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七十章 青帷赴馆 季家解封那 ...
-
季家解封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季泽川推开房门,站在廊下,深深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整整七日,他没有踏出过这座院落半步。往日闭门苦读,也常有一连数日不出房门的时候,可那时心中安宁,与此刻全然不同。
这几日困守院内,眼见府中风波迭起,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如今重站在廊下,只觉胸口闷胀发紧,浑身筋骨都像是生了锈,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大伯季士礼立在正堂的门边,见他走来,只微微颔首。
季泽川走上前,身姿端正,恭谨一揖:“大伯,这些日子多谢协力。”
季士礼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的肩头,遥遥投向西厢的方向。昨日小厮前来禀报,三房全院追加七日隔离——三弟妹和照顾泽琛的丫鬟嬷嬷也烧起来了。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隔离之初,三弟妹满心怨怼、出言斥责,府中不少下人内眷也私下嘀咕,皆觉得云卷年纪轻轻,行事太过严苛、小题大做。若非母亲发话,府里这些人未必肯乖乖待满七日。如今事态摆在眼前,倘若不是云卷当机立断,季家恐怕早已遍地染疾,一发不可收拾。
短暂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听闻这套隔离的法子,是云卷想出来的?”
“是。” 季泽川点头,顺着早已想好的说辞回道,“她从前在乡间庄子上,偶然听人说起过类似避险之法,便默默记在了心里。”
季士礼了然点头,只当是乡间零散杂闻。
“那日府门前,她孤身拦阻康知州对峙周旋的事,我已知晓。” 季士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倒是看不出,这丫头竟有这般胆识。”
季泽川唇角浅浅动了动,没有接话,眼底却漫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大伯若是见过当初六王爷带兵围庄,她从容据理力争的模样,便不会对此这般诧异。也正是知道此事,他才敢只递去一张纸条,便放心让她独自守在府门之前前。
“云卷如今,可还在隔离之中?”
“不错。” 季泽川神色收敛几分,“她说康知州的人每日与患疫之人打交道,那日在门口对峙许久,恐有隐患。便主动把自己也圈了进去。"
听罢这话,季士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转瞬便敛入沉稳神色之下。先前这丫头跟着泽川回来,安安静静,低眉敛目,看着和寻常闺阁女子别无二致。此刻回想,她骨子里倒不似外表那般怯懦温顺。只是纵然有些见识,终究是深闺女子,眼界难免尚有局限。
他正要再追问几句,门房匆匆来报,神色慌张:“老爷,驿馆来人了。”
季士礼与季泽川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升起几分警觉,连忙快步走向大门。
府门外,一名戴着布巾的亲兵立于阶前,身后停着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亲兵恪守礼数,没有半分要踏入府内的意思。看见二人出来,他自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函,双手高高捧起。
“王爷遣末将送来书信,交于季老爷。” 亲兵声音沉稳,“王爷吩咐,书信阅过即可,不必回拜。”
季士礼接过信件,当即拆开。纸上只有薄薄一页,笔锋凌厉遒劲,字字干脆利落:
「西城疫势日渐急迫,亟需七娘子详述防疫条陈。念其尚在隔离,不便出入人前。特请移居驿馆僻静院落,续行隔察。饮食药饵皆由专人递送,不与外人相接。望季老爷海涵。」
指尖捏着那张信纸,季士礼的眉头一点点紧紧拧起。
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搬去驿馆?还是六王爷专程派人来接?
西城疫情汹汹,他心中有数。可纵然事态危急,又与一个深闺女子有多大干系?她不过是机缘巧合知晓些许避险之策,呈上一份条陈,怎就到了要亲自移居驿馆的地步?
不安在心底不断发酵。王爷要问的必是防疫全局,她那点避险的法子,够答上几句?
