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藏》想念栀子

2、九月恰逢君 漫长盛

　　漫长盛夏悄然落幕，蝉鸣一日弱过一日。自那日匆匆一别后，岑知意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那场燥热午后萌生的心动，被她悄悄收进心底，只当是夏日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
　　九月初秋，凉风拂去暑气，开学报到如期而至。岑知意背着书包，跟着母亲沈静澜去往宁城重点高中棠溪附中报道。
　　校门口人头攒动，新生与家长络绎不绝，迎新标语随风轻晃，处处都是崭新热闹的气息。
　　办完入学手续，沈静澜站在教学楼前，神色肃穆，语气带着一贯的严苛，细细叮嘱身旁的女儿：“能考进棠溪附中不容易，这是宁城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校内师资、教学资源全是顶尖水准，多少学生挤破头都进不来。”
　　沈静澜眉头微蹙，目光郑重地落在岑知意身上，严苛的叮嘱还在继续。
　　”棠溪附中尖子生扎堆，稍有松懈就会被旁人甩开，我让你走读是方便吃住调养，不是给你留出随心所欲的空闲。课余除了教辅习题、课外读物，多余的社交能免则免，心思全数放在成绩上。”
　　岑知意指尖摩挲着书包侧边的纹路，乖乖应声记下：“我记住了……”
　　沈静澜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神色缓和不少，对女儿的乖巧十分满意。
　　“我先赶回公司处理工作，分班名单贴在校门口通告栏，你自己过去查看班级，找到教室安排妥当。中午放学准时回家，别在外逗留。”
　　沈静澜又再三嘱咐两句学业相关的话，才转身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出棠溪附中校门，驱车离去。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岑知意紧绷的身子方才微微放松。她攥紧书包带，顺着人流往贴着红纸榜单的通告栏走去。
　　周围挤满了前来查分班的新生和家长，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少女慢慢挤到榜单前，目光一行行在密密麻麻的姓名间搜寻，一边找自己的名字。
　　她挪了半步，视线落向第三张红纸，目光扫过一排排姓名，终于在高一三班的名录里定格——“岑知意”三个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顺着走廊标识找到高一三班教室，推门而入时，屋内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动静交织在一起，满是新开学的热闹气息。
　　岑知意环顾一圈，靠窗后排还有空位，便提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落座，将书包放在桌脚，单手撑着下巴，漫无目的地打量陌生的新同学。
　　“这里没人吧？我可以坐这儿吗？”一道轻快的脚步声走到她身旁。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眉眼清秀灵动的女生抱着书本，笑着开口。
　　岑知意回过神，连忙点头：“没人，坐吧。”
　　女生顺势拉开椅子坐下，麻利地把文具、练习簿一一摆上桌面，自来熟般侧过头自我介绍：“我叫林晓晓，家就在学校附近。”
　　“我叫岑知意。”岑知意浅浅弯了弯嘴角，轻声报上名字。
　　林晓晓性格开朗，三言两语便打开了话匣子，聊起分班、科任老师还有棠溪附中严苛的校规。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稳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下一秒，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扎着利落高丸子头的女老师缓步走了进来，脸上戴着一副细红边框眼镜，眉眼温和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格外和蔼亲切，瞬间让人褪去了初见新老师的紧张感。
　　她身形端正，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花名册与班级资料，周身带着温柔又规整的师者气场。
　　女老师将资料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温柔地扫过台下一张张青涩陌生的脸庞，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又有力量：“同学们好，欢迎来到高一三班。”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姓苏，教语文。接下来的三个月，由我陪着大家一起学习、成长，三个月后我们会进行文理分科。”
　　苏老师话音刚落，正准备低头翻开花名册，一道清冷利落的少年声线，蓦地从敞开的教室门口传了进来。
　　“报告。”
　　声音低沉干净，带着少年独有的松弛质感，熟悉得让岑知意的心跳骤然骤停半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抬头，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直直望向门口。
　　下一秒，岑知意整个人彻底僵在座位上。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规整的蓝白色校服，版型端正，衬得肩线利落笔直。黑发干净清爽，眉眼清冷淡漠，五官轮廓利落优越，正是她整个暑假朝思暮想、辗转期盼，却再也没能偶遇的他。
