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四章 默定纷纭 “季云卷” ...
-
“季云卷”跟着崔衡赶到西城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荒地。
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安济堂的真容。
此前那些日子,她对这里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荆淳懿的短笺。地桩、木架、油布、地灶,这些词在她脑子里各据一方,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此刻真站到跟前,她才发觉自己画的那些图,竟真的一笔一划地落到了地上。
长棚比她想象的要长,也比她想象的要矮。灰青色的油布在风里微微鼓动,像一头伏地巨兽的脊背,从荒地这头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地灶的烟道口看不见火,只有几缕极淡的白汽贴着地面散开,混着新翻泥土的气味。
工人们正在第三排忙碌。扛木料的、拉麻绳的、蹲在地上绑皮索的,来来往往。
她和崔衡进来时,几个木匠先看见了他们。崔衡这些日子天天在工地上,大家早已熟识,可今日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王爷,而是一个裹着布巾的年轻女子。几个人手上的活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眼神往这边飘。
“崔将军,今日王爷不来?”一个年长的木匠试探着问了一句。
崔衡道:“王爷有令,安济堂后续营造之事,由季娘子总领。”
这话一出,帐内明显静了一瞬。几个木匠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没憋住:“她一个小娘子,懂什么土木营造?这帐子立起来要承风、要压雪,出了事塌了,算谁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她今早也问过自己无数遍。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接话,只对崔衡低声道:“崔将军,先带我各处看看吧。”
崔衡会意,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不高却沉:“王爷亲自下的令,崔某与诸位听从季娘子调遣。这位季娘子,就是安济堂的初拟之人。你们手上的图纸,本就是她画的。王爷在工地上改的地灶、加的接缝,也都是在她的底子上精进的。都听明白了?”
帐内安静下来。刘五低下头,闷声道:“知道了。”
她跟在崔衡身后,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不懂土木建造。那些木匠的怀疑没有错,若是可以她宁愿换荆淳懿出来,自己再进去隔离。可既然来了,就不能露怯,否则对不起荆淳懿对她的信任。
她看不懂梁架承重,也看不懂皮索绑法,但她住过方舱,见过上百人如何在一个大集装箱里出入、吃饭、如厕、换药而不互相感染。她可以从这里开始看。
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停下来,问崔衡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病患从哪个门进来?”
“东侧留了三个口。”
“医者从哪个门进?”
崔衡一愣:“……同一个门。”
她眉头皱起来。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东侧那三个间隔不过数丈的口子:“不行。医者和病患不能走同一个门。我在条陈里画过,要分‘净门’和‘染门’。医者走净门,病患走染门。三区之间也要有分口,不能随意穿行。”
崔衡连忙从怀里摸出那叠图纸翻找,指着一处小字:“在这里……我昨日忘了跟工头交代。”
“这个必须改。染门不能和净门靠得太近。”她抬手在空气里虚划了一条线,“中间用木栅隔开,人从不同的方向进。否则医者每天从病患通道进去,全白防了。”
崔衡一边点头一边往炭条纸上记。旁边两个工头也凑了过来,听她说“净门”“染门”,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神情。
“净门进的是没病的人,染门进的是有病的。两个门不能挨着,病气会过人。”她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解释,“就像家里的灶房和茅房,不能开在一起。”
这下工头们懂了,连连点头。
又往里走了一段,她发现地灶的烟道埋得很浅,覆土只有薄薄一层。她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脚踩上去土面直颤。她抬头看崔衡:“这里烟道太浅了。病人夜里起来走动,一脚踩下去,轻则烫伤,重则引火。”
崔衡蹲下看了看,脸色微变:“我让人重新挖,加厚覆土。”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没底。加厚多少才够?她可不懂这些事技术问题,可话已经出口,总不能收回来。
她顿了顿,转向旁边一个老师傅,语气放得极谦和:“老师傅,这烟道覆土多厚才承得住人踩?”
那老师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请教自己,想了想说:“回姑娘,若是竹管,覆土少说得五寸往上,还得在上面垫一层碎石才稳妥。”
她点点头,转向崔衡,语气恳切:“崔将军,您看是否按老师傅说的,五寸覆土、上加碎石,重新修整一遍?”
