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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内外换防 次日天光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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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西城空地早已人头攒动。
寒风卷着尘土掠过荒地,工匠们呵出一团团白气,一边搓手取暖,一边各司其职。城中抽调的木匠、皮匠尽数就位。木匠执掌木杆构架,皮匠缠绳缝合,自军营调拨而来的帐篷一一拆开摊展。油布被长风掀动,铺得满地皆是,远远望去,好似沉落一地暗色流云。
荆淳懿站在旷野之中,袍角落满风沙。他弯着腰,依照季云卷图纸标注的尺寸,亲自指点兵士打桩放线,在地面划出一道道刻痕,定出分区界格。指节被冻得发红,掌心沾了不少泥土,他却浑然不在意。
崔衡依照旧时御寒成例,每隔五丈摆放一具火盆。哪知火盆方才点燃,浓烟便顺着帐底四处翻滚弥漫,烟火呛得身旁匠人连连咳嗽,帐内闷浊熏人,寒气未驱,反倒添了一重苦楚。
荆淳懿蹲在帐边,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看着烟贴着地面走。土粒从他指缝漏下去,他眉心跳了一下——烟往低处走,而人睡在草铺上,恰恰就在最低处。病患若真躺在这里,等于整夜都浸在烟里。
随即沉声吩咐:“帐内不可置火盆。改地灶,挖烟道,烟从外走。”
崔衡恍然醒悟,当即领命,带人连夜开挖地灶、铺设竹制烟道。待到次日天明再行查验,帐内温热干爽,暖意融融却不见烟火,一桩隐患就此消弭。
“季云卷”听闻此事,在回笺上简短落笔:“地灶之法远胜火盆,烟向外引,暖向内聚,确是良策。”
荆淳懿阅罢,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弧度,并未作复,只将这页笺纸夹进了条陈卷宗之内。
这些日子,荆淳懿但凡稍有闲暇,便会把当日诸事写成短笺送来。有时是西城营地的搭建进度,有时是城内各坊隔离近况与新增病患数目,亦或是医官调配、药材储备的交代。
笺纸末尾,偶尔会多出寥寥数语,或是问 “夜来可寒”,或是问 “饮食可惯”,最简不过一句 “缺什么,着人来说”。
初见这般私语,她对着笺纸怔愣许久。回信写 “无事” 太过生硬,写 “多谢王爷挂怀” 又显得过分郑重。末了只在汇报事务的稿纸边角,小字批注一句 “尚可”,混杂在一众对策之间,也不知对方是否看见。
往后短笺往来渐多,她也慢慢习惯。读完正文,目光总会不自觉扫向页尾。若有关切问句,便多看片刻,回文添上一句 “一切如常” 或是 “不缺什么”;若是没有,她也并不怅然,收好笺纸,继续埋首案头。
身处隔离小院,她始终保持清醒。防疫之事不能凭主观臆断,必要追踪数据、动态研判、因地制宜。每逢荆淳懿送来的名册数字出现异动,她便在回笺之上追问缘由、提出对策。荆淳懿看过,从不赘述,或遣崔衡依计行事,或亲自前往核查。
襄阳城内大小事务,便在这般笺书互递、一问一答之间,稳稳向前推进。
不过短短几日,西城长棚营舍向西延展一箭之地,城内各坊隔离栅口尽数修筑落成。一众太医医官遵照赵神医辨证思路,提前备办药料、规整药房、分班待命。
这晚荆淳懿回到驿馆时,天已黑透。他在营地站了一整日,袍摆沾着泥灰,靴底踩满了干裂的土块。未顾上用饭,先就着灯写了一封短笺,记下今日施工情形。
短笺从门缝下推进小院时,她正将灯芯挑亮了些。
她拾起短笺,纸上写道:“第一、二排营帐已落成,三处地灶试火无碍。明日起搭建第三排,若天公放晴,后日便可大体完工。然内部隔断、病床铺设、药区布置诸事尚未着手,仍需数日。”
字迹较之平日潦草几分,想是落笔时手指冻僵了,写到后来愈发吃力。
她将短笺收进一旁的木匣。匣中,这般笺书已然积攒大半。闲时翻出来看,能从中拼出整座襄阳城在疫中一天天变化的轮廓。
人与事,仿佛被一条无形丝线,悄悄串联在一起。谁都未曾料到,剧变悄然降临。
深夜的驿馆忽然乱了起来,廊下灯火来回晃动,亲兵脚步匆匆奔走,低声的呼喊此起彼伏。
康维安照例来驿馆禀报城防疫务。话说不到一半,便侧过头去,用袖口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几声。他解释说昨夜着了凉,不打紧。淳懿目光一沉,没有继续议事,当即令人传太医过来诊视。