　　班里所有女生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黏在门口少年身上，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
　　“这颜值也太绝了，简直是偶像剧男主啊……”
　　“我早就听说他考进棠溪附中了！真人比传闻里还好看！”
　　“也太帅了吧，这颜值直接封神了啊！”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依旧淡漠疏离，脊背挺得笔直，安静立在门口，从容又清冷，丝毫不受周遭喧闹的影响。
　　讲台上的苏老师看着迟到的少年，眉眼温和，轻声询问：“同学，你是新来报到的吗？名字是什么？”
　　肖子怀目光淡淡扫过安静的教室，薄唇轻启，声音清冷通透。
　　“肖子怀。”
　　一旁的林晓晓彻底看呆了，扒着桌子压低声音，激动得不停晃肩：“知意知意！太绝了！这是什么神仙颜值！咱们班也太幸运了吧，开学第一天就天降帅哥！”
　　讲台上的苏老师无奈失笑，轻轻敲了敲讲台，温柔出声维持纪律：“好了同学们，安静一点。新学期注意仪容状态，不要起哄。”
　　喧闹的教室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可一众女生眼里的兴奋与惊艳，依旧藏不住。
　　苏老师抬眼看向门口的肖子怀，温和开口：“肖同学，你就暂时坐……靠窗最后一排，你看可以吗？”
　　话音落下，岑知意的呼吸，猛地一顿——苏老师安排肖子怀坐她后面。
　　肖子怀轻轻颔首，声音清冷规矩：“好的老师。”
　　他背着书包迈步走进教室，干净的白色球鞋踩过走廊地砖，发出极轻的声响。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过一排排课桌，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一步步朝她的方向靠近。
　　林晓晓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疯狂碎碎念：“我的天！他坐你后面！知意你也太幸运了吧！我直接羡慕哭！”
　　下一秒，岑知意身后的课桌轻轻被拉动，椅子落地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隔着薄薄的一层椅背，岑知意能清晰感知到身后人的动静，能隐约嗅到他身上干净清淡的皂角气息，混着初秋微凉的风，轻轻落在她周遭。
　　他就安安静静坐在她身后，不说话，却让她的整个世界都彻底乱了节奏。
　　肖子怀放好书包，随手把书本平铺在桌面上，动作闲散利落，全程没再多留意前排。周遭零星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全然无视，垂眸翻看新发的课本，周身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苏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解班规与开学事宜，嗓音温和舒缓。教室里慢慢归于安静，只剩老师的讲话声在空间里回荡。
　　忽然，一支黑色水笔从后桌滑落，顺着地面滚到岑知意的脚边。
　　“同学，麻烦捡一下。”清冷的嗓音自头顶后方落下，是肖子怀的声音。
　　岑知意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弯腰拾起钢笔，指尖无意间碰到冰凉的笔身。她迟疑片刻，缓缓侧过半个身子，抬手将笔递到身后。
　　转头的瞬间，恰好对上肖子怀抬来的目光。少年眉眼清隽，瞳色偏浅，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他半边侧脸，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
　　“谢谢。”肖子怀接过笔，淡淡道谢，没有多余的寒暄，转瞬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课本。
　　苏老师介绍完班级相关事项，按照顺序，从第一排开始轮流上台自我介绍。同学们挨个起身，或是拘谨腼腆，或是大方开朗，简短报出姓名与爱好。
　　很快就轮到靠窗这一排的岑知意。
　　她深吸一口气，抚平衣角，起身缓步走上讲台。站定在讲台中央时，目光不受控制地掠过全班，下意识朝着后桌的方位瞟了一眼。肖子怀正低头翻着课本，察觉到视线，抬眸淡淡回望过来。
　　“大家好，我叫岑知意。”她面向全班，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声音清亮平稳。
　　“我的名字取自‘知意谁能似，春风解寸心’，父母希望我心怀暖意，通晓心意，待人赤诚。”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响起小声赞叹，连苏老师都眼含赞许，轻点着头。
　　她简单补充了自己的爱好，说话间隙，视线又不自觉轻轻飘向后排肖子怀的位置，对方依旧神色清淡，静静望着讲台，说不清有没有在认真听她的介绍。
　　简短的自我介绍收尾，岑知意微微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座位。刚落座，身侧林筱立刻凑过来小声惊叹：“也太有文采了吧！用古诗介绍名字，直接惊艳全场。”
　　“岑知意，名字很好听。”岑知意耳尖微红，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呢喃，轻得几乎要融进教室里的风声里
　　是肖子怀。
　　他那句夸赞音量压得很低，堪堪只有前排的岑知意能够听清。
