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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隐忧萦怀间 就在二人熟 ...

  •   就在二人熟睡之际,季府深处的书房内,一场密谈才刚刚开始。

      季泽川简单梳洗修整,便被丫鬟请了过去。推门而入,屋内已坐了四人:大伯季士礼、三叔季士诚、大兄季泽渊,还有四妹妹季云露。

      他目光一扫,心底微动。

      大伯掌家、三叔打理商事、大兄监襄阳税务常与官府往来,三人在此议事,情理之中。可四妹妹季云露竟位列其中,与一众长辈同席论事,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细思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他记得父亲从前偶尔提起,季家明面生意虽由三叔打理,可近几年新拓的商路——蜀中丝绸、江南茶叶、荆湖木材,这些最赚钱的新路子,真正幕后操盘的,正是这位只比他小数月的四妹妹。父亲每每谈及,都颇为惋惜,直言云露天资卓绝,可惜身为女子,若为男儿,季家商路早已贯通南北。

      从前他半信半疑,此刻见四妹妹端坐席间、神色从容,与伯叔长辈平起平坐,毫无闺阁女子的拘谨怯懦,便知父亲所言非虚。

      “泽川来了。”季士礼开口,语气沉稳。

      季泽川上前,依次对三人行礼。三叔与季泽渊方才分别从铺子、税署被紧急唤回,前院未曾碰面,此刻见他归来,皆是欣喜,待他落座,便围着他连连发问——路上走了几日、城外流民可曾冲撞、京中近况如何,问得热切。

      季泽川一一应答。三叔听得频频点头,季泽渊在旁附和,叔侄久别重逢,越说越热络,眼看便要岔到正事之外。

      季士礼连着咳嗽两声,无人理会。再咳两声,依旧没人收话。

      “行了行了!”他终于按捺不住,抬高声调,没好气地瞪了三弟和长子一眼,“你们叔侄兄弟要叙旧,晚间家宴有的是时候!先说正经的!”

      三叔讪讪住了话头,季泽渊摸了摸鼻尖,收敛笑意坐直身子。

      季士礼这才稍作整顿,直奔正题:“泽川,你一路从京城回来,如实说说城外情形。”

      季泽川早已想好说辞。他没有隐瞒流民之多、道路之险,也未隐瞒沿途险些失控的骚乱,将饥民遍野、官道堵塞、州县戒严的乱象尽数道出。

      但他唯独隐去两件事:一是与江砚舟同行的细节,二是入城时惊险的“囚犯戏码”。事关朝堂,他不愿牵连族人。

      “沿途所见,田地多半荒芜,无人耕种。”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然,“沿途州县盘查虽严,但大体还算平顺,只是流民数量远超往年。”

      季士礼与季士诚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不瞒你说,”季士礼轻叹,“襄阳九月初便只出不进。起初隔日开门半日供百姓采买,后来流民越聚越多,城门彻底封死。你们能进来,已是万幸。”

      季泽川心中一凛,难怪叔伯堂兄弟均未赴京参加舒儿婚礼——那时即便出得去,只怕也回不来了。

      “对了,”季士礼忽然想起一事,“九月初我们托驿站加急送信入京,嘱你别回襄阳,路途凶险,你可曾收到?”

      季泽川一怔:“书信?未曾收到。”

      季士诚皱眉:“奇怪,驿站快件本该七八日到京,怎会全无音讯?”

      “想来是沿途出了岔子。”季泽渊在旁接口,“如今各州驿站多被流民冲毁,书信遗失乃是常事。三弟不曾收到,也不足为奇。”

      季泽川点头应和,心底却隐隐生疑。九月初寄出的信,整整一个月未送达,若只是驿站延误,未免太久。只是长辈在座,他不便深究,暂且记在心里。

      “爹爹早前收拾好行李,打算带泽钧、泽洺几人上京。”季云露在旁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结果城门一封,谁也走不了。爹爹新做的茧绸袍子,到如今还没上身呢。”

      “你这丫头!”季士诚被女儿揭了短,老脸一红,瞪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并无半分恼意,只有被宠惯出来的无奈,“就你话多!”