太医诊脉之后,面色微变。
康维安当场被隔离。与他同来的两名衙役也被拦下查验,一人已起热,另一人尚无症状,但一并扣在了隔离院中。太医连夜复诊,确认两人皆是感染疫症,已然发病。
消息传开,整座驿馆的气氛骤然绷紧。
康维安此前每夜赴驿馆禀报城防疫务,与荆淳懿公务对接频繁。虽二人皆佩戴布巾防护,终究多有近距离接触。依照隔离规制,密切接触者必须即刻隔离观察。
一众太医、亲兵皆不敢擅断,一齐前来请示王爷。
荆淳懿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惊惶。久历沙场的人最懂风控守则,越是危局,越不可自乱方寸。
“本王确为密切接触者,依例隔离。”一句话落下,无人再有异议。
当夜,荆淳懿迁入正院东厢,封门不出。方才还统筹全城、调度四方的掌权者,就此困于一院之内。
次日清晨,“季云卷”隔离期满。
踏出小院院门的那一刻,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落在脸上,暖烘烘的,风里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这些平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此刻却让她鼻子微微发酸。七天了,自踏入驿馆那日起,她便重新算过,如今终于结束了。
她缓缓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要不是碍着面子,她真想原地蹦两下。
值守的亲兵听到动静,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七娘子,出事了。康知州染疫,王爷因密切接触,已经闭门自行隔离。”
她心头骤然一震。康维安竟染了疫病!转念想起当日与他争执之后自己便立刻闭环隔离,不由一阵后怕——若是晚了一步,此刻躺在病榻上的怕就是自己了。可忧虑紧随而至:康维安、六王爷相继隔离,偌大一座襄阳,防疫大局又由何人主持?
亲兵自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手令,双手捧上:“王爷留有手令与口谕,请娘子过目。”
她接过手书,徐徐展开,纸上寥寥数行:
「兹委季氏云卷,代本王督造安济堂。凡工匠调度、物料支取、工期进退,悉听其命。诸军士一体遵行,不得违误。」
文书下方,盖着荆淳懿的私印。
她抬起头,遥遥望了一眼前院。廊下空无一人,只有窗纸被风掀得轻轻鼓动,像里头有人刚刚走过。不过数个时辰之前,荆淳懿还在那里处置公务,如今却已被困于院中。
亲兵继续转述口谕:“副将崔衡率领全部人手物资听候娘子调遣。但凡木料、帐幕、人力、药材有所需,不得掣肘,尽数依从娘子安排。”
“季云卷”微微一怔,心绪五味杂陈。
王爷如此信任她,要说心中毫无动容,自是假话。可这份欣喜还没停留,恐慌就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
她前世是个学计算机的啊!
造房子这种事,她连装修都没经历过,哪懂什么木架构、帐幕拼接、地基承重?出出主意、画画草图,那是仗着前世的见识勉强凑合;可真要她督造:工匠怎么分班、材料怎么调度、工期怎么排?她两眼一抹黑,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手令,只觉得烫得慌。但箭已在弦,总不能缩回去。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院走去。
崔衡见她到来,当即拱手行礼,好似早已料到她心中顾虑,开口宽慰:“娘子不必忧惧,一应实务自有末将周旋。王爷早已交代,娘子只管放手行事。”
她面上神色不动,内心却万般纠结。放手行事?可她连第一步该从何处着手尚且不知。
她在心中暗自盘算:算了,实在不行,就给荆淳懿写信请教吧。反正他隔离期间,也出不去,正好当她的远程技术顾问。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好像角色互换了呢?从前是他问她意见,如今倒成了她要向他讨主意了。
还来不及细细琢磨这份心绪,崔衡已在阶下等候。她整了整袖口,抬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