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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晒场现形 翌日拂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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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拂晓,安娘便急匆匆撞进门来。她昨夜已从郎君口中尽知详情,此刻面色灰败,眼覆红丝,显是一夜未眠。
她哑着嗓子,带着哭腔:“二娘子……俺昨晚听郎君说了。牛松、牛柏……那俩娃平日老实本分,下力干活从不惜力,怎就沾上了那要命的骰子?这是要把全家往死路上逼啊!他们……他们就不念着一大家子吗?”
“季云卷”想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默然斟了半盏凉茶推过去,待安娘心绪略稳,方将那二人深陷赌窟、已成无底洞的情状,逐条分析透彻。
“……这种人,为了翻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原先想的法子,怕是对他们没用。”
安娘急得眼圈通红,攥紧了衣襟:“那……那便由着他们这般祸害?”
她苦笑摇头:“这世上的贪与瘾,一旦上身,便再难由人。赌徒眼里只有输赢,哪里还装得下身后一家老小?”
望着安娘焦急的面庞,她喃喃道,“一定……还有别的路。”
可那路在何方,她自己也一片茫然。
因这二人,她殚精竭虑,只觉额角筋脉突突直跳,太阳穴像是要炸开。
许是连日心神耗损,这日午后,她竟睡得格外沉,身体仿若被巨石压住,坠入一连串光怪陆离的碎梦。
梦的最后,景致忽变,竟回到了现代的家中。休息日,她和爸爸并排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电视正放着部港产赌片,片中“赌神”手法如神,纵横捭阖。爸爸在旁边点评:“看见没,十赌九骗,剩下一个,也在作弊的路上狂奔。”
她猛地弹坐而起,心跳如擂,怔了片刻,随即抚掌,低低地笑出声来,眼睛却越来越亮。
“有主意了!有主意了!”
她立刻掀被下床,草草用冷水净了面,唤来小翠:“去,悄悄请安娘和牛管家过来,就说有急事。”
待二人匆匆赶来,她关好门窗,压低声音,将计划全盘托出。
安娘听完,嘴巴微张,满眼难以置信:“娘子,这……这样真能行?那赌徒能听咱们的安排?”
“放心吧,”她眼中闪烁着近乎笃定的光,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信息碾压的自信,“对付他们,足够了。”
牛利心中虽有疑虑,但见她如此笃定,又想着牛松牛柏这两个祸害不除,庄子永无宁日,便咬牙道:“成!俺这就去安排,定将娘子要的人‘请’来!”
两日后清晨,用罢早饭,牛利敲响了庄口的旧钟。不多时,庄上有头脸的男丁陆续聚到晒谷场,交头接耳,不知何事。
牛利登上磨盘,面色沉痛,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脸,沉声开口:“今日叫大伙来,是有件关乎咱庄子生死存亡的大事要说!”
他顿了顿,等场中静下,继续道:“前些日子,柳姨娘在来庄路上遇袭,牛老三为护主,险些把命搭上!安娘也差点回不来!大伙可知,这祸事从何而起?”
众人面面相觑,有知晓些风声的,低声私语。
牛利猛地提高声音:“是因着咱庄子里,出了内鬼!有人吃里扒外,把主子们的行踪,卖给了外头的豺狼!”
“轰——”一声,场中顿时炸开了锅!惊骇、愤怒、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四下涌起。
牛利抬手压下嘈杂:“当年,咱牛家村遭了灾,一路逃难至此,眼看就要饿死冻死。是季老太爷心善,给了咱们这片荒地,帮着咱们安家落户,这才有了今日的庄子,有了咱这一庄人的活路!故而,庄子立庄那日,老太爷亲自定下了几条铁规矩。”
他目光扫向人群中几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诸位叔伯,可还记得?”
