眼前——模糊的抓拍，刻意扭曲的配文，字字句句都在恶意引导舆论，刻意抹黑岑知意。
　　他握着手机，目光清冷扫过墙边五个瑟瑟发抖的女生，随后转头看向教导主任，语气笃定且沉稳，不骄不躁：“这条匿名帖子是整件事的源头。她们就是听信了帖子里的不实谣言，聚众围堵岑知意，对她进行言语刁难和人身非议。
　　话音顿住，他眼底带着少年独有的笃定底气，补充道：“而且这个匿名账号，我可以破解查到真实发布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掷地有声。
　　办公室瞬间寂静无声。
　　教导主任看着条理清晰、从容不迫的肖子怀，愈发信任，当即大方侧身让出办公桌的位置。
　　“没问题，电脑你随便用。权限全开，辛苦你帮忙溯源查一下，学校一定要把这件事彻查到底，绝不允许校园造谣欺凌的风气存在。”
　　肖子怀微微点头，从容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他指尖修长干净，利落握住鼠标，动作熟练又沉稳，正要着手调取校园墙后台数据。
　　一直安静立在旁边、默默观察全程的沈书言，轻轻上前半步，温声开口：“我来吧，更快一点。”
　　不等众人反应，他俯身抬手接过鼠标，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沈书言直起身，指尖轻点屏幕某处，语气平静地落下最终结果：“查到了，匿名发帖人真实IP与账号信息全部锁定，是高一八班的屈瑶。”
　　岑知意微微一怔。
　　屈瑶。
　　同年级不同班的女生，平日里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往日从未有过矛盾，她完全想不到对方为何会偷偷偷拍、恶意造谣，故意散播自己和肖子怀的不实流言。
　　一旁的林晓晓当即皱紧眉头，眼底满是不解与气愤，低声啧了一声。
　　而墙边站着的五个高二女生，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大半，脸上又愧又窘。
　　教导主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覆满怒意，语气彻底冷硬：“高一八班，屈瑶？”
　　沈书言微微颔首，将屏幕上的身份信息、登录记录、发帖时间一一摆正，清晰展示在众人眼前，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时间、IP、设备记录全部吻合，就是她本人操作，没有被盗号的痕迹。”
　　主任当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高一八班班主任的电话。
　　“罗老师，立刻让你们班的屈瑶到政教办公室来，马上，立刻！有重大违纪事件核实处理。”
　　电话那头应声应下。
　　不过短短几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慌张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整齐校服、看着文静乖巧的女生局促地站在门口，正是屈瑶。
　　她大概在路上已经听班主任提了两句，小脸惨白，眼神慌乱，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不敢抬太高，整个人透着浓浓的心虚与不安。
　　教导主任看着她故作无辜的模样，没有半分留情，冷声开口质问：“知道我叫你来是干什么吗？”
　　“不知道？”
　　主任直接将电脑屏幕转向她，字字严厉，“高一八班屈瑶，校园墙匿名偷拍、恶意造谣、捏造不实绯闻，引导全校传播谣言，致使同学遭受非议、被人围堵刁难，证据确凿，你还敢装不知道？”
　　无可抵赖。
　　屈瑶脸上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碎，眼眶瞬间红了，慌乱地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对……对不起，是我发的。”
　　教导主任见她承认，怒意更甚，当着所有人的面严肃批评：“就因为你一己私心、无端嫉妒，恶意造谣传谣！你知不知道你的几句话，让无辜同学承受了多少恶意揣测、人身非议？还间接导致高年级同学聚众挑事！你的行为，严重扰乱校园风气，属于严重校园违纪！”
　　办公室鸦雀无声。
　　主任深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清楚周静是此次聚众围堵的牵头人，态度蛮横，情节最为严重，其余四人跟风附和、参与围堵，同样触犯校规。
　　他面色冷峻，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宣读最终的正式处分决定：屈瑶全校通报批评，严重警告一次；周静记大过加留校察看处分，记入学生档案；杨思音、祁钰、吕倩、郝佳记过处分，班级通报批评。
　　没过多久，高一八班与高二对应班级的两位班主任匆匆赶来。
　　两人进门听完教导主任简短的事件复盘和最终处分结果，皆是面色凝重。
　　没有多余的辩解，两位班主任只能各自领人。
　　屈瑶、周静一行人像是霜打了的枯草，垂头耷脑、畏畏缩缩，再也没有半分闹事时的气焰。一行人跟在班主任身后，脚步拖沓狼狈，灰溜溜地依次退出办公室，悄无声息地被带走接受后续的班级教育。
　　苏老师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岑知意身上，眼底瞬间浸满了浓浓的心疼。她从教多年，最偏爱岑知意这样文静乖巧、安分守己的好学生。
　　“傻孩子，受委屈了。”她的手轻轻拢住岑知意的肩膀，将她轻轻拥进温柔的怀抱里。
　　等苏老师松开手，岑知意抿了抿唇，抬眸望着对方，小声开口：“苏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苏老师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温和：“你说。”
　　这件事……能不能先不要告诉我妈妈？”岑知意指尖轻轻绞着校服下摆，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不想让她跟着忧心。”
　　苏老师闻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岑知意的发顶，眉眼温柔：“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特意联系你妈妈的。”
　　随即她又柔声叮嘱，“不过要是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可不许再一个人憋着了，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老师，知道吗？”
　　岑知意眼睛一亮，脸上终于露出连日来真切轻松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苏老师！我知道啦。”
　　林晓晓也笑着凑过来，悄悄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一切都过去了。办公室里压抑的气氛，彻底被暖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