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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深巷微行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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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她借口去给兄长送些新摘的桂花,往前院走了一趟。
季泽川正在院中看书,见她来了,颇感意外。她将桂花放在桌上,寒暄了几句,便压低声音问道:“兄长,昨夜后院可是出了什么事?我听见哭声,还有板子击打之声。”
季泽川脸上的笑意淡淡敛去,静默片刻,语声低沉:“是季泽琛。”
她一怔:“三叔家那位最小的弟弟?”
“嗯。”季泽川放下书卷,叹了口气,“前几日他骤然高热,起初众人只当是寻常风寒,灌下几剂汤药,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上吐下泻,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府里大夫诊视过后,言语含糊,只说恐怕是染上了时疫。”
她心头猛地一紧:“怎么染上的?”
“前些日子,他同泽铭两个孩子,偷偷溜去了城西。”季泽川声音压得更低,“我今早托相熟的小厮去三房那边打听了,才晓得这些——听说是府里下人闲谈,传城西染病之人浑身肿烂、肤色发黑,说得活灵活现。孩童好奇心重,竟趁人不备,私自跑了出去。到头来泽铭安然无事,偏偏泽琛遭了殃。”
她眉头紧锁:“那昨夜那些动静……”
季泽川沉默了一瞬,语气沉了几分:“三伯母盛怒,责罚了随行看护的几个小厮。四伯母也受牵连,挨了一通斥责。”
他没有明说 “处置” 究竟是何等光景,她亦不继续追问。昨夜那沉闷的板子声响,便是不言而喻的答案。
沉寂片刻,她又问道:“那泽琛现下如何了?”
“依旧高热,人时常昏沉不醒。” 季泽川摇头,“三婶守了一整夜,双目哭得红肿。大夫开了药方,只是能不能熬过去,谁也没有把握。”
心底沉甸甸的寒意漫上来,她连忙追问:“是何种疫症?除却发热呕吐,可还有别的症候?”
季泽川被她接连发问弄得一愣,随即摇头:“大夫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疫症,只说是时疫,和城西那些人的病症相仿。”
她眉头微蹙,努力回想那日家宴的情形。但原主对季家老宅的记忆太浅,那晚她又坐在最末,实在记不清季泽琛是否在场。只好再问:“那他是何时发病的?家宴那晚,他可曾出席?”
“晚宴那日他确实在场,坐男眷席上,瞧着精神尚好。” 季泽川说到此处,面色陡然一变,“你的意思是……”
她没有接话,但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晚宴上,季家上下几乎全员到齐,男女虽分席,可席间敬酒走动、仆役往来穿梭,并无严密隔绝。倘若季泽琛彼时已经处在疫病潜伏期,那满府上下,只怕都已暴露在风险之中。
“兄长。” 她的声音变得凝重,“你听我说。若真是时疫,家宴众人尽数在场,如今府中上下,恐怕都已身处险境。”
季泽川皱眉,一时难以认同:“你这话是何意?晚宴上泽琛虽在,可那日他并未发病,好好一个人,如何会传给旁人?”
“疫症在发作之前,便能传人。”她直视着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并非只有发热咳嗽之人才能过给别人。有些人染了疫,自己尚无知觉,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病传给了旁人。”
季泽川眉头拧作一团,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你这些说法,是从何处听来?”
她顿了一下。她没法告诉他,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常识。她只能换一种他能接受的说辞:“我在庄子时,曾听一位老伯讲过。他年少时亲历过时疫,他说疫病最凶险的,并非病人高热发作之时,而在于病发之前——那时最易被忽视,也最易蔓延。”
季泽川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却也没有点头。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可有凭据?”
她摇摇头,是了,她来到这个世界才半年光景,连认识的大夫都没有,又该怎么证明。心中急转,正在苦思该如何劝服兄长。
季泽川望着她略显无措的模样,心中五味翻涌。若是半年之前听她讲这些,他只会当作女子妄言。可一路见证过她在庄子的行事,历经京城风波,他清楚眼前的妹妹早已不是从前莽撞懵懂的模样。
他忆及她方才追问泽琛病情时的神情——并无寻常女子的慌乱,反倒句句问在要害处。何时发病、有何症状、晚宴是否在场……每一桩都问得仔细,像是在印证什么。这般条理,不像是凭空说来。
他压下心中探究到底的心思,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处置?”