      季云露抿嘴一笑,也不反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从容自若的神态,让季泽川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他随即询问城中粮价、治安与官府举措。季云露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粮价涨幅、营业米铺、出城许可、城头巡逻频次、富商囤粮存量时长,无一不晓。

      季泽川暗自心惊,也由衷佩服。这位四妹妹虽是女子,但这观时局、查信息、断形势的本事,远胜许多世家子弟。

      “还有一件事。”季泽渊忽然身子前倾,压低声线,目光警觉地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认无人近前,才低声道,“三弟可知,城中闹疫了?”

      季泽川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疫病?”他蹙眉,“何时起的?是什么时疫?”

      “八月间便有了苗头。”季泽渊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起初只是城西几条巷子里有人发热咳嗽,药铺里抓药的人多了些,无人在意。到了九月,死的人渐多,官府才慌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沉:“官府对外宣称封城是为阻拦流民涌入——可我自州衙熟识之人处听说,恐怕不止这一个缘由。具体是什么,没人敢明说,三弟心里有数就好。”

      言罢,他又下意识望向门外,谨慎至极。

      季泽川心头巨震。

      他想起入城那日康维安紧绷的神色,以及江砚舟听闻他们执意入城时的凝重神情。康维安对外对内两套说辞,对上说是防疫情,对下只说是防流民——为何要两套说辞?他一时想不透,只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如今染疫者有多少?官府可有救治防控之法?”季泽川沉声追问。

      季泽渊摇头叹道:“具体数目被官府封锁,无从查证,但想来不会少。至于救治——听说在城西设了几处药局,至于治得如何,也没人去细问。”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几人面色俱是凝重。

      “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外说。”季士礼开口缓和气氛,“你刚归来,先安心歇息。城中局势纵然凶险,我季家在襄阳扎根数代,还不至于被一场风浪轻易倾覆。”

      季泽川颔首,不再追问。

      这场密谈持续近一个时辰,季士礼再三叮嘱他安居府中、谨言慎行,方才散了议事。

      季泽川刚走出书房,廊下丫鬟立刻上前:“三爷,老夫人请您去慈晖堂。”

      他心头微紧,随丫鬟往慈晖堂走去。

      慈晖堂内沉香袅袅,青烟静谧。老夫人斜倚榻上,手捻佛珠,神色端严。见他进来,便放下佛珠,抬手示意他近前落座。

      “川儿,你跟祖母说实话。”老夫人望着他,慈和眼底藏着精明,“你把云卷带回来,是什么缘故?听说她在京中的婚事也出了岔子,可是当真?”

      季泽川默然一瞬:他绝不能说实话。

      卷儿与舒儿的矛盾,已至性命相搏的地步——若让祖母知晓,以她严苛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季家世代重嫡轻庶,府中数十年唯有四叔一位庶出子嗣,其中避讳,府里上下心照不宣。若祖母知晓卷儿在京中所做之事,那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只会比京城更加凶险。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和:“祖母,云卷的婚事曲折颇多,孙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她在京中这几年沉稳了许多,开始读书识字,也学了规矩礼数。孙儿想着,她如今到了该教养的年纪,便带回来跟在祖母身边,好好学学季家的规矩。”

      老夫人指尖摩挲佛珠,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她从前性子骄躁莽撞,今日瞧着,倒是沉稳了不少。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生是非,季家也不差她一口衣食。若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再送回去就是了。”

      季泽川知道,这已经是祖母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不再多言,只恭顺应道:“是,孙儿替云卷谢过祖母。”

      老夫人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旧事,又拉着他问了些路上的饮食起居,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他回去。

      季泽川退出慈晖堂,午后的阳光正烈。他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心中却沉甸甸的。

      书房里听到的那些事——疫情、封城的缘由、家中那封未曾收到的信——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

      他得尽快告诉卷儿。

      他抬步往自己院中走去,边走边想:今夜家宴上未必有机会单独说话,明日一早,得寻个由头去见卷儿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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