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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四隅筹防 季家隔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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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隔离的第七日。
她坐在院中小杌上,初冬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带着丝丝寒意。她裹紧外衫,看着日头从东墙一寸一寸攀上来,心里默念着一句话:不要再有了。
按前世记忆,多数疫情潜伏期为三至七日。若今日能够平安度过,就意味着府中第一轮接触者基本安全了。送饭的丫鬟告诉她,信送出后不久,王爷便遣了医者入府。不愧是王爷的人,医术手段着实高明,不过一日,泽琛三人,高热已经退去大半。
她听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另一半始终悬着,像压着一团闷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即便独处在这僻静小院,口罩也不曾摘下片刻。
午后日头偏斜,她倚靠着大树闭目稍作歇息。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她骤然睁眼,心跳猛地加快。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短暂的静默过后,刘大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昨日更沙哑:
“七娘子…… 三夫人,今晨也发起热来了。”
她闭了闭眼,心底那一丝侥幸彻底落空。终究还是来了。
“是什么时候发作的?” 她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稳。
“卯时刚过,三夫人便浑身畏寒,盖了两床被子还打颤。到巳时便开始咳嗽,一阵阵停不下来。赵神医已经前去看过,说也是疫症。” 刘大嬷嬷的声音很是低落,“三爷命老奴来问娘子,明日府内,可还能如常解除隔离?”
她靠在门板上没有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夫人,便是她的三婶。虽从未踏足这座西偏院,可身为三房主母,泽琛染病那几日,府中大小事务、清点药材、调度下人,事事都要经手,接触过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三婶发病前几日,都见过哪些人?”
刘大嬷嬷如实回话:“回七娘子,自府中下令隔离那日起,三夫人便不曾踏出自己院落半步,身边只留两名大丫鬟,再加一名贴身老嬷嬷伺候。”
听闻此话,她稍稍松一口气。隔离之后三婶闭门不出,接触范围有限。
可转念一想,疑点又浮上心头。三婶是隔离第七日才出现病症,隔离期间又未曾接触泽琛与后续新增病患。那么感染源头,只能是在正式隔离之前,照料泽琛之时便已中招。往前推算七日,潜伏期刚好吻合。若是如此,隔离之前,曾经和三婶、泽琛一同相处过的人,全都存在被感染的风险。
“嬷嬷,隔离尚未开始之时,各房平日里如何用饭?”
刘大嬷嬷微微一怔,不解为何突然问及饭食,沉默一瞬,依旧据实回答:“大房、三房各设小厨房,一向是各在本院进食。老夫人与四房,由大厨房送餐过去。”
“除去家宴,府中可还有众人聚在一处吃饭的时候?”
“没有。老夫人如今年纪大了,胃口小。只有初一十五,或是重大节庆,各房才去老夫人屋里用饭。”
她心中再松几分,万幸季家平日里并无合餐的习惯,少了一大处传播隐患。
短暂思索过后,她沉声吩咐:“三房全院上下,统一追加七日隔离。另外,隔离前七日,所有和三婶有过密切往来之人,一并再加隔离七日。宁可多守几日,也不可放过一丝隐患。其余人,明日可以按原定计划解除隔离。”
门外安静片刻,刘大嬷嬷低声应道:“老奴这便前去传话。”
脚步声缓缓远去。
她松开撑着门板的手,脚步虚浮的挪回小杌旁,慢慢坐下,将脸埋入臂弯。季家隔离第七日,终究还是没能扛住。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独坐偏院思虑这些的时候,襄阳城中,一场关乎整座城池生死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襄阳城东。
康维安昨日从驿馆归府,连夜草拟名册,天刚破晓便亲自奔走各家。先是几家规模最大的绸缎庄,再是地方乡绅与世家大族。
嘴上对外宣称,这是六王爷体恤黎民,防患时疫的举措,心底却算得明明白白:每户需要上缴五百副防护布巾,三日之内务必交齐,一旦延误,他这个知州首当其冲要受责罚。
东城大族虽有怨言,却不敢违抗王命,各府院内丫鬟仆妇围坐一处,飞针走线赶制布巾。布料取用各家库存的细棉软麻,针脚虽比不上季府做工精细,胜在数量充足。
康维安立在最后一户宅院门外,听院内此起彼伏的扯布声响,脸色总算比昨日缓了些——至少这件差事,尚且不算办得太过难堪。
襄阳城南。
南城遍布各类作坊,染布、制陶、冶铁的工匠,数十人挤在大通铺起居度日。西城疫情日渐恶化,向外蔓延的苗头已经显现。南城工匠往来混杂,难保不会有人已经沾染隐患。