她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兄长愿意信我?”
季泽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讲。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没想到季泽川这样就相信了她。
“先约束府中人,不要随意出入宅院。” 她条理分明说道,“凡是接触过泽琛的人,最好先行隔离开,观察几日,看是否生出发热的征兆。还有一事——我要见江砚舟将军一面。”
“江砚舟?”季泽川讶异,“你要见他作甚?”
“他身负朝廷勘合,手握兵权。”她解释,“城中疫情、府中隐患,唯有他出面周旋。我一个深闺女子,说话无人肯听,但他不同。”
季泽川暗自权衡。江砚舟身份特殊,由他出面,康知州才会有所忌惮。只是私下联络,到底不太稳妥。
“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只是见江将军一事,非同小可,容我思虑一番。”
待她走后,季泽川坐立难安。他反复琢磨着卷儿说的那些话——疫症在发作之前便能传人、家宴阖府皆有隐患……这些说法他闻所未闻,也觉得有些荒诞,可她说的那般笃定,又叫他无法置之不理。
思索再三,他唤来车夫阿平。
研墨铺纸,寥寥写了数行字,交予阿平:“速去速回,切莫叫旁人察觉。”
不多时,阿平带回一封回信。拆开阅览,江砚舟笔迹简练硬朗,只写一句:亥时初,后门相接。
收好信笺,季泽川径直去往西偏院。
她正在院中陪着秀儿认字,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书页,起身迎了上去。季泽川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压低声音:“今夜亥时初,我来接你。江将军会遣人在后门等候。”
她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又问:“秀儿该如何安置?”
“哄她早些安睡,只说你身子困倦要早歇息,切勿引人疑心。”
她应下。到了夜里,她陪秀儿吃过晚饭,玩耍片刻,便早早吹熄灯火。秀儿依偎在她怀中,睡意朦胧,小声问道:“娘子今日怎么睡得这般早?”
“娘子身子有些乏。” 她轻轻拍抚孩童后背,“秀儿乖,快睡。”
秀儿嗯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亥时将至,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是两人预先约定好的暗号。
她轻手轻脚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裙。临出门回望床上安睡的秀儿,才悄声合上屋门。
季泽川已等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风灯,灯光昏黄,只照得见脚下数尺地面。见她出来,低声嘱咐:“跟紧我,切勿出声。”
她点头,紧随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处一路往后门走去。
夜里的季府与白日截然不同。廊下大半灯笼都已熄灭,余下几盏在夜风里飘摇不定,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四下幽深寂静。二人刻意避开主院灯火,季泽川路径熟稔,想来是提前打探过路线。
到了后门,季泽川轻轻拔下门闩,拉开一道缝,侧身踏出,她紧跟着走出门外。
后门的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身形魁梧的车夫。见二人现身,车夫跳下,拱手低声道:“将军吩咐,请二位上车。”
季泽川伸手扶她登车,自己也随之坐入车厢。车帘垂落,车夫轻轻扬鞭,马车平稳驶离巷口。
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帘缝里漏进来的零星月光。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自己的心跳。
对面的季泽川亦沉默无言,隔了半晌,才低声宽慰:“别怕。”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七拐八绕,速度始终不快不慢,唯恐惊扰城中宵禁。途中远远听见巡夜兵丁走动交谈,望见车头那枚 “江” 字灯笼,便远远避让开来。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住。帘外传来车夫声响:“到了,二位请。”
季泽川掀开布帘,率先落地,再伸手搀扶她下来。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不大的院落,门楣悬着匾额,借着门口灯笼,依稀辨出二字:驿馆。
早有一名军士候在门前,上前拱手:“季公子,季娘子,将军已在内堂等候,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