若是到了驿馆,面对王爷问询,她一旦应答失措,首先丢的便是季家的颜面。再者,万一言语之间稍有差池,误了防疫正事,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他沉默片刻,将信纸转手递给身侧的季泽川:“你且看看。”
季泽川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通篇,眉头也不由得蹙起。
他不担心卷儿做不到。真正让他忧心的,是女子的名节。
尚未婚配的闺阁女子,被王爷接往驿馆暂住,此事一旦流传出去,外界必定生出无穷流言蜚语。她本就经历过退婚风波,若是再蒙上这些风言风语,往后想要立足更是难如登天。
可这些顾虑,眼下却不能宣之于口。天潢贵胄亲笔来 “请” 人,马车已然候在府门,季家根本没有回绝的余地。倘若拿名声做借口推拒,反倒落得不识大体,置西城万千百姓性命于不顾的话柄。
心念辗转之间,另一重疑云又悄然浮上心头。
六王爷何等人物,如今竟特地写信来请卷儿,足见那一份防疫条陈分量极重,绝非道听途说的只言片语。
从前她口中那套 “庄子上听一位老伯所言” 的说辞,怕多半只是一个搪塞众人的幌子。若不是偶然听来,那这些远超常人见识的道理,她究竟是从何处习得?
他早便留意,自去了庄子后,卷儿整个人便判若两人。心性、见识,处处都与从前不同。当初他便暗暗记下,待回京之后,要仔细查一查庄子上那位神秘老伯的底细。如今看着手中这封书信,心底那团疑惑,反倒越发浓重。
他压下纷乱思绪,抬眼看向季士礼:"大伯,卷儿是女眷,此事…… 是否该先去跟祖母说一声?"
季士礼稍作思忖。
内眷之事,按理当先行禀告母亲。可王爷的差事耽搁不得——若因请示而误了时辰,季家担待不起。母亲明理,事后他亲自前去回禀解释便是。
季泽川垂眸,目光反复落在信中 “续行隔察,不与外人相接” 两行字上,紧绷的眉间稍稍舒展。
王爷特意落笔写明这两句,分明是在保全卷儿的名节。僻静院落、专人递送、不接外人——与季家隔离并无二致,不过是换了一堵院墙罢了。有此凭据,旁人便是想说闲话,也挑不出错处。
心中悬起的那根弦,总算松了半分。
季士礼没留意他这一瞬的变化,只对着身旁的门房,沉声吩咐:“去请七娘子收拾行装。”
门房领命,匆匆向内院走去。
季士礼立在门槛之内,望向巷口阴沉沉的云天,心底仍暗自忐忑。这丫头入府才短短半月,先定下府内隔离规矩,又敢直面知州强势周旋,如今竟引得六王爷亲笔书信相邀。只盼她到了驿馆切莫慌乱怯场,把事理交代清楚,平安度过这一关就好。
季泽川站在大伯身后半步,望着同一片铅灰色天空,心中所想却全然不同。他不由得猜想,卷儿见到这封信会是何种神情。想来应当是诧异,微微蹙起眉头,而后平静应下一句 “好”。
他忽然苦笑,自己处处替她顾虑流言、名节这些世俗枷锁,可这些东西,或许她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不再多想,他静立大门边等候。不多时,那辆青布马车自西巷缓缓驶出,行过季家门前的长街。他在心底默默祈愿,卷儿,千万护好自己。
马车没有去往驿馆正门,反而绕向后门,停在一座僻静小院门前。院门口两名亲兵脸上覆着布巾,见到马车抵达,抱拳行礼,便守回原位,不做多余打扰。
这座院落占地不大,院墙高筑,规模和她在季家那处西偏院相差无几,只是收拾得更为洁净齐整。地面还留着泼洒石灰水的淡淡痕迹,墙角连青苔都清理干净。
石台下摆放一盆草灰水,水面漂浮几片艾叶。她依着习惯,反复净手三遍,才抬步走入屋内。
放下包袱,她环顾屋中陈设。桌案上备着热水、一小包干艾草,几卷洁净布巾,还有厚厚的一摞纸笔。床榻铺着两套素色棉布衣衫和一套全新被褥,没有半分异味。屋角摆放一只瓦盆,里面铺着新换的石灰。
她又走到耳房,屋内堆着干燥的柴火,灶台上架着一个小锅,正温着一壶醋。掀开壶盖,浓烈的酸气扑面而来。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些东西虽然普通,却全是眼下防疫最为实用的。安排这一切的人,心思倒是缜密周全。
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将灶上的醋再度烧滚。关好门窗,任由酸涩的雾气在屋内回旋流转,待熏过片刻,才推开窗扉通风散气。
等醋味尽数散尽,倒掉用过的草灰水,再次仔细洗净双手,她方才安然落座桌前。
提笔蘸饱墨汁,她凝神定气,笔尖落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