崔衡脸色微赧,低声道:“是末将疏忽了。若非娘子眼尖,日后怕是要出事。”
他随即转身,扬声唤来工匠头目:“传令下去,所有烟道覆土加到五寸,上头铺一层碎石。今日之内返工完毕,不得有误。”
又走了几步,她看见几个工人正往西北角铺草帘,几阵风一过,草帘边角就掀起来,像一片片要飞走的鸟。她皱了皱眉:“草帘就这样铺着?刮一场风,下一场雪怕是全部会吹跑。”
崔衡苦笑:“是,这我们也头疼。油布不够,草帘又压不住。”
她望着帐外被狂风卷得哗哗作响、边角不住翻飞的草帘,脑中忽然闪过前世去城郊采摘园时见过的大棚。她记得那些草帘是一道压一道,像瓦片那样叠着铺,两端绳索牢牢拴在地面的木桩上,多大的风也掀不动。
她不确定自己记得是否准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在一本农书里见过一种压草帘的法子。像鱼鳞一样叠着铺,上头用竹片压住,两头绑到木桩上。你们试试,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旁边那老师傅听了,眼睛一亮:“姑娘这法子,和粮垛苫盖是一个理!俺们苫草料垛时也是这样,一领压一领,上头压木棍,两头拴牢,风再大也掀不开。”
崔衡当即对那老师傅拱了拱手:“那就先挑一处试试。若果然好用,再全数改过。”
工头们应了,立刻叫了几个小工去试。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年轻工匠跑回来,说那法子好使,风怎么刮草帘都不起来了。消息传开,工人们看她的眼神忽然就不太一样了。
崔衡这才扬声道:“既然好用,明日就逐步铺开。今日先把要紧的做完,剩下的明日再慢慢改。”
她看在眼里,心里稍定。看来不需苛求自己什么都懂,能把见过的东西用对地方,对她来说就已经够了。
日头偏西时,她又跟着崔衡把医者休息区、药房、煮水锅的位置看了一遍。这些倒没有大问题,只是煮水锅离堆放木料的棚子太近,她指出来之后,崔衡当场让人挪了位置。
临了,她站在荒地的高处,回望那片长棚。夕阳把灰青色的油布染上一层沉沉的暖色,地灶的白汽升起来,被晚风拉成细长的线。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大通铺外,就着两口大锅的热汤啃饼子。似乎有人在议论她,但传来的只有零零碎碎的笑声。
“季娘子,今日差不多了。”崔衡走过来说。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灰,指甲缝里嵌着泥,鞋子和裙摆也都沾了泥。但她忽然觉得,也许明日来的时候,可以少一点慌张了。
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
崔衡引她至前院东厢,说这是王爷隔离前让人收拾出来的,让她在此理事。屋里陈设简净,一张长案、两把椅子、一盏铜灯。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空白的纸,旁边是半壶清水和一方磨了一半的墨。她微微一怔,没想到荆淳懿连这些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她心底微暖,刚在案前坐下,守卫便来报,说季家派了马车来接七娘子回府。
她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几日满脑子都是疫情的事,竟把这个时代最基本的规矩给忘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连日独居驿馆、在外理事,本就不合常制?
可她今日在城西工地待了一整日,周遭工匠役卒百十来人,人流混杂,若回去了,反倒把外头的风险带进刚脱了疫气的季家。
思来想去,她终究做了这个时代闺阁女子极少敢做的决断——以疫务为重,暂舍家规,驻馆理事。
她请守卫传话:“劳烦回府禀告,就说我一切都好。近日常去城西,往来人杂,怕把病气带回家中,便先不回去了。等这边稳住些,再回家给祖母请安。”
打发走车马,她俯身提笔,伏案写下今日疫务简报。写到最后,想了想,添上自己留驻驿馆的缘由:
「今日城西督工,往来人杂,恐携疫患归府,累及家人。故辞车未返,暂居驿馆理事。安济堂整改诸事,已与崔衡部署妥当。王爷安心静养,外头诸事,民女待命接续。」
落笔收锋,正要折笺传信,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嚷声,在静夜里格外震耳:
“荆淳懿!你给老夫出来!”
“你诓老夫去季家治病,结果老夫连季娘子的面都没见着!如今你自己倒躲清闲——人呢?”
她手一抖,一滴墨落在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