牛槐等人默然点头,神情凝重。那点头的动作,便已是最好的回答。
牛利随即道:“头一条——庄子乃季家产业,受季家恩,听季家老爷令!任何人,不得对季家血脉行半点危害之事!二娘子虽是庶出,亦是季家骨肉!那内鬼险些害其性命,这是背主忘恩,触了第一条铁律!”
“第二条,”牛利声音更厉,“庄子内部,绝不许内斗,绝不许做任何损伤庄子根基之事!违者,一经查实,即刻逐出庄子,永不许回!”
牛松、牛柏隐在人群中,闻得“逐出庄子”四字,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顶心,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却惊觉四周原本嘈杂的窃语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中那无数道黏在身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
有年轻后生不解,低声问身旁老人:“叔,真有这规矩?俺咋从未听闻?”
牛利耳尖,立刻接过话头,看向那几位老人:“槐叔,榆叔,还有几位老叔伯,你们来说说,当年老太爷是不是亲口立过这话?”
被点名的牛槐、牛榆等人对视一眼,都沉重地点了点头。牛槐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却清晰:“确有其事。只是这些年庄子太平,没出过这等腌臜事,便没再提。规矩……一直是在的。”
几位长辈的亲口证实,比牛利说一百句都管用。人群逐渐安静,一种肃穆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开。
牛松牛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浑身发冷。他们怎么从来没听爹提起过?若是被赶出庄子……这苛捐杂税的年月,他们身无长物,还欠着一屁股赌债,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牛利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二人惨白的脸,心中冷笑,又添一把火:“眼下,我已晓得是谁。今日把话撂在此处——念在同乡一场,若自己站出来认错,将功折罪,我可网开一面,许他留下。”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若等我点出他的名字……那就休怪我牛利不讲情面,只能按祖宗规矩,即刻驱逐出庄,生死不论!槐叔,榆叔,各位叔伯,今日便请你们做个见证!”
牛槐等人面色凝重,缓缓点头。牛槐更是沉声道:“若真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害得牛老三险些丧命,害得主家蒙难,这等忘恩负义之徒,逐出去……也是他咎由自取!”
“对!赶出去!”
“不能留这种祸害!”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附和,很快连成一片。众怒已开始汇聚。
牛利不再多言,反而慢悠悠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一盏粗茶,轻啜一口,方才沉声道:
“一盏茶。”
短短三字,却如重锤击在每个人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晒谷场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以及牛利偶尔吹茶、吞咽的细微声响。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沉闷得令人窒息。
牛松和牛柏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两人眼神慌乱地交换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恐惧。被赶出庄子……他们根本无法想象那后果。外面的世界,对他们这些除了种地、在赌场输钱几乎别无长处的庄户来说,不啻于龙潭虎穴。
就在牛利手中那盏茶快要见底,准备放下茶盏的刹那——
牛柏到底年轻,心理防线率先崩塌,“扑通”一声先跪了下去。
牛松见亲弟已跪,知道自己再硬撑也无益,紧随其后,“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
两声沉重的闷响,彻底撕裂了死寂。
“!!!”
全场一滞,继而哗然!
众人目光齐刷刷钉在地上那两兄弟身上。牛槐看清是自家孽障,眼前猛地一黑,身形一晃,亏得旁人死死架住。他抖着手点着二人,唇齿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孽障……你们……啊——?!”
一口气堵在胸口,面皮紫涨,眼看便要背过气去。
“哦?那宋氏……为何独独找了你们?”
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倏地劈开这压抑的喧嚣。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回头。只见安娘伴着二娘子,不知何时已立在人群外。二娘子素衣旧衫,面带病容,可那双眸子,亮得慑人,平静得骇人,正一瞬不瞬地锁着跪地的牛松牛柏。
满场鸦雀无声,只余参差不齐的见礼声:“二娘子……”
心下却翻起嘀咕:审内鬼是爷们儿的事,她一深闺病弱的庶女,掺和什么?不少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视。
她对这些视线恍若未睹,只一步步,缓慢却极稳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墙,径直行至牛松牛柏面前,驻足。