　　突如其来的夸奖撞进耳朵里，岑知意心头一震，方才自我介绍过后残留的紧张尽数化作突如其来的欣喜，整个人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受宠若惊。她稍稍犹豫，慢慢转过身子，手肘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间。
　　“谢谢你。”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耳尖泛着淡淡的绯色。
　　肖子怀原本垂在课本上的视线抬起来，黑眸平静地看向她，周身惯有的疏离淡了些许，淡淡应声：“名副其实，配得上那句诗。”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上，暖意融融。
　　一旁的林晓晓趴在桌上，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憋着笑意不敢出声，悄悄用胳膊碰了碰岑知意的腰侧，暗含打趣。
　　岑知意被看得不好意思，慌忙收回目光，小声说了句“我先转回去啦”，便匆匆转回座位，心脏还在一下下急促跳动。
　　书本摆在眼前，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肖子怀平静温和的那句夸奖。窗外香樟随风簌簌晃动，初秋的风裹着细碎暖意，悄悄捂热了少女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心动。
　　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苏老师合上教案，笑着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宣布放学。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邀约结伴离校。岑知意刚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兜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妈妈沈静澜。
　　她走到教室外侧的走廊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沈静澜一贯严谨的嗓音：“放学了吧？立刻动身回家，家里保姆饭菜全都做好了，按时开饭。记住之前说好的规矩，不许和同学闲逛、在外逗留胡闹，放学路线固定，早点进门。”
　　“妈，我能不能偶尔和同学结伴在外吃饭？就跟新同桌林晓晓一起，不会乱跑。”
　　电话那头的沈静澜话音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开学前我刚刚和你定下规矩，放学按时回家用餐，家里阿姨日日按时做饭，食材都是精心准备的。刚入学就想着在外聚餐，心思已经不在学习上了？”
　　岑知意攥紧手机，小声解释：“只是偶尔一次，不会耽误学习的。”
　　“没有偶尔。”沈静澜态度强硬，“棠溪附中竞争激烈，别的学生放学后抓紧查漏补缺，你反倒惦记吃喝玩乐。想吃大餐周末经过我同意再说，平日里放学直接回家，没得商量。”
　　冷冰冰的几句回绝堵得岑知意无话可说，只能闷闷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向教室，肖子怀正单手挎着书包，慢条斯理整理桌面杂物，不少女生围在旁边搭话，他都淡淡敷衍避开。
　　身旁林晓晓挎着书包凑过来：“要不要顺路绕去街边小店逛逛？”
　　“不行呀，我妈妈管得严，必须准时回家吃饭，不能在外逗留。”
　　说话间，肖子怀收拾妥当走出座位，途经两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目光淡淡扫了岑知意一眼，没多言语，径直朝着教学楼大门走去。
　　和林晓晓道别之后，岑知意顺着校门的路，乖乖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岑知意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玄关整洁明亮，屋里飘着饭菜的清香，阿姨贴心地上前接过她的书包，轻声叮嘱她赶紧洗手吃饭。
　　可此刻她全无半点胃口，心里还萦绕着母亲强硬的拒绝。她敷衍应了一声，径直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带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管束都隔在门外。
　　房间干净雅致，窗台上摆着绿植，安静又温柔，是独属于她的小天地，也是唯一能悄悄安放少女心事的地方。
　　岑知意走到书桌前坐下，指尖拂过桌面精致的小锁盒，里面锁着她珍藏许久的带锁日记本。这是她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记录着少女所有不为人知的欢喜与心事。
　　晚风透过纱窗轻轻吹进来，撩动书页边角。岑知意垂着眼眸，心底翻涌着初见的悸动、盛夏的落空、今日猝不及防的重逢，指尖落下，在洁白的纸页上，一笔一划写下日期和一句温柔的诗：
　　9/1
　　久候夏风无音讯，今朝恰逢故人归。
　　短短十四字，写尽了整个夏天的遥遥等待，也藏尽了开学重逢的万般欣喜与侥幸。
　　写完之后，她久久盯着这句诗，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耳尖依旧带着未散的温热。一整个暑假的怅然落空，都在今天教室里的一次重逢、一句轻声夸赞里，尽数圆满。
　　原来漫长的等待，从来都不是白费。秋风不语，少年如约，她藏在心底的秘密暗恋，终于在初秋的九月，悄然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