如今王府差役拿着名册挨家问话——凡在城西走动过的、同屋里有人发热的,一概就地隔断。一众作坊主个个愁眉不展——把人往哪隔?总不能把染缸腾出来住人。
襄阳城北。
城北毗邻市集,街巷逼仄狭小,寻常小户人家,一间屋住七八口的情形比比皆是。隔离政令传到此处,百姓面面相觑——发热的家人不让进屋,那往哪儿放?总不能撂到大街上。
最后还是里正想了个法子:院中搭建简易棚舍,布帘隔开,门口做好标记,每日由专人远远递送粥饭药物。法子虽简,但好歹把病患与常人分开了。
襄阳城西。
这里,才是整座襄阳真正的风暴中心。
荆淳懿只带上数名亲兵,以及赵神医的一名弟子,轻装简行。未穿王爷礼服,一身朴素布衣,脸上戴着“季云卷”送来的改良布巾,行走在街巷之间,和寻常巡查官吏并无两样。
可眼前所见,远比密报上所记,更加触目惊心。
巷口横着一卷破草席,席下鼓鼓囊囊,看不清内里。墙根蜷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还在襁褓里,裹在一件破袄中。旁边一间半塌的土屋,断断续续传出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
他抬手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浓重的草药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令人作呕。正屋床榻躺着一名中年男子,面色灰青,嘴唇乌紫,胸膛剧烈起伏,艰难喘息。床边妇人正拿湿布擦拭他的额头,看见外人闯入,浑身一颤,下意识挡在床前。
“不必惧怕。” 荆淳懿压低声调,本欲自称本王,稍一顿,改了口,“我只是过来问几句话。”
妇人愣了愣,打量他片刻,见他衣衫寻常,脸上又戴着布巾,不像之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肩膀这才松了些:“官爷想问什么,奴家尽数告知。”
“他何时病的?”
“五六日之前,先是说冷,后头便烧起来,咳了整宿。” 妇人声音不住发颤,“奴家去请大夫,大夫不敢来;去药铺求药,药铺却全关门了。”
“为何不报官?”
此话一出,妇人眼泪倏地滚下来,嘴角却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
"报官?"她声音发颤,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差役来了,就把人拉走——拉到最西边那座军营里,再没回来过。街坊私下都说……说那些人不是被送去医治,是被弄死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死死抠着床沿:"就隔壁张家汉子,前几日发热,半夜差役上门,套上麻袋就扛走了。他婆娘日日守在军营外——连个面都没见着。"
妇人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吓人:"大人,奴家不敢报啊……他就算要死——也好歹让他死在家里。"
荆淳懿沉默了很久。
他在离床榻数步之外站定,隔着一段距离打量床上的男人,呼吸已然微弱,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脸上布巾阻隔了大部分浊气,但那股腥气仍隐隐可闻。
“他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从城西军营偷跑出来的人?”
女人愣了愣,似在回忆,忽然道:“半月前……码头那边来了几个人,背着几只野兔野鸟,说是从军营里偷跑出来的。他贪便宜,买了一只野兔回来炖了汤,还分了一碗给隔壁……"
荆淳懿眸光骤然沉了下来,没有再问。
出来时,一路无言跟随在后的神医弟子面色惨白,低声禀报:“王爷,那人面色灰败、呼吸将绝,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荆淳懿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直到途经巷口那卷草席,他顿住脚步,下颌线悄然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起,眼底一层寒色沉沉漫开,翻涌的怒意与悲悯,尽数压在平静的皮囊之下。
亲兵低声请示:“王爷,是否派人前来处置?”
“先记下。” 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这条巷子所有门户,逐一标记。发热病患,不许再送往军营,就近征用空房屋安置。明日调遣人手,送药材、布巾与粮米过来。”
亲兵躬身领命:“是。”
荆淳懿走出狭窄巷口,回头望向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棚户。日光照不进来,巷底阴冷潮湿,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椁。
他想起小狐狸画的那份图,以及写在边角的字句。西城眼下最紧缺的,便是一处能够收纳病患之地。征用空屋说来容易,可如今的西城,连一块干净稳妥的地皮都很难寻得。
至于那座军营——他日后再算。
“回驿馆。” 他对